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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嫁衣凝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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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郡主身边还是要有熟悉的人照料的,平常还好说,大日子里的那些繁复的礼节就需要有人提点周全。
先前素凌仙在横江湾之畔救下的几个王府侍女已休养好了,她们大都是轻伤,不似如梦那般严重,伤口一长好便请求回到绯衣身边侍候,这一番变故,让她们很是心疼郡主,也为死去的姐妹们伤心,在这陌生的地方更显惶惶,绯衣只好坚强起来,她们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大婚前夕,侍女们细心的为绯衣上妆,为她穿上了那身华美精致的嫁衣。
金钗凤冠,辉映玉颜。
而霞帔红衣,更艳烈如火、华贵无匹。
素凌仙靠着门框,怀里抱着剑,半个身体在外头,姿态警惕,似乎在预防什么危险,脑袋则微微侧向屋内,就那么一直好奇的看着绯衣上妆。
说是好奇,也不尽然,或许心里还有一些别的感慨吧。
侍女把最后一支凤钗插到发髻上,绯衣道:“辛苦你们了,我休息一会儿。”
侍女们尽数退下。
绯衣看向素凌仙。
素凌仙问:“重吗?”
绯衣扶了扶凤冠:“脖子都酸了。”
素凌仙关上门,走到她面前,目光从朱色嘴唇流连到晕染了细愁的眼睛,停留了好一会儿,抬手把那冠取了下来。
绯衣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也任由她去了。
“还有阵儿时间不上花轿,先自在着,”素凌仙道,“现在是不是舒坦多了?”
“嗯,”绯衣笑了笑,唤她,“素姑娘。”
“嗯?”素凌仙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跟前。
绯衣伸手,食指点在了她唇上。
“干什么?”素凌仙立即便要撤开。
“别走。”绯衣佯怒,假意瞪了她一下。
轻飘飘的眼神,跟她这个人一样软,不具有任何威慑力,但素凌仙还是假装被威慑到了,没有退开,心里疑惑,嘴唇微痒。
绯衣满意的翘起嘴角,食指在素凌仙唇上抹了抹,动作轻柔,却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力量一般,竟是把素凌仙抹的僵住,身体突然之间不能动弹,脸颊耳垂也莫名其妙的发热了。
真是奇怪。
“很好看。”绯衣移开了手指。
素凌仙这才发现她手上沾了胭脂,忙去看铜镜里的自己,嘴唇果然被染红了,她苦笑不得,笑骂道:“你怎么还是个淘气鬼?”
“不好看吗?”绯衣看了看铜镜,又转向她,笑嘻嘻的问。
素凌仙舔了舔:“味道有一点……”
“这个不能吃的!”绯衣急的拍她,“哪儿有你这样的?这个吃多了有毒的!”
“有毒?”素凌仙不以为意,“要将你那一罐都吃下去也不见得会坏事。”
绯衣:“谁会没事吃胭脂?”
素凌仙:“我,我若每天涂,便会每天都想尝一尝。”
绯衣:“怪不得你每天都素面朝天,你没救了啊。”
“还好吧,”素凌仙又看了下镜子里的自己,歪了歪脑袋,突然笑开,“这个颜色是挺好看的。”
绯衣眼睛一亮:“我天天给你涂吧?”
“不要!”素凌仙摆着手跳开。
绯衣连忙拿起妆台上的水粉盒子去追她:“素姑娘我来给你细细装扮……”
“不要啊!”素凌仙如遇豺狼虎豹,往日里的冷然淡定都不见了,撒开袖子围着桌子跑。
绯衣哪里能够追得上她?但这会儿硬是执着起来了,执意想把素姑娘打扮成一朵花,追着跑的很乐呵。
“郡主你快停下吧!”
“你不跑我就停了啊……”
“楼绯衣你这个小混蛋!”
“你骂我?”带了点哭腔。
“……可爱的小混蛋。”说完这句素姑娘被自己肉麻到了,连忙吐了吐舌头。
“哈哈……”绯衣笑着停下了,捂着肚子大喘气,“我的、我的妆发全乱了。”
素凌仙伸出两只爪子隔空抓了抓:“那我来给你梳妆吧?”
她这双舞剑的手能梳什么妆?
绯衣学着她大喊,边喊边跑:“不要啊!”
素凌仙一跃跳到她跟前:“还敢逃?”
绯衣喘着气,看着她,摇了摇头:“不逃了。”
她实在没有那么多体力,也是伤病刚好,有些乏力的坐下,任人报复。
素凌仙的手落下来,只是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不是紧张?”
