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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猎人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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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星各个行政区内都有白塔设置的临时伫点,这些伫点的作用主要在两方面:一是对当前行政区内每段时间新分化的哨兵和向导进行临时约束,及时向白塔总部汇总通报;二是对当前行政区划内发生的与哨兵和向导关联的案件进行及时汇总,并在上报后应要求派出专员接手处理类似事件。
剩下的各方面职能也多同哨兵、向导相关,严格意义上来讲,只要白塔愿意,任何与哨兵或向导相关的事务,都可以由白塔接手。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各行政区划内发生的事务都就近由本区域内的临时驻点负责处理,只有少部分重大的、性质恶劣的事件,才需要上报由白塔总部负责。
作为特殊案件调查官,杰克鲜少有机会离开白塔总部。
白塔需要他这样精神力强大的哨兵,但同时作为管理哨兵和向导的机构,它同时也畏惧精神力强大的哨兵。
一把好用的刀杀敌时锋利,调转刀锋对准自己时,也必然锋利。
年轻的哨兵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白噪音,心里数着秒,一阵尖锐的响铃声突兀响起,将哨兵一片平静的情绪瞬间洞穿,那片平静下压抑的毒水顺着缺口冒出来,磅礴的精神力随之波动,下一瞬和通讯器一同放在洁白桌面上的花瓶应声而碎。
“啧。”
浅蓝色的营养液从碎瓷中逸散,漫过落在桌面上的白色郁金香,在桌沿堆积,不堪重负地掉在地上再一次被砸碎。
“白塔的应急铃,永远和老鼠被猫咬死前的最后一声嘶叫一样刺耳。”
杰克接通视频,开口就糊了对面一脸嘲讽。
“……前次申请向导匹配你没提交档案,上次组织精神疏导你没去,人工向导素配给你也根本不在乎。”视频那头的女性哨兵叹了口气,“杰克,应急铃其实没有你说得那么难听。”
“什么事。”杰克装作听不懂美智子说的话,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碎掉的花瓶,早上才换上的白色郁金香被他随手扔进垃圾桶。
“二十分钟之内,首都星七个行政区域相继报告出现哨兵躁狂失控,毁坏财物、造成人员伤亡的情况……”美智子对杰克的态度见怪不怪,调出另一块显示资料的光屏,她话说到一半顿了顿,然后皱眉,“现在是九个了。”
“是同时失控。”杰克将光屏拉到一边,蹲下身擦拭白色地板上醒目的蓝色营养液,“查他们接受精神疏导的记录。”
“……查不到,被人为删除了。”女性哨兵盯着空荡荡的光屏,只听得见杰克懒洋洋的声音,和营养液淋漓的水泽声。她知道杰克对这些事向来不上心,只能看着自己这边应急红光闪个不停,屏幕上的新报损伤一行行跳出来——
不是钱,就是命。
杰克似乎终于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难得笑了笑,扔下没擦完的一地营养液:“那就查行动轨迹、消费记录,把它们连起来,找向导诊所。和出入境那边联系,在事情结束之前禁止所有向导离开首都星。”
他说得未免太简单。美智子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按他说的着手查阅相关信息,安排人联系出入境管理部门。
用来插花的营养液没有什么味道,但沾在手上颇有些黏腻,年轻的哨兵进出浴室将它们洗净,心情愉悦地轻哼一支小调。
和光屏那边的忙碌形成鲜明对比。
这不合时宜的曲调透过联络器在美智子那边的小型对策会议室里扩散,里面坐着的几个人却对此见怪不怪,有条不紊地继续忙碌。
“还有一个月内所有离开首都星至今未归的向导。”杰克从精神图景中放出金钱豹,那只大猫灵巧地避开地上的一片狼藉,在床上舒舒服服找了个位置趴下去,打着呵欠。
光屏上跳出一个解码的视频包,杰克随手点开。
那是美智子发给他的,部分哨兵失控现场的智能记录影像。
他轻笑一声:“还有家里的?”
