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佣]Variation》柏歇

7、『旧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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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入的，一对小猫崽儿！你瞧这眼睛，啧啧，玻璃球似的。”
　　科隆博的客人们三教九流，黑市里的第一家族只认钱权不认人，对联邦上层所谓的秩序和礼仪也不甚讲究，因此奈布和杰克刚一踏入宴会厅，就听见有人大声炫耀自己在前几日拍卖会上入手的小绵羊，倒也不是多值得惊讶的事。
　　如果不是听到了“一对小猫崽儿”这种关键词汇的话。
　　奈布往杰克身后藏了一下，像是心智幼弱的向导被这大声的炫耀吓到了，实则借着这一藏，他循着声音往那边看过去，一眼就看见曾经实验室的后备储藏所里，那对弱小却坚韧兄妹。
　　——猫耳、长尾，因为应激反应看上去过度警惕，怯生生地缩在一边。身为兄长的塔尔哪怕喝下V药剂，心智弱化到已经无法完整叫出莉莉安的名字，却还是本能地将自己的小妹妹护在怀里。
　　“瞧瞧这脸蛋、这身段！”买主洋洋得意、眉飞色舞，说话间捞着塔尔颈间紧扣的锁链，将十几岁的少年往身边一拽，卡着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展示给周围的客人们看。
　　少年满面惊惶，下意识搂紧了怀里的小妹妹，玻璃球一样清澈漂亮的蓝色眼珠在眼眶里四下转了转，于周围一片充斥着欲念和狭促的视线中，竟然找不到一点可让他本能觉得安心的地方。
　　直到他远远地，看见刚从门口进来的奈布。
　　杰克被人递了一杯酒，正在脸上挂着惯常用来糊弄人的假笑，和人虚与委蛇，却察觉自己的袖口被身后的奈布攥紧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又放开。哨兵的后背被人垂首用额头顶住。
　　和塔尔对视了一眼的奈布很快移开视线，他第一次生出某种名为“不忍”的情绪，随之而来的则是难以名状的愤怒。
　　敏于情绪和精神力反应的向导没有遮掩自己玫瑰味的信息素，自然也没有故意收敛自己的精神力，哪怕不和人对视，奈布也知道那个名叫塔尔的男孩一直看着自己。
　　那一片黑暗的储藏所里曾经透进过一丝光线，让绝境中的兄妹抓住了。
　　但现在，它终于像蛛丝一般断掉了。
　　奈布自认黑市中长大的自己正是从一片绝地中挣扎着爬出来的，可正因如此，他现在反倒更能意识到重新坠入其中的绝望。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人影络绎，灯火通明的热闹中，奈布却一阵耳鸣，尖锐的刺痛横贯他的太阳穴，让他不得不将一部分力气压在杰克身上，这才能继续稳稳站着。
　　而后他被杰克揉在怀里，被人抱起时瞬间袭来的失重感和耳边一声轻笑，穿透他一片混沌的脑海，让他浑身一轻。
　　“看见什么了？”
　　镇定下来的奈布循着塔尔的方向看过去。那少年已经被迫和自己的妹妹分开，年幼莉莉安被人拽着尾巴从他怀里拖出去，口中发出柔软的泣音，他也顾不上看奈布了，只是挣扎着想要回莉莉安，却被锁链另一头的买主拽得半步也挪不得。
　　“兄妹情深呀，调教好了可不得了！”扯着莉莉安尾巴的客人将那条尾巴绕在手上，动作猥琐地逆着猫撸上去，龇牙咧嘴地挑眉。
　　两兄妹的惊恐不安在客人们的眼中仿佛只是情欲的高级佐餐菜，欢声笑语轻而易举地将两人失去神智后产自本能的恐惧掩盖。
　　奈布闭了闭眼。
　　“我第一次，出自本心地认为有些人该死。”
　　向来只为钱杀人的自由佣兵勾着杰克的肩背，埋首在人颈间时语气平淡，却带着蓬勃的杀意。