绯衣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低下头,抓住了她的衣袖。
素凌仙:“对我,想说什么都可以。”
“我……我有点害怕。”
素凌仙握住了她的手。
“常听人说,嫁人那一天是一个女子最美最好的一天,又有人说,深闺之中总多怨事,世间难有美满的姻缘,任你是什么身份,都不可能得事事完美,你遇到的那个人也不可能完全让你如意……我有时便会忐忑,但又觉得那些东西都离我很远,偶尔设想,也多是满怀期待,”绯衣低着声音,“素姑娘,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他样样都好,有才华,很聪明,也待我很好,我以为他会成为我的夫君,我的姻缘会是顺心美满的姻缘,可是后来发现……发现我并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他大概也从没想过要娶我,我便对所谓婚姻所谓男人不抱什么期待了,可是贺云潇却假意说他、说他……”
控制不住的哽咽。
“我怎么会那么蠢?一开始就不该有任何期待……”
“他人别有用心,你却悔恨到自己身上,的确是有点蠢的。”素凌仙恨铁不成钢道。
“呜……”绯衣红着眼睛,谴责的看着她。
“不管美满不美满,顺心不顺心,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先把自己整明白了。”
“不懂……”
素凌仙捏了下她的鼻尖:“不要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不值得的人,不值得为他们伤心,当下这种情形,管他牛鬼蛇神,你不入情感的圈套,顾念好自己,保全好自己,你好了挂念你的人才能安心。”
“这个明白的。”绯衣小声道。
“你就是这一点太明白了,”素凌仙又道,“也可以稍微任性一下。”
绯衣摇了摇头。
“蠢。”素凌仙点了点她的额头。
“蠢就蠢吧……”说出了心里的事,感觉好了一些,绯衣吸了吸鼻子,“就算他们不爱我,我还有爱着的人。”
所以不能任性。
“你没救了。”素凌仙把她的话还给她。
绯衣接受了这个评价,拽了拽她的衣袖,把她往跟前拉近了些。
“怎么了?”
绯衣抱住她的腰,像个孩子一样依偎着她:“素姑娘,我想母妃和哥哥了。”
素凌仙道:“你哥哥比你任性多了。”
绯衣仰起脸来,不解她的话。
素凌仙没有解释,从怀里摸出一兜果脯,往她嘴里塞了一个,道:“紧张了难受了就吃一个,但是别吃太多了,牙会坏。”
“哦。”
素凌仙这阵子对绯衣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大婚当日也说了会一直陪着绯衣,绯衣心里便安稳了不少,感觉她就像家人一样,知道她在身边,便什么事情都不怕了。
一众人拥着绯衣上了花轿,刚刚坐下,绯衣便扒着轿帘去找素凌仙,看到素凌仙就在轿子边上,心便有了着落。
“干什么?小郡主?”素凌仙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动静。
绯衣不理旁的人有没有看到这里,对素凌仙道:“果子吃完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贪吃鬼,”素凌仙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两小兜零食,都是包好未开封的,“一袋小酥糖,一袋炒花生,想吃哪个?”
绯衣毫不犹豫:“糖。”
素凌仙却把炒花生递给她:“再吃糖你的牙就真坏了。”
“好吧。”绯衣乖乖的接过花生,她给什么就吃什么,但还是不舍的问了一句,“糖呢?”
素凌仙:“当然是我吃啊。”
“……”绯衣愤愤的嚼着花生。
……连繁琐复杂的大婚流程也不觉得难捱了。
身边有无数喧嚣笑闹之声,似乎每个人都很欢喜,但那些欢喜跟她没有关系。
就这样一路穿过喧嚣,踏入了承阳王府。
绯衣机械的走完每一个流程、行完每一个仪式,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太多,那就只好想些别的来分神,比如说刚刚吃的那袋炒花生焦香麻辣、蛮好吃的,比如说闲下来之后请人给素姑娘做几身新衣服吧,她那衣裳实在洗的太狠了……
想着别的事情,心里没那么紧张忐忑了,但身体终归受不住累,忙完一圈、被送进房里之后,绯衣便立马瘫了下去。
刚在床上瘫了片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绯衣又坐起来,掀开盖头找人:“素姑娘?”