私人住宅里安装的智能家居系统兼有影像记录功能,一般情况下只有登记在内部系统中的主人能够调取监控。可事发不到半小时,这份私人住宅的影像记录就轻易地跨区,被人摆到了白塔总部杰克的面前。
对这种仅是广告词对外声称的“私密性极佳”,杰克嗤之以鼻。
不过监控确实记录下很有意思的东西。
视频中发狂的男性哨兵独居,事发时家中还有两个前来拜访的朋友——都是未分化的普通人,也是受害者。当事人和两个朋友说笑,貌似正常地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在水果篮中挑挑拣拣,另一位朋友也探头过来。
接下来,全方位的监控详细地记录下,哨兵满脸笑容地将水果刀捅进自己朋友眼眶里的残忍一幕。
血流出来,伤者尖叫,疼地捂住眼睛跌倒在沙发上,另一位朋友吓得面色发白,连滚带爬地往外逃,可惜手脚酸软,脑子大约也不清醒,接连被家具绊住手脚。
哨兵本人则像是运行不良的机器那样,对近在咫尺的强烈感官刺激毫无所觉,他盯着自己手上的血迹看了一会,僵硬地起身走向厨房,再出来时两只手上都提着菜刀。
已经跑到门口的友人面色介于狂喜和惊悚之间,可门没有打开——杰克调出私人住宅智能的时间轨看了一眼,在两人进门后,哨兵通过家居智能将大门锁上了。
然后是一场屠宰。
视频最后哨兵自毁精神力而亡。
“想办法留活口。”他曲着食指轻扣桌面,说完也不管美智子应不应,自顾自点开下一个视频文件。
后面几个视频都与之类似,发狂的哨兵提前和人约好在家中或者外出聚会,毫无理由地突兀伤人,部分处于公共场合的哨兵在伤人时还伴随无差别攻击的倾向,对周遭一切完好的事物有极强的毁坏欲……
“杰克,星海公园的那个被周围几个哨兵拿下了,还活着。”
“被哨兵拿下的?”杰克挑眉,嘴角扯着个略带讽刺意味的笑。
“……是一对结合哨向在场,向导用精神力包裹,阻止了凶手自毁精神力。”美智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耐着性子解释。
她肩上的帝王蝶拍拍翅膀,落到指尖,似有安抚之意。
“走吧,去见见。”杰克眉眼弯弯,笑容又温和起来了。他身后的金钱豹也甩甩尾巴,睁开眼,看向房间里那扇从不轻易开启的门。
唯有白塔需要刀的时候,不听话的刀才被允许出鞘。
“你比那时候可圆滑太多了,杰克。”
虽然在某些地方依旧疯得吓人。比如直接和情报部门的线人表明身份,将情报撬出来。
“感谢夸奖。”杰克靠在椅背上,视线穿透面前悬空的半透明光屏,落在不远处的小桌上,那里放着一瓶早晨侍者为他新送来的红玫瑰,开得正好。
“我可没有夸你的意思。”那头听完了报告的美智子摊手,显然对杰克这些年来城府日深颇有感慨,“接下来你大可以享受这趟难得的旅程,毕竟科隆博的船还有十天才到下个商业领,你的假身份账户里余额不少。”
“十天……”杰克正勾着自己精神体的下颌轻抚,大猫被他摸得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的确,难得在任务中有那么长的空闲时间。”
“对了,你要见的‘老朋友’,这次见到了吗?”
美智子将杰克得到的情报简单汇总上传,有这一点空闲时间,便和杰克闲聊几句。从前对任何人和事都兴致缺缺的同僚从某一次任务后,似乎对某个特定的人有了特殊兴趣,这可算顽石开花、枯木发芽,总是容易吊起人的好奇心。
这个问题将杰克的注意力从玫瑰花上拽了回来,他收回手摸了摸自己颈上过了一晚已经结痂的细细血痕,笑了笑:“见到了。”
“就算是黑市的人,你愿意将他带回来,白塔一定会同意的。”美智子看着杰克的笑容,忍不住和人提了一句,“就放在身边,总比这样长久不见一次要好。”
这次杰克不回话,只是认真看了一眼光屏那边自己的这位老交情。
“好吧,我多嘴。”美智子避开杰克的视线。她何尝不知白塔这些年一直想要杰克的把柄,只是杰克这么一直下去总不是办法。
“这十天,我会好好享受的。”杰克知道对方此话并无深意,但他的话里有。白塔派给他的任务到此刻顺利完成,接下来是——
——自由活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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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切斯没胆子,也根本不会向科隆博告发杰克。
联邦政府上层派系林立,各大片的行政区暗地里自有姓氏,而无论哪一派别、哪一部门里,当家做主哨兵们年少时多多少少都受过白塔的照顾或者限制,也因此白塔明面上属于联邦政府中的分支部门,本质上却成了法外之地。
政府上层某一或者某些人同黑市里的第一家族勾结,此前或许瞒天过海,但如今药剂V一出,白塔早晚势必会搅进来,在船上被白塔的特别调查官发现只是变故中的一环。
比起对科隆博预警,更需要担心的反而是上面的不同派别,会不会和白塔达成什么协议。
走到这一步,再往后的动向就不是桑切斯能够插手的了,他只能在船上扮演好商人的角色,当好他的中间人暂时稳住科隆博,等待上面做出进一步指示。
至于杰克……桑切斯只求别和这位杀星再沾上什么关系。
然而这其中的诸多牵扯与内情不是奈布能知晓的,那天晚上在廊下他和杰克不欢而散,再往后的几天也刻意避开和杰克接触。
伊莱没有详细询问奈布当晚的一切见闻,他只看见越发沉默的奈布冷着脸坐在床沿,用枕巾抹掉刀锋上一丝不存在的细血,盯着那把常年陪在身边的弯刀看了又看,最后暴起,将弯刀连同枕巾,一刀钉在床头的木制柜面上。
“我管到底了!”