　　心里知道奈布是什么意思的杰克顺手拍了拍向导的背：“明天过后，这一切就结束了。”
　　带着人转过通往二楼的旋转梯，杰克在奈布瞧不见的地方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群客人们正在大庭广众下讨论那对兄妹应当如何“使用”。
　　这是离开科隆博的基地前的最后一场晚宴，醉生梦死、罔顾人伦，躺在钱与权堆砌的辉煌泡沫上自以为是……
　　都要结束了。

　　“回白塔去。”杰克将最后的餐刀擦去水迹，放回收纳架，“你自然也得跟我回去。”
　　他的态度和语气太自然，让靠在门边的奈布愣了一下。
　　“解药。”转过身来和人对视的杰克继续道，“奈尔家的小疯子到这来目的不纯，她和白塔有交易，白塔那边也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不过既然我在，解药的进度不会耽误。你当然得和我回去，小玫瑰。”
　　“可我的身份不合法。”奈布皱着眉。昨晚的宴会之后他始终觉得心里堵了点什么东西，这会还没弄明白，从面色到说话的语气都不算好。
　　就算这些都不是对杰克的。
　　餐台旁自己动手清洗饭后餐具的哨兵笑了一声：“你是向导，通过白塔很容易得到合法身份。”
　　这下奈布知道自己心里堵着的那一块是什么了。
　　他沉默，一直沉默到白塔的特殊调查官停下手里的所有动作，认真地抹掉手上的最后一点水痕，和他面对面。
　　“对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吧，奈布。”
　　开膛手不愧是开膛手，洞察人心也如一刀破开肚皮，扒开血肉将五脏六腑瞧个清楚那般直接。
　　“后天我们就能从这离开，假如一切顺利，所有在你手上的证据都能起作用，科隆博会有怎样的下场？”奈布和人对视，这时候他终于久违地在杰克面前，显露出自己作为自由佣兵惯有的冷静与强硬来，“那些‘客人们’和被他们买走的使用了V药剂的人呢？”
　　杰克注意到奈布最后一句的措辞——他说，人。
　　联邦与白塔虽然明令禁止任何形式的人口买卖，可那些服下了V药剂的向导……他们的买主无一不是钱权皆备的各路“精英”，即便日后V药剂的解药顺利面世，联邦与白塔是能够以政府强权为这批向导提供保护，还是诸多顾忌下任由那为数不多的向导继续被……
　　“你想救他们。”这是陈述句。
　　“对，我想救他们。”不闪不避，奈布点头。
　　奈布·萨贝达曾经对联邦，对向导都持有巨大的偏见和误会，而现在他想，这是他对自己的傲慢毫无所知时犯的错。
　　黑市里弱肉强食，造就他一副铜皮铁骨，也是钢铁心肠。杀人与被杀成了他生活中仅有的两条路，分化成向导的那一夜他饱尝情热期失控带来的恶果，从此便对“向导”再不抱有任何期待。
　　对人是，对自己亦是。
　　杰克是他生活中的一道巨大变数。
　　多亏这个人疯狂、自制、我行我素，才让奈布透过他看到更多本该存在于哨兵与向导之间的东西，比如尊重，哨兵对向导的尊重。
　　向导并非柔弱可欺，生来便注定是要被当作物品买卖、分配的命运。而他自己也绝对无法凭借一己之力，摆脱向导身份，就这样顺风顺水地过一辈子。
　　被黑市消磨得一干二净的善良，似乎又回到他心间，并在那里落下一片带着光明与温暖的根，并与日俱增地发出与之同源的枝叶。
　　玫瑰的枝条上荆棘依旧，却比从前更加芬芳馥郁。
　　那双碧色的瞳孔里透出一点凌厉，杰克注视着，上前两步，手直直越过奈布的颈侧，指腹轻轻压在向导后颈敏感的腺体上，沾了满手玫瑰的气息。他收回手，做出个拈着花枝的动作，像是把一支玫瑰凑到鼻尖，深深吸气。
　　“这是我的玫瑰。”
　　哨兵对向导摊开手，奈布将自己的手递给杰克。
　　“无论他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他。”

　　确实要救人，救得也的确是向导。
