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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物是人非 ...

  •   几棵高大繁茂的银杏树掩映着一座精致的西式小洋楼,周围一圈乳白色雕花的石柱栏杆,门前的花障下摆着一架西式秋千,镂空铁艺的座位上铺着两个厚厚的团花垫子,两侧的玉石台阶上摆着一溜造型奇异的盆景,每盆上下左右气势连贯,树枝疏密,穿插迥异,树冠剪裁的层次分明,或苍劲雄浑,或疏影横斜,极富山林野趣,园子里的各色花木,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皆是不寻常的名贵品种,虽未到盛放的季节,也可以想见百花齐放之时,是何等的锦绣繁荣。
      苏家被抄前,也曾这般繁华过,只是这几年时运不济,连遭不测。
      苏家几代人丁单薄,到了苏远斋这代,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长子苏慎言自幼天资聪颖,胸怀大志,年纪轻轻便在戚军司令戚胜昌身边做了一名副官,颇受其赏识,戚帅许多重要决策皆有其参与谋划,算是戚胜昌最器重的心腹亲信,素有“少年诸葛”的美誉,原本前途无量,谁知造化弄人,两年前,在送机密文件途中遭遇车祸,不幸身亡。
      苏母早有重疾缠身,得知儿子死讯,悲痛欲绝,不久也抑郁而终。
      人间最大的苦楚,莫过于生离死别。
      接连失去两位至亲,苏琬悲伤成疾,连病数月,苏远斋怕她睹物思人,也为让她散心,遣了老妈子陪她去别院养病。
      没承想,苏琬还没从失去母亲哥哥的伤痛中缓过来,又接到了父亲被抓入狱的消息,待她心急如焚赶回昌陵时,只看到苏家大门上白底黑字的封条,家里的丫头小厮已然不知去向。
      苏琬强装镇定,费尽心机打听到事情的起因原委,又听说管这事的汪岳山调任到了丰阳,便又风尘仆仆来丰阳找门路。
      如今苏琬身边只有秦妈一人,秦妈是她幼时乳母,无儿无女,在苏家呆了半辈子,与苏琬极为亲厚,主仆二人自此相依为命。
      这次来丰阳,苏琬本已找了一处小宅子,只是与顾若眉相见后,两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顾若眉对苏琬找宅子别居的做法颇有微词,立下就强留她在家里小住,苏琬推辞不过,只能应了,只留下秦妈回去照看宅子。
      此次来丰阳,一切都是未知,可她没法子,只能孤注一掷。
      苏琬这几日睡眠不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家中的连番变故每晚像放电影似的在眼前一遍遍闪过,愈想愈觉得忧愁烦闷,理不出头绪,索性穿上衣服,开了二楼睡房的窗子,她赤脚走出去,晨曦的阳光自是轻柔,映在她脸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娴静淡然,有种超越世俗的美,唯有眉弯那抹淡淡的忧愁,似化不开的云雾。
      她扶在栏杆上,远远望去,满园子的浓浓春色,似一幅清新淡雅的写意画缓缓舒展在眼前,她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里氤氲着一股青草的味道,很是好闻,两个半大的小丫头拿着软布蹲在台阶上,擦瓷盆上的泥点子,两人时而低低私语,时而掩嘴浅笑,欢欣的脸上带着稚气的天真,旁边一簇金梅肆意伸展着枝叶,鲜黄色的小花明晃晃的耀人眼,几只彩色斑斓的凤尾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时光悠闲的仿佛似曾相识。
      她的心蓦然一沉,眼底似是蒙了一层水汽,周围的景色突然漂浮起来,一切的一切久远的像是做了一场梦。
      她恍惚站在自家园子里,依旧是昌陵苏家的千金小姐,也是这样的清晨,随意拿本书斜坐在水榭的石凳上消磨时间,看乏了,便从丫头手里取过鱼食,逗一逗琼露池里的蝶尾龙睛,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碧波漾漾,烟波旖旎,池边的绿柳袅袅婷婷,衬着她婀娜的身姿,白衣胜雪,迎风而立,宛若遗世独立的二八佳人。
