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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佳人难寻 ...

  •   周云良接连几日,都起得很早,也顾不上吃早饭,便带着瑞喜去古玩街溜达,街上并没有多少人闲逛,两边的小摊贩都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或晒太阳瞎扯,或玩扑克牌逗闷子,偶尔看到有人在摊子旁驻足,便颠颠地跑过来招呼两声。
      周云良从东头走到西头,细细看了个遍,也没看到那天的女子。
      他垂着头慢慢踱着步子,心里一个劲懊恼,后悔那天没悄悄跟着她,走到那个卖糖人的挑子旁,踌躇半天,随手拿起一旁做好的糖人说:手艺不错,这些糖人我都要了。
      卖糖人的一听,喜得脸上笑出了好几道褶子,忙不迭的去架子上取糖人。
      瑞喜扯扯周云良的袖子小声说:少爷,咱们要这些糖人做什么?
      周云良睨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说:咦,那个卖字的姑娘怎么没来?家里堂上正缺一副字,原想买她幅字的。
      卖糖人的接口道:那您得去别处看看,她不是咱们本地人,像是来寻什么人的,连着好几日没来了,兴许是回家去了。
      周云良身子一震,手里的糖人猝然掉到地下,一时征在那里,满身热血突然凝固,像被人浇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周围像起了风,四面八方的冷,都向他袭来,他一片茫然,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只是不断的重复着那句话:她不是咱们本地人……回家去了。
      她走了……他下意识的攥紧手,指间关节绷得发白,这些年他终于寻到心仪之人,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遇见她,才知道什么是一眼万年。
      他原本以为,这样的一见钟情只有书里或是戏文里才有,何其有幸,他遇见了。
      可是,她却走了,这一生再也不能相见,他与她的生命里再没有交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此生与他再无关联,从此只是沦落天涯的两个陌生人。
      他觉得整颗心都被掏空了,没着没落的,再没有落脚点,如海上的一叶孤舟,周围全是茫茫无尽的虚无缥缈,从此只在这红尘俗世里飘着,飘着……
      瑞喜从未见他如此失魂落魄过,一时慌了神,晃着他肩膀连叫了好几声:少爷。半响,周云良才反应过来,像不认识他似的,眼睛直直的在他脸上停了停,也不说话,只是推开他往前走,一直走。
      他一路痴痴地走了回去,院里的玉兰花已经开了,大朵大朵的玉兰花缀在枝头,朵朵向上,莹洁清丽,宛若一树新雪,清透淡雅的花瓣,在春日的阳光下,迎风摇曳,说不出的轻盈美好,空气里也仿佛沾染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芬芳。
      他站在那一树繁花前,望着层层花影,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脸,他使劲吸了口气,转身便走。
      他穿过抄手游廊,向房里走去,刚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一阵电话铃响,他正心绪不宁,听到这声响,愈加觉得刺耳,心里不免有些烦燥,等他进去,瑞喜已经接了电话,回头见他进来,告诉他说:少爷,是顾小姐,她说晚上请你去家里吃饭。他懒得说话,冲瑞喜摆摆手,便进了卧房。
      一觉醒来,已近傍晚,他靠着床头,从旁边抽屉里拿出烟盒,随手点了支烟,小小的火苗在他眼前一跳,遂即熄灭了,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又慢慢散开。
      他转头看着窗外暮色,正看的出神,忽听到瑞喜在外面敲门,他略抬高了声音道:进来。
      瑞喜推开门走到床前说:少爷,顾小姐下午来了两遍电话,我都说你不在。
      他语气淡淡的,说:知道了。
      瑞喜嚅诺着,两只大手一劲的搓来搓去,周云良微眯着眼,吐了口烟圈说:说完了?
      瑞喜点点头:说完了。
      他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他一眼说:那还不出去。
      瑞喜站那没动,咧着嘴笑道:少爷,要不请个大夫给您瞧瞧?