　　只是出人预料，杰克用来和外头联络的通讯频道忽然接收了一条没有署名的求救信号。但这条讯息的来源其实相当清楚。
　　奈尔家的小疯子和白塔达成交易，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联系上当年实验违规前曾在大学任教，如今却疯得更加彻底和科隆博沆瀣一气的老师，带着自己脾性温良的哨兵配偶跑到这种龙潭虎穴里来……
　　“可那条蓝宝石项链早在两周前就已经……”奈布伸手挑开卧室内窗帘的一角，从窗口看出去，正好瞧得见科隆博那外观伪装成民用楼的实验室。
　　“那就要问问白塔的某些人还想通过她得到什么了。”杰克顺手将频道上接收的讯息删掉，处理了一下路径痕迹，他注意到站在窗边的奈布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偏头对着人笑了一下，“我和白塔可不完全是一伙的。”
　　“……我知道。”奈布被杰克的笑容蛊了一下，有些刻意地移开视线。
　　“按照原定计划，到下午我们就该离开了。”杰克好整以暇地扣起收拾好的行李箱，整个人陷进奈布早上睡起后还未收拾的床铺，将枕头边上的小熊猫捞进怀里。
　　那小家伙懒洋洋的，只是睁开眼看了看来人，便放心地闭上眼任由哨兵把自己当作绵软的毛绒玩具，轻抚□□。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向导对哨兵越来越不见外的举动毫无办法，奈布只得走到床边，伸手勾了勾杰克额前凌乱的发丝，顺带着把自己的精神体送回图景里去继续瞌睡，“你要怎么做？”
　　躺在床上浑身放松的杰克抓住奈布伸到面前的手，四目相对时他亲吻奈布的手指：“只是要救的人多了一个，计划不变。”
　　“什么计划？”奈布抽回手，挑了挑眉。
　　从餐后两人决定要救人，到收拾完行李，短短不过半个早晨，杰克除了优哉游哉地收拾东西竟然还能想出一套救人的策略来？
　　奈布偏头看了一眼，床边放着的电子时钟恰巧走到标准历十一点整，外头却是太阳初升的模样。这颗小行星上一个标准日的二十四小时里有两昼夜，离开的时间安排在下午两点整，正好是第二个白昼日光最盛的时候。
　　这剩下的三个标准时，他们两势单力薄，谈何救人？
　　“别着急。等下午航船离港，就知道了。”
　　开膛手从容不迫，只给了个让奈布想翻白眼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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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子项圈。
　　被人往脖子上套了这么个掩人耳目的东西，还得顶着精神体的耳朵和尾巴装作懵懂地跟在人身后，看着杰克在离港的港口和依然对开膛手存有些许疑虑的桑切斯打太极。这种体验对奈布而言委实称不上好。
　　“不知道这段时间阁下玩得可算尽兴？”桑切斯的态度依然谨慎，他眼角余光一边是被人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满面茫然的向导，一边是开膛手那有“捕猎”前科、甩着尾巴蹲坐的金钱豹精神体。
　　虽然开膛手在基地的行动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在协助白塔的V药反对派……可早晨检测到奈尔家的女性向导竟然通过秘密频道和白塔药剂反对派的美智子有联络，在将那对夫妇扣留后，桑切斯陡然想起开膛手在白塔的长期联络人正是美智子。
　　开膛手，这个煞星成了个完美且棘手的炸药包。
　　不管是在这里为了一点疑虑就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将人扣下，还是顶着风险将这人放回去，都不是好的选择。