奈布这句话显然不是对同在一屋的伊莱说的,如果不是他攥紧在身侧的拳头止不住地颤抖,伊莱险些以为他说这话全然出于冲动——冲动原因就是那个目的不明,且信誓旦旦的白塔特殊调查官。
对方放任奈布听到了真相,却要求奈布对真相视若无睹。
“奈布。”伊莱靠在通往阳台的门边,推开玻璃门,人造的夜风顺着阳台倒灌进室内,一点凉意沿着奈布短衣的下摆爬上他的脊背,向导听到身后的哨兵叹气,“你想怎么管?”
这个问题问得好,把大半还沉浸在震惊与愤怒中的向导问得一个激灵,冷静下来了。
木质的床头柜因此免遭二次戕害,奈布撑着床翻到另一边面对伊莱,空空的刀鞘被他随手抛到枕头上又弹起,最后滑落在被面上。
“科隆博制造这样的药剂,联邦政府不但不禁止,甚至自己也掺了一脚。”伊莱看到冷静下来的奈布,自己也扔掉了劝奈布不要牵涉其中的想法,他调出光屏一边说一边简单地在上面画出各部分的联系,“白塔派杰克来调查这件事,可见白塔内部在此前确实不知情。”
“杰克只让你不要插手此事,他自己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奈布又被伊莱问住了,他回忆自己缩在天花板上看到和听到的一切,杰克从始至终的冷静像是一把尖刀顶在他的心口,可是在转角的廊下,对方不闪不避迎上自己怒火中烧的一刀,那一声叹息,却让他听出了无可奈何的味道。
但对方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不能确定。
“目前来看,我们能做的只有一点。”伊莱从奈布的沉默中获得了答案,他将光屏换了个方向展示在奈布面前,在半透的屏幕后指着其中一个被圈起来的点,“搞清楚和科隆博有所勾结的政府内部成员,到底是谁。”
他们势单力薄,唯有这样才能进一步确认这件事的性质,决定应当怎样行动。
生于黑市的年轻哨兵和向导对远在天边的联邦政府没有多少了解,他们只知道联邦政府辖下是个井然有序的规则世界,从未想过黑市里多少人向往的政府有一天会毫不客气地向他们展露光明之下必有的黑暗。
黑市之中的第一家族对他们而言已是庞然大物,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无边黑暗中他们最先感受到的细小一块。
原以为无序之地里弱肉强食事出无奈,而当规则的象征有朝一日施施然降临,却告诉他们丛林法则在整个以文明自诩的人类社会中全然通用。
自以为铁石心肠的向导忽然意识到,对此,自己没办法无动于衷。
“白塔作为政府的重要部门统辖哨兵与向导事务,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有所反应,”将光屏转回的伊莱用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杰克的下阶段目标或许与我们有所重合。”
虽然不想承认,但事涉政府,以杰克在白塔的身份,可得的信息一定比他们更多,行事也比他们便利。
“我们得探探他的口风。”奈布终于接上了茬。
“……是的。”原本打算尽力避开杰克的伊莱梗了一下,最终点头。
“对,我确实对那些人是谁心中有数。”杰克第一次在和奈布对坐的餐桌上,面对自己盘中难得的小羊排,感到食不知味,他衷心地希望这种体验没有下一次。
“你想要什么?”年轻的雇佣兵皱着眉,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交易语气。
然而对面的哨兵并不买账,杰克十指相扣,闭了闭眼:“这不是待价而沽,我的小玫瑰,这件事很复杂,你不应该搅进来。”
要是美智子看到他这幅样子,定然会惊掉下巴。
为了杰克的耐心,和他掺杂在耐心里的温柔语气,与无可奈何的态度。
早知道奈布抱着这样的目的才在音乐会会场外面将他截下来,杰克说什么都不会……好吧,他还是会答应奈布共进晚餐的邀请,毕竟从那日在廊下分别后被对方躲了几天,奈布不来,杰克也在寻找机会想要见人一面。
对联邦上层势力纠葛门儿清的杰克深知任何事情但凡同政治挂钩,都会变得像仓库中全然打乱的线团一样纠缠不清,他多少也能预料到出身黑市的自由佣兵,是以怎样简单直白到近乎玩笑的思路看待这件事情。