      周云良白他一眼道:我又没病,请什么大夫。
      瑞喜跟着他近十年了,他的脾气秉性最了解,两人并不像一般的主仆关系,平日嬉笑玩闹惯了,说话也没什么忌讳,瑞喜见他今儿一整天都闷闷的,故意与他玩笑,便说道:您都病成这样了,还没觉出来,我听人说,这相思病最难治,等到病入膏肓,就真没治了。
      周云良狠吸一口烟,差点没呛到,抓起烟盒向他扔过去,笑骂道:越来越没大没小了,都是平日惯的你,明儿非叫秦叔赏你大板子,看你还敢拿我取笑?
      说完翻身下床,一路把他推搡出去,关上门,复又走回床上,还没躺下,瑞喜又从门后探出脑袋说:少爷,要我说这事您就别想了,要真有缘分,不定哪天就遇见了,要真再也见不着,那就是缘分没到,您再强求,那就是折磨自个儿。
      他心里只是烦躁,趿着鞋又去关门,瑞喜还在那吆喝:咱丰阳城俊俏姑娘多得是,您犯不着,犯不着呀……
      他反锁上门,靠在门板上,胡乱拿了支烟点上,刚吸半口,胃里一阵翻搅,蓦然想起早上中午都没吃饭,不由自嘲的笑笑,转头瞥一眼墙上的挂钟,匆忙洗了脸,另换了套衣服,往前院去。

      他进屋时,何碧湘正在做杏仁茶,周老爷有肺热咳血的毛病,杏林医馆的廖老中医与他私交甚笃,给了他一个偏方,让他每日饮些杏仁茶,廖老先生生于中医世家,祖上曾在宫里当御医,听说这张制杏仁茶的方子就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做法很是繁琐,先取甜杏仁少许,再加几颗苦杏仁淘洗干净,剥去外衣,另取适量的糯米与杏仁一起用热水泡上小半天功夫,如同磨豆腐般带水磨碎用绢袋榨汁去掉渣滓,以汁入调,加冰糖煮熟,喝时再兑入牛乳搅匀。
      何碧湘怕下人手不干净,每次都亲自挑选杏仁来做,她淘洗了几遍杏仁,转身见周云良拿着小喷壶给花架上的绿萝浇水,便洗了手,把热水泡好的杏仁放在柜子上,对他笑道:你鼻子几时长长了?知道今晚做了你爱吃的菜,倒掐着点儿来了。周云良笑道:今儿一整天没吃东西,这会儿胃里搅得难受,正想寻点吃的。
      湘姨听了这话,忙上前来给他揉肚子,心疼道:你这又为什么呀,糟蹋坏了身子,受罪的还不是自个。周云良拿起她的手,反握着道: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吃点东西就好了。说着笑嘻嘻的拥着湘姨往餐厅走。
      晚饭早就摆好了,周老爷平日应酬多,晚上很少在家用饭,周云良爱玩儿,也轻易见不着人影,平日里都是何碧湘一个人吃饭,今日难得俩人一起用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周云良一眼瞅见盘里的雪花鸡,正是他最爱吃的,拿起筷子便去夹,何碧湘忙起身拿筷子一挡,道:你饿了一整天,咋吃这东西,怎么消受得了,先喝点汤暖暖胃。说着拿起面前的瓷碗给他盛了碗火腿冬瓜汤,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小丫头,把下午熬好的小米稀粥端一碗来,周云良饿极了,喝了一大口汤赞道:鲜。
      何碧湘自己也盛了碗,喝了两口,忽然“嗤”笑了一声,盯着他道:良儿,如今你真是翅膀硬了,再不比小时候,连湘姨都拿着戏谑耍笑了,害得我巴巴地托了好几个媒人,满城的打听哪家有姓甄的姑娘,要不是那日秦管家告诉我缘故,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笑话呢。
      周云良夹了块松鼠鱼放到湘姨碗里,笑道:那日不过是跟湘姨说的玩笑话,没成想湘姨还当真了,儿子先给您赔不是了,您大人大量,莫要着恼。
      何碧湘吃了口鱼,笑骂道:你呀,整日没个正形,看将来哪家的小姐能管得住你。