　　“他只有一个人，这里可是我的地盘。”布朗倒是心大，“一个哨兵的精神力再强大，留在这里作困兽之斗，想必也坚持不了多久。”
　　“你真的相信他会孤身一人在这待了那么久，什么后路都不给自己留？”桑切斯自认从事情报工作多年，对白塔的这极个别特别调查官都有详细地研究，以开膛手行事之缜密，脾性之无常，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还会和如此棘手的存在结下个难解的结……
　　“你这叫危言耸听，还能有什么后路？”作为科隆博的掌权人，布朗对自家在黑市这一块边缘星域的掌控力极富信心。
　　科隆博费尽周折将这颗实验用的基地小行星从星图上隐去，连这一趟客人们往返都是由科隆博备好航船，从黑市港口到实验星的航线从未向任何外人透露。布朗实在想不出开膛手何种神通，能在连小行星具体位置尚且无法定位的情况下，给自己准备好退路。
　　“……谁知道呢。”
　　桑切斯颇为头疼地看了看来汇报情况的下属——除薇拉·奈尔的通讯器上几条隐秘对外通讯，确有数条其他不能确定详情的对外通讯。
　　而这些不明通讯的最大嫌疑人，毫无疑问正是隶属白塔却倾向摇摆，到了下午就要离开基地的开膛手。
　　为此头痛的桑切斯行色匆匆，早早在港口蹲点，等到了提着这个年代少见的非智能手提式行李箱，施施然领着温驯向导到来的杰克。
　　“当然，一趟难得清闲的任务。”算是回给桑切斯的那句寒暄，杰克意有所指地偏转视线，极其轻佻地伸手抬了一下跟在身边的奈布的下巴，“我很满意。”
　　逢场作戏。
　　“尽兴便好，日后想必许多方面尚需仰仗阁下……”桑切斯斟酌着措辞，试探杰克的态度，“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阁下担待些。”
　　杰克倒是对专门等在这里的桑切斯此行所为何事心知肚明，他玩味地笑了笑：“科隆博今早扣了一批白塔的暗线。”
　　他这话直得让桑切斯接不下去，也吓了旁边的奈布一跳。
　　“看在我心情不错的份上——”杰克从容不迫地将手提箱在手里换了个边，“早上我收到一条来自秘密频道的求救讯息，那是白塔在紧急情况下才会启用的专门频道，会自动向所有频道内的账号呼救。”
　　这话里半真半假，奈布听出来了，便尽力收敛自己的惊讶和担忧，掩饰地打了个呵欠又想去揉眼睛，手抬了一半又被杰克伸手拦下。
　　语出惊人的哨兵这时候又柔情蜜意地沉着声音：“别揉眼睛，待会上了船再睡，小玫瑰。”
　　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做派却没让桑切斯有任何怀疑，后者正忙于分辨杰克前一句话几分真几分假：“阁下……”
　　“哦对了，同时发送的还有定位。”杰克打断桑切斯的话，金色的眼瞳里满是让人看不出真实情绪的探究，他眯了眯眼，“不过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虽然通讯勉强能拨出去，可我竟然查不到这小地方的具体坐标，收到的求救里坐标也是一串乱码。”
　　这算是自己承认了私下有过对外通讯。
　　“看来暂时不必担心因为你们的纰漏，让我丧失乐趣。”
　　随心所欲、任性妄为，若不是其作为哨兵确实有足够强大的能力作为支撑，白塔也不会宁愿给他加上重重限制，也要将其作为尖刀握在手中。
　　干了太多年情报，习惯了和任何人说话都留一线，面对杰克这种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态度，根本不知道该回什么的桑切斯干笑了两声：“阁下说笑了。”
　　“再努力一些。”
　　丝毫没打算给桑切斯留面子的杰克忽然冷下脸，他身边蹲坐的金钱豹也陡然起身，因为“捕猎”而比寻常豹类精神体大上一圈的大猫瞳孔一竖，属于哨兵的强大精神力在人身周扩散，压得与杰克面对面的桑切斯和后者身边的几个哨兵护卫都有些精神不稳。