“白塔并非一个纯然的,会在一切与哨向相关的案件中作出冷面判决的判官。”杰克起身从一旁的餐车上取了一瓶白葡萄酒,他慢条斯理地用工具将瓶口看上去颇具古韵的木塞弄下来,慢悠悠地给奈布倒上一杯,也给自己倒上一杯,“自我三天前上报,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和我联络。”
“它看似独立,实际上却不免会因人、因利益,搅进很多无趣的事情中去。”
“但它还是属于联邦。联邦,毕竟是联邦。”
这是一支酸甜适中、口感平衡的半干型白葡萄酒,杰克抿了一口,将小羊排的油腻从舌苔上涮了下去,他意有所指地和奈布面前的玻璃杯碰了碰,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人心头敲响警钟。
“桑切斯已经上报,会有人来管这件事的。”
但不是现在,不会立刻、马上,而到了该管的时候,那个来执行此类任务的人或许人是他,又或许不是。
总之奈布只要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度过这一段就好。
这样一旦暴露出去必定激起极大民愤的基因精神药剂,必然会在实质上被政府纳入管辖,无论联邦上层的党争如何激烈。而奈布话里话外担忧的,这样的药剂会被随意下在任何向导身上的事情,很大程度上不会发生。
政府对“资源”的管控力度杰克从来不曾担忧,或许千百年的压迫和奴役中会有向导站出来反抗,但那不是现在,那个人也不该是奈布。
对还没有走到穷途末路的政府,贸然抗争只会徒然死去,被湮灭在历史滚滚的车轮下。
奈布听懂了杰克的言下之意。
他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头晕目眩。
年轻的向导麻木地抬起酒杯,将昂贵的白葡萄酒咽下——猎物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作为猎物的宿命,可心里头尚有一捧名为愤怒的烈火熊熊燃烧,与理智分庭抗礼。
“……你,”奈布喝过许多烈酒,但少有机会尝试这些奢侈的酒品,他觉得自己喉头哽着什么东西,声音沙哑,“确定?”
“如果我告诉你那些人是谁,你可以杀了他们。然后呢?”
杰克这句话比刚才挑明了太多,奈布想从哨兵的神情中寻到戏谑或者嘲笑,一无所获,常年维持着微笑模样的哨兵难得严肃。
让向导想起了误中诱导发情剂那次,想起了他翻窗后为对方做精神疏导的那次。
面前的哨兵在记忆中,也曾用过类似的神情,面对自己。
他答不上杰克的问。
“会有个结果的。”盘中的小羊排骨肉分离,杰克将奈布那份抬过来,切成适口的大小,再推回给显然没有食欲的向导。
他的小玫瑰向来聪明,想来不至于如此无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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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这“一失”,对于杰克而言,永远应在奈布·萨贝达身上。
他在船上自由活动并非真的享乐休闲,桑切斯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科隆博目前对他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白塔对他难得没有更多的任务辖制。
杰克对联邦政府何时正式介入此事只有个模糊的预期,并不能完全确定中途不会发生其他的变故。
尤其一周后科隆博的旅程结束,他不得不暂时抛下身为自由向导的小玫瑰,回到央都。
所以他得趁着这段时间做一些事情,确保从他离开到联邦插手这件事的时间段里,奈布处于安全范围。
——他首先安抚住了奈布。
开膛手这些年在联邦政府的星域中四处奔忙,解决了不少事情,虽然有白塔忌惮辖制,但也结下不少明里暗里的人情——而后他忙于将这些人情利用起来,串成一张无处不在的保护网,将一无所知的小玫瑰网在里面,想要护个周全。
以开膛手的人情范围,桑切斯之流显然是不够格的。
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护着谁的杰克一着不慎,因为傲慢,算漏了猎场中他曾任由逃生的小小猎物,让网中最为珍爱的小熊猫身陷险境……