没看到人。
房里是尚江来的几个侍女:“郡主,您不能自己掀开盖头的。”
“素姑娘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皆道:“没有看到。”
今天的人太多太乱了,还大都不是她们熟悉的,她们只顾着照顾郡主,分不出神留心素姑娘。
绯衣心里一慌,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们去找一找,她可能迷路了。”
然而一直到夜暮星沉、贺云潇来敲她的房门时,素凌仙也没有回来。
满室红烛,洞房之夜。
绯衣手心里全是冷汗,到了这一步她才发现,她自以为什么都可以牺牲,只要能保尚江安宁,让她嫁人让她跟恐惧的人成亲她都咬牙接受了,可是心底……终究是不想跟这个人在一起的。
想到今夜要发生的事,便连指尖都疼痛麻木起来。
眼前成了一个又一个血色的深渊。
哥哥,素姑娘……谁来帮帮我……
贺云潇推门进来,道:“都下去,我与郡主要休息了。”
侍女们犹豫:“奴婢们侍候……”
“下去!”
威势迫人。
侍女们看了看绯衣,绯衣只能强作镇定,知道她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吩咐:“不用你们侍候了,去休息吧。”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贺云潇看着端坐在喜床上的女子,眼中情绪复杂,声音却温柔如旧:“绯衣,你终于是我的人了。”
绯衣咬唇不语,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却完全没有羞涩或喜悦的心思。
贺云潇拿起喜秤,慢慢走近她:“我会待你很好,从今往后,我所拥有的东西都有你的一半,我的荣耀我的喜乐都会跟你分享,也希望你可以待我不离不弃。”
顿了顿,他笑了一下,隐隐带着些得意,但说话的腔调仍是温柔的:“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他没办法阻止你嫁给我……”
绯衣感觉这话有些奇怪。
“人心总是复杂难测,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完全把握对方的心思,他以为和皇帝是同源兄弟是知己好友,可惜了……”贺云潇似叹似嘲,“天之骄子又如何?头上也会压着皇权,曾经有多么骄傲,往后就得把头压的有多低,他所珍视的都会被践踏,他所拥有的都会一一失去……”
“你什么意思?!”绯衣一把扯掉盖头,眼中怒火翻涌。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贺云潇温柔款款:“不用担心,我说的是你哥哥,跟你没有关系,你是承阳世子的女人,尚江王府的荣辱成败已经跟你无关了。”
又重复了一遍:“我会对你很好的。”
是极尽羞辱吧!
“尚江究竟跟你有何仇何怨?值得你如此处心积虑的报复?!”曾经不解之事,于今天晚上都有了答案,她最开始的期盼和后来的忍受都仿佛是一场笑话。
大婚之日,突临噩耗。
这个人在用折磨她的法子来报复尚江王府。
此时此刻的贺云潇在她眼中已经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毒蛇,说的每一句话都黏连着肮脏怖人的毒/液。
“你不像他。”贺云潇突然道。
女孩浑身都在颤抖,明明怕极了,却极倔强的瞪着人,眼睛里的怒火不懂收起来,可即使发怒也美的惊人,整个人那么鲜明却又那么引人垂怜。
跟她哥哥不一样,那个人……谁也不能完全把握他的心思。
人心总是复杂难测。
贺云潇看着绯衣,轻轻道:“尚江跟我无冤无仇,我只是厌恶楼羲玄罢了。”
为什么厌恶呢?
是他幼年多慧,人人都夸赞一声“神童”的时候,楼羲玄在朝堂上解了外邦使臣设置的连环难题吗?
是他被赞有武学天赋,于是日夜勤勉刻苦,终于成为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的时候,而楼羲玄却跟随天下第一剑客学武、剑术得到了无数成名高手的认可吗?
是他十几岁披甲随父王平了东南水寇,而楼羲玄轻而易举便击退了夷沆水军吗?
是北川强国来犯,先帝采纳了楼羲玄的计策才得以让大雍力挽狂澜吗?
原本不曾相识,也便无从比较,可楼羲玄在帝都那几年,他也是承阳放在帝都的质子,难免要打交道,他们年龄相仿,有着差不多的身份,有着差不多的经历,身边都有着一群朋友,便时不时的有人把他们放在一块来说,还笑称他们为“大雍双璧”。
大雍双璧?呵。
这些人自顾自的把他们的名字绑定到了一起,后来却又嗤笑:贺云潇如何能与楼羲玄相比?无论武学、谋略、性情还是血统和相貌,统统无法相提并论。
所有人都爱宁王世子楼羲玄,爱他文武奇才,爱他雍容俊美,爱他不世天骄。
而那时尊贵高傲的宁王世子呢?他只把太子当兄弟,他只当大将军为朋友,他只对帝都第一才女展露温柔,他只以北川、夷沆等强国为仇敌……贺云潇何人?在他眼中同芸芸众生、浮世尘土没有区别,根本连提都不值得一提。
但是,现在不同了。
太子登基为帝,才女成了皇后,大将军与他决裂,楼羲玄成了一个握不了利剑、拿不起长枪、降不了烈马的废人……
从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珍视的妹妹受尽各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