      偶一回头,父亲与母亲携手站在远处,笑盈盈的望着她,风吹起了母亲的裙角,上面用五□□线织成的大朵牡丹花在微风中忽上忽下的飞舞着,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晴空万里,一束束光线碎金子般的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和煦。
      不知过了多久,记忆中那抹笑容越来越浅,最后终于浅的没了踪迹,两行热热的东西顺着脸颊落在颈间,凉凉的,她竟忘了去擦,那样的日子与她终是不可得了。
      如今她寄人篱下,孤身一人,父亲又深陷囹圄,生死未卜,偌大的苏家只剩她一人,若是哥哥还在,又怎会落到如此境地,想到哥哥,她的心又似针扎般疼起来,她不敢再往下想,闭着眼,使劲静了静心神,好容易镇定下来,正要伸手关窗子,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柔声道:怎么不披上衣服,小心又要着凉了。
      苏琬转过身来,顾若眉站在门口望着她。
      她忙拭了眼泪,勉强笑道:如今哪还有那么娇贵,不过觉得闷,开了窗子透透气。
      刚说完,嗓子眼像堵住了什么东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顾若眉早拿了衣架上的秋香绿织锦流苏披肩给她披上,嗔怒道:自从前日受凉,你就一直伤风,早上风大露重,你也不当心些,以后我不许你再去街上支什么摊子,说出来都好笑,一个大家闺秀去卖什么字,现如今别说添你一副碗筷,就是十个苏琬,我顾若眉也是养得起的。
      顾若眉穿着湖蓝色的丝缎睡衣,脸上已经施了粉黛,她是小巧的瓜子脸,似旧式的古典美人,明眸皓齿,肤若美瓷,蛾眉轻扫,一双杏眼盈盈似秋水。眼波婉转,长眉入鬓,衬着眼角薄薄的一抹胭脂,十分俏丽妩媚。
      她是丰阳城数一数二的昆曲名角,身价自然不凡,加上容貌极美,作风又与别的名伶不同,很是擅长周璇交际,风月场上的逢场作戏,打情骂俏她都信手拈来,只是轻易让你近不得身,她这番若即若离,欲拒还迎的作为,反倒引得那些老爷公子如同扑火的飞蛾,费劲心机捧了各色珍稀物件,只为博美人一笑。如今俨然是上流社会里一等一的交际花。
      苏琬关上窗子,浅笑道:知道你现在阔了,不在意这些小钱,可我一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总不能只吃闲饭,旁的我也不会。说着眼神黯淡,叹道:到今日方知自己竟是个无用之人。
      她脸上满是萧索落寞。
      顾若眉一愣神,想起十几年前在昌陵老家,那时她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父亲早逝,家里一贫如洗,她跟母亲住在破旧的老宅子里艰难度日,母亲靠着给人家洗衣服贴补家用,冬天水管子里的水冰凉刺骨,她蹲在院子里帮着母亲洗,瘦小的手浸在冷水里,时间长了针扎般的疼,起初她还疼得直淌眼泪,后来一天天挨下来,竟也麻木了,整个冬天,她的手都肿涨的通红锃亮,像一根根水萝卜。
      这些年只要想起曾经的过往,她脑子里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个寒冷的冬天。
      她第一次见到苏琬,也是在那个冬天,她家与苏府的后花园只有一墙之隔,每个下午,她在院子里洗衣服时,总会听到隔壁院子里的欢声笑语,那些悦耳清脆的声音像有一种巨大的魔力,牵扯着她小小的心。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搬了个小梯子,爬到墙头去看,四五个穿红着绿的丫头围着一个梳双髻的小女孩,那女童约摸四五岁,穿着鹅黄色绣花夹袄,衣领袖口镶着水红色的滚边,很是精致,一张粉脸隐在竖起的衣领里,明眸皓齿,小巧动人。
      她微仰着脸,远远看她,神情里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孤傲,顾若眉不觉低下头,看着粗布棉袍上的一块块破补丁,第一次觉出自己的卑微,那时的苏琬俨然众星捧月的小公主,与现在判若两人。