　　“白塔的药剂反对派派尚有喘息的余地。好不容易得到称心如意的小玫瑰，花期结束之前，我可不想它因为什么外力而枯萎。”
　　话音刚落，那蔓延开来的精神力霎时一收，杰克一把揽过身侧难免受哨兵侵略性精神力的影响而感到不适的奈布，只给桑切斯留了个令人咬牙切齿的背影。
　　“你瞧，”他低头同奈布耳语，“他留不住我们。”
　　奈布借着两人贴在一起的动作隐晦地捏了一把杰克手臂上的软肉，学着桑切斯阴阳怪气道：“那是自然，阁、下。”

　　那道求救讯息自然是定向发给杰克的。
　　薇拉同自己的伴侣一道被科隆博暂时软禁在实验室内，早上科隆博的人从他们的临时居所破门而入，时刻警惕的薇拉便将随时待用的求救讯号送了出去。
　　她倒是不担心一时间科隆博会对他们夫妇做点什么，毕竟中立的奈尔家还算看重她这个在基因精神方面有所造诣的向导，白塔上层一分两派，奈尔家倒向哪方的分量都不轻。
　　只是没想到……难得到手的属于开膛手的人情，这就要让人还了。
　　被软禁还能出言安慰自己哨兵伴侣的向导大约也不多见，隔着监控的布朗·科隆博啧啧称奇。
　　“你说这样的向导，喂了V下去把脑子毁了，是不是可惜了？”
　　虽然明白对方不至于因为一点兴趣就蠢到做出这种不知轻重的事，可布朗这一番话，还是让本就头疼于辨别杰克离开前那番话究竟是真是假的桑切斯，长长叹了口气。
　　“船已经离港，最大的变数离开了要害，这不是好事吗？”布朗和桑切斯也是老熟人了，深知这个搞情报的老熟人最是容易忧思过甚。
　　科隆博在黑市传承多年，人心人欲捏在手里，也算是玩出了不少花样，他自认难以捉摸如白塔的开膛手也不过是七情六欲皆备的肉体凡胎，钱权不能动，以情欲自然动之。
　　“说开膛手没理由与我们为敌的是你，怎么如今担忧他是意外的还是你。别想了我的老朋友，看看这段时间拍卖场的账簿，笑一笑吧！”布朗很是豪放地拍了拍桑切斯的宽背，亲自动手给人满上一杯威士忌。
　　总归开膛手已经离开，现在再想对方的立场，一时间也没有太多意义……
　　桑切斯把杯中难得的美酒当闷酒喝，一口下肚，只觉得从舌根上泛起一片苦涩。打从开膛手搅进V药剂这件事里，他就没有一刻省过心。

　　同薇拉的相对镇定和桑切斯的苦闷不同，远在首都星的美智子在和薇拉失去联系后，刚刚满目焦急地接通和杰克的通讯。
　　光屏那头明显已经在回程航船上的杰克，却不像往常一般在嘴边挂着笑意，他答非所问：“奈布又发烧了，这是第三次。”
　　不等美智子那边回话，又继续道：“我当然会把奈尔家的‘小疯子’完好无损地弄回来——哪怕只是为了我的小玫瑰——你担心什么？”
　　这下美智子看出来杰克的确心情欠佳了。
　　不过既然得了对方救人的承诺，女性哨兵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也就妥帖地落了大半回去，她关心了一下杰克口中的“第三次”。
　　“离港前不久发现的，现在睡着了。烧了两个标准时，体温从37.7升到38.6。”
　　两个人的通讯不再以秘密频道中转，美智子眼见着杰克一路走来发展得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最近几年更是只有在提到和奈布相关的事情时，老朋友才会罕见地露出点真情实感来。她一时间找不到话说，沉默了两秒，看见杰克第三次给人测量体温。
　　38.8℃。
　　美智子回忆了一下，这大约是那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看见杰克皱眉，现在她一点也不怀疑杰克会想办法把薇拉完整无缺地带回来了。
　　“我能问问你的计划吗？”安定下来的女性哨兵放轻声音。
　　这一次杰克没说话，他伸手碰了碰奈布因为发烧而泛起一片晕红的脸颊，看见向导睁开那双碧潭一眼的绿眸，而后叹了口气。
　　一通来自加密频道的通话适时接了进来。
　　“阁下，按照计划……”