桑切斯接到上头的命令:暂停交易,转移货物,但是药剂相关已暴露的事实暂时不能让科隆博的人察觉。
任何时代,上面的人都喜欢用模糊的目的性指令为难基层员工。
但偏偏瞌睡送枕头,他偶然撞见了白塔的开膛手与黑市中的自由向导会面,不可一世的开膛手谦和地为对方推开包厢的门,假面上的笑容竟然看得出几分真心。
这是旅途中开膛手第二次请那个自由向导吃饭了——乘客和护卫们的居住区有明显的分界,这种事随便打听就知道。更何况奈布作为黑市里唯一的自由向导,自然声名远扬。
“啊,你是说那个自由佣兵?一只小熊猫而已,就算放养,一辈子也走不脱手掌心,就当是看着逗乐吧。”
科隆博对自由向导的评价言犹在耳,而向来不与任何向导接触的开膛手,忽然在短短一月的旅程中两次和向导接触……无论开膛手对那个自由向导到底存的什么心思,药剂V和“成品”在船上的拍卖场中流通已超过了半月,没理由作为护卫的自由向导对此一无所知,那么同为向导,雇佣兵会不会也对药剂有什么想法?
桑切斯计上心头。
药品保管室。
这个房间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挂着相应的牌子,被往来的乘客、工作人员和聘来的护卫们当作任何一艘舰船上都会有的,用于存放应急医疗物资的寻常药品仓库,置之不理。
奈布虽然默认了杰克的做法,但心里那股明火日夜灼烧,还是烧得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在一场拍卖会中听到后场的工作人员交头接耳,前阵子买下一只“黑猫”的客人想要单独购买药剂,上头做主决定这一场的“北极兔”和药剂组合出售,一会得去保管室取药剂。
便尾随工作人员,看着那两人面色平淡地走进人来人往的大厅里角落里不起眼的所谓“药品保管室”。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伊莱偶尔念叨的,一些不知道从哪看来或者听来的俗语,大概是这么说的。
而奈布装作自己出来找卫生间,在这庞大的舰船上迷了路,等两个工作人员拿了东西原路返回,在半道上叫住他们,和人有说有笑地走回自己该在的岗位。
岂料那两个在路上顺口向他抱怨员工餐厅的营养剂味道实在一言难尽的工作人员,和他分开后的第一时间便向桑切斯复命去了。
怎样才能在不通知科隆博药剂V相关信息已泄露给白塔的情况下,结束这笔收益庞大的交易,并且顺理成章地利用下一个商业领将货物转移呢?
答案很简单,让白塔之外别的可能会插手干预这件事的人,来当这个椽子就好了。
至于怎么处理受到利用的小向导……桑切斯盯着手里猩红透亮如同玫瑰花露的药剂,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假如,药剂保管室遭到侵入,保管室的预警铃被触动,侵入者或者警卫人员在慌乱中“碰倒了”药剂保管柜,挥发性极强的药剂一瞬间就能将方圆几米之内的所有人笼罩,届时V只会对向导起作用……
这一切都发生在科隆博的舰船停靠商业领的当天,船队将在商业领停靠三日,这三日既给了奈布作为护卫却不在船上的借口,也给了桑切斯按照命令转移货物的机会。
等船队再次起航,奈布还是作为自由佣兵被雇佣的护卫,桑切斯还是大腹便便的商人,杰克所扮演的角色自然有白塔的人员来接替。
只要在最后一段航程中无事发生,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奈布很清楚自己跳窗时确实吸入了挥发的药剂。
泊在星际商业领港口的舰船正是最繁忙的时候,乘客们在船上待了十数天正期待外头的一口新鲜空气,乌泱泱地挤在出入口,船上各处通道里也站满了打算下船的客人们。
将自己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沿着通风管道进,跳窗而出后又绕进了通风管道的奈布在固定地点拿到了自己早准备好的常服,他面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各自换衣服时伊莱欲言又止,却被赶上来的追兵打断。
“船下见。”奈布压着声音匆匆一句,两个人分开,各自混入人群。
年轻的向导觉得自己向来不错的嗅觉这时候完全失灵了,他鼻间全是药剂V奇怪的香味