      “如今我想要个人管,也寻不到了。”他语气淡淡的,呷了口汤,慢慢咽下去,眼神里满是落寞。
      吃完饭,何碧湘在小几上铺了块绢布,一颗一颗剥着杏仁的黄色外皮,热水泡过的杏仁已经很好剥,用手轻轻一搓,那层薄薄的皮便掉落下来,何碧湘做惯了这样的琐事,手法极为熟练,一会便剥了一堆。
      周云良斜躺在短榻上随手翻着报纸,俞军与戚军在嘉闾关又有战事,这几年群雄割据,除了永州国民政府,与日渐崛起的革命军,就属俞军与戚军势力最大,嘉闾关以北九省是俞军地盘,以南十二省为戚军管辖,嘉闾关是两军最重要的关口,过了关便是军事重地昌陵,丰阳,这几年两军打打停停,攻了又退,退了又守,虽有几次险境,俞军到底没占便宜,近日俞军大部分的兵力都陆续在此布防,报上说,不日,俞军总司令俞震山便来亲自督察巡防。
      戚军主帅戚胜昌此次信心十足,已陆续把精良部队调去前线,近日更是亲自从丰阳行辕赶赴昌陵亲自督战,两军若开战,必是在昌陵以北的香溪镇。
      周云良向来对军事不感兴趣,看着报纸上大版面的军事分析颇觉无味,胡乱翻了翻,便扔在一旁,湘姨瞥了他一眼,笑道:今儿怎么像没魂的孩子似的,焉焉的,你要觉得闷,西山的桃花开了,明儿我给你约了吴老板的千金赏桃花去,那吴小姐模样标致,又是留洋回来的,听说是个极时髦的人,肯定合你的意。
      周云良垂着眸,想都没想便说:不去,略一思忖,又怕拂了湘姨的意,说道:明儿我有事,跟秦叔去柜上看货,改日吧。
      何碧湘见他推辞的干脆,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不说话,只在心里暗自纳闷,过了一会忽听他问道:湘姨,丰阳城这样大,怎样才能寻到个人呢?
      何碧湘轻笑道:又要找那位甄小姐?
      周云良也不自觉笑了:您快忘了这茬吧,我跟您说正经事呢
      何碧湘道:那可不好办,这满城的人,要想找一个人,那还不是大海捞针。
      “也是,人海茫茫,也真没处寻。”他轻轻叹了口气,侧过身去,只管闭目养神。
      何碧湘心里明白了几分,又说道: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那得看找什么人。
      他倏地睁开眼,惊喜道:要是找一位模样极美极标致的姑娘呢?
      “有多美,还能比画上的仙女俊俏?
      周云良从榻上翻身起来,走到湘姨身后,慢慢给她揉着肩膀,柔声道:怕是比仙女还好看。
      屋顶的灯光,从暖黄色的羊皮罩子里泻下来,映在他脸上,原本清晰的五官更加俊朗分明,神采奕奕,他整个人站在那团光影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情,连眉梢眼角都含着温柔的笑意,湘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咱们丰阳城,要真有这等姿色的佳人,你也不用到处寻,只管问问你那位红粉知己,她一准知道。
      他一下子怔住,不解道:她怎么会知道?
      “你也不想想,她是什么人呀,吃她们这碗饭的,整日争奇斗艳的,最怕别人抢了风头,丰阳城要真有这样一位美人,她们早摸清底细了。
      周云良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湘姨的肩膀喜道:湘姨说得极是,我这就找她去。
      他只顾着高兴,手劲不免重了点,疼得湘姨忍不住叫道:哎呦,小崽子,我的肩膀,等她回过头去,他早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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