　　久违了的熟悉声音让烧得迷迷糊糊的奈布打起些精神，他抻着脖子从一直埋到下巴的被子里将整张脸露出来，偏头去看杰克的光屏。
　　杰克则一边贴心地移动光屏方便他看，一边轻描淡写地开口：“按照计划，这时候黑市的自由佣兵组织已经控制住了黑市科隆博的老巢，并将科隆博的整颗实验用小行星团团围住；再过一会儿这艘印着科隆博标志的星舰，会被边军以检疫的名义逼停；奈尔家五小时前收到匿名讯息，薇拉·奈尔因向导身份和基因精神学造诣被科隆博扣押，这会儿也该和上头的药剂反对派联系上了。”
　　短短几句话，他一字一句说出来也不过几十秒，可两个通讯频道对面的人都听得无话可说，而躺在床上脑子慢了半拍的奈布则借着这段沉默，消化了一下杰克话里的信息量。
　　“……所以你之前想办法让伊莱离开，是为了这些？”
　　“虽然我有孤身犯险的本事，可我并没有不留后路的习惯。”开膛手按着奈布的肩将人塞回被子里，“至于薇拉夫妇的人身安全，我想实验室里他们的那位‘朋友’会想办法保证的。”
　　那么多年来负责和杰克对接案件相关事宜的美智子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当年基因精神学教授涉嫌对哨兵的违规人体试验，这一桩案件杰克曾身涉其中，负责镇压狂暴的实验体，参与审问作为嫌疑人的教授。
　　还有当年边军哗变……
　　“奈布，你发烧了？”伊莱的关注点却集中在奈布身上。
　　他借着科隆博的物资舰队离开实验行星，出来后和杰克保持联络，亲手按照杰克的计划布置了这样一盘棋，这时候再难惊讶。
　　“是V药剂的副作用。”杰克出声代替奈布回答。
　　伊莱大约在光屏的那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但奈布听不清，他原本心里难安，这才能撑着一口气维持清醒，可现在他挂心的事情已经被人安排得妥帖，许久不见的伊莱也还安好。
　　困意一汹涌，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
　　“睡吧，我的小玫瑰。”杰克俯身和人讨了个吻，在美智子的无奈和伊莱的白眼里伸手，轻轻蒙上奈布的眼。
　　等你睡醒，这一切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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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邦还是那个联邦，黑市也还是那个黑市。
　　只不过是首都星联邦上层以政府公文的形式，将某几个家族和派系一并收拾了，而黑市里的第一家族科隆博一夕动荡，遵循丛林法则的地方群狼并起分而食之。
　　“派系斗争是永恒的命题。”
　　奈布换上一身无菌服坐在实验室里等着见薇拉时，透过单向玻璃看到等在外面的杰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对方的这句话，以及在首都星的这段时间里，明显比从前更加生活化的人。
　　大约是之前白塔忙于内部斗争，实在没空搭理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向导，而经此一役，V药剂反对派又确实意识到如今的哨向管理和匹配制度存在巨大的隐患，有意借着内部重组的机会推动改革。
　　杰克第一次将黑市里作为自由向导的奈布带回首都星，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波澜。
　　他甚至借着上面忙于派系斗争的空隙，带着退烧后的奈布在首都星吃喝玩乐，弄得每天焦头烂额的美智子每次收到两个人的行动轨迹报告都无语凝噎。
　　而解药的进展也确如杰克所说，一点没有耽误。
　　自由佣兵组织将解救出来的薇拉夫妇和整个小行星一并移交边军托管，而边军在拦下那艘离开小行星的星舰后无视上面所有尊贵客人的怨言，扣下了上面所有因服用V药剂而神智全失的向导。
　　当年边军哗变，作为少将军官的哨兵被白塔特殊部门秘密处置后，匆匆上任来收拾烂摊子的裘克大校如今军衔也升到了少将。他那独有的大嗓门，隔着科隆博特备的星舰里隔音效果极好的门墙，嚷着杰克的名字大肆嘲笑自己从学生时代就过分冷淡的好友，如今终于栽在向导手里了。
　　因发烧而熟睡的奈布完全不记得有这一节，可美智子和他提起这段时，杰克笑而不语的样子却让他莫名觉得裘克一定会因为这种行为被人坑一把……
　　果不其然，几天后护送薇拉夫妇回首都星的一小股边军刚刚顺利履职，收到新任务的裘克就一个通讯拨了过来，在光屏那边哭天抢地斥责老友眦睚必报。
　　“边军除了固守无事可做，怕你无聊，给你找点事情干。”
　　杰克倒是从容，端着一杯奈布亲手泡的花茶，笑着挂断了老友的电话。
　　白塔重组后放松了对杰克的限制，也通过一系列政策调整，在一定程度上修改了对向导的管辖和限制教育。
　　而黑市里自由佣兵组织，因为杰克与其达成交易时用的是白塔特殊调查官的权限，在后续收尾中也让不少协助围困小行星的自由佣兵，从此摆脱黑市里如影随形的杀与被杀，通过入籍边军将身份过了明路。
　　这些人里自然包括伊莱。
　　他跟随裘克作为护卫薇拉夫妇的小股部队成员，在首都星逗留了一段，两个曾相依为命视对方为唯一家人的自由佣兵此时身份不复，可情谊还在。
　　“我是真没想到你会爱上他。”伊莱和奈布面对面，他注意到奈布的整个脖颈上没有丝毫疤痕，心下略松，“而白塔的开膛手竟然也会爱上谁。”
　　奈布听了这两句过分直白的话，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罢了，只要是你愿意的，我没什么理由拦你。”
　　伊莱捧着温热的花茶，看着奈布把露出肚皮的金钱豹当作靠枕的样子，联想起他进门时给他开门的杰克，对方神态自然地抱着一只不能吃苹果，却对难得的新鲜水果实在眼馋的小熊猫。
　　脾性温和的哨兵抿了一口清香的花茶，祝愿自己唯一的家人：“奈布，你要幸福。”
　　送走要回边军履职的伊莱，奈布返回时看见杰克将家用机器人撇在一边，像此前在科隆博的小行星上那样，亲自动手清洗茶杯。
　　他见过开膛手从容不迫的装腔作势，碰到过杰克于无人处的克制隐忍，品尝过对方高深莫测的理智皮下丝毫做不了假的柔情蜜意，而今又在一片安稳中发现了杰克面对老友时的一点恶趣味，意识到这个人归根结底，只是一个会在日常生活中自己动手做饭且清洗用具的普通人。
　　桩桩件件缠在一起，构成鲜明而复杂的爱人。
　　是的，爱人。
　　“中午好。”薇拉的问好将奈布从这段时间的回忆中拽出。
　　负责解药的基因精神学者身上套着一件过膝的白大褂，与之前在科隆博的小行星上透过光屏所见头发披散打卷的贵气不同，这时候的薇拉将自己的一头长发全数盘起，在女性中也数高挑的身材让她看起来分外干练。
　　奈布对带着解药来的女士露出个微笑：“中午好，奈尔小姐。”
　　自从和哨兵结为伴侣后，还会以薇拉自身的姓氏相称的人寥寥无几，杰克是一个，面前的奈布也是。
　　尚还年轻的女士仗着自己和奈布同为向导，顶着单向玻璃那边杰克的虎视眈眈，摸了摸奈布的发顶：“你的身份证明会由奈尔家的研究机构开具，以V药剂解药三期临床志愿者的身份，得到白塔的承认。”
　　一直以为自己会在日后以白塔特别调查官伴侣的身份，正式得到白塔承认的奈布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去看玻璃外始终伫立的杰克。
　　“别看了，是他的主意。”薇拉露出慨叹的神情，“他说——你应该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他的伴侣。”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