      顾若眉原本带着笑意,听她这样自怜自艾,想起苏家的变故,又想到她如今孤苦无依的境地,心里不由有些酸楚,又怕她更加触景伤情,复又强自堆了笑脸,柔声道: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以后也不许你为了生计发愁,你安心在这里,只要有我顾若眉在,就有你的一口饭,除非你是嫌我这里不干净,配不上你大家小姐的身份。
      苏琬见她话已至此,若再固执己见,只怕她真要多心着恼,便顺着她说道:好,好,都听你的,以后我便赖上你了。顾若眉莞尔一笑,挽着她的手下楼去。
      朱妈正在往餐桌上摆早餐,两碗栗仁红枣粥,配着两小碟蒸饺,那蒸饺做得小巧精致,皮薄的依稀能看得到里面浅红色的虾仁,旁边另放着几样时令小菜。
      红木槅子上的自鸣钟当当当响了几下,清宛瞥了一眼,指针正好指到十点钟,顾若眉有时晚上登台或是交际回来得晚,早上起的迟,也是常有的事,家里的佣人都是等她起床后才摆早饭。
      顾若眉坐下,喝了几口粥,回头见朱妈在一旁擦柜子上的灰尘,便叫过她来说道:朱妈,苏小姐早上起得早,以后先把饭送到她房里去,不必等我一起吃。
      朱妈忙点头应着:原是我们疏忽,委屈苏小姐了。
      顾若眉想了想又说道:你下去告诉丫头老妈子们,以后谁也别再拿苏小姐当客人待,跟我一样,她就是你们正儿八经的女主人,以后谁要是怠慢了她,别怪我不饶她。朱妈一个劲的点头称是,又对苏琬赔了笑脸,方才唯唯诺诺退下去。
      苏琬倒有些不好意思,本来住在这里,心里就过意不去,她是大家出身,知道那些下人向来是看眼色行事的,每日她起的虽早,却并不下楼来,总要挨到顾若眉起来,才跟她一起下来,为的就是怕那些下人再格外伺候她,心生嫌烦。没想到顾若眉今儿直截了当说出来,不免嗔怪她多生事端。
      顾若眉毫不为意,冷笑道:她们那些人一向狗眼看人低,若不把话挑明儿了,没人拿你当回事。苏琬不说话,只低头搅着碗里的粥,白白的热气一点点升起,又慢慢散去,这一升一散间,倒像变幻无常的人事。
      沉默半响,顾若眉叹了声气,说道:昨晚儿,我跟汇丰银行的王行长说起那事,他说不太好办,汪岳山这个人极不好说话,手段狠,心机重,刚调来丰阳又不久,与他相熟的人不多。
      苏琬心里凉了半截,抓着顾若眉的手,眼眶一热,急得落泪:那父亲岂不是凶多吉少,昌陵新任的警察厅长只说,汪岳山不松口,他们也不敢擅自放人,若眉,还有别的办法吗?
      顾若眉也急得一筹莫展,这两天丰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拜访了个遍,苏家对她有恩,无论如何也要尽全力一试,她费劲脑汁的想着能与汪岳山搭上话的人,平日里那些官老爷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到了动真格的,都怕惹祸上身,个个都避之不及,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办法,其实也怪不得旁人,苏老爷犯得是死罪,身家性命面前,明哲保身也是人之常情。
      正踌躇着,忽然眼睛一亮,拍手说道:我想起个人来,他交际广,鬼点子多,肯定有办法。
      苏琬听她说完先前那番话,原本以为希望渺茫,父亲命不保夕,心里正一阵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只碍着顾若眉在眼前,强自忍着,忽听到她后面这句话,犹如溺水的人,寻到了救命稻草,欣喜得连声问道:真的?他真的有办法?
      顾若眉被她这一问,反倒又拿不准了,只说道:总要试一试吧,等会我给他挂电话,晚上约他来这吃饭,到时候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好跟他说一说,保不准他能想出办法来,事到如今,我也只信他一人了。最后一句话,顾若眉说得极低,说完脸上突然泛出两片红晕,倒有一股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苏琬只顾着高兴,竟没留意她的神色变化,两人吃完早饭,又说了一会话,已近正午时分,苏琬心里着急,只催促着她去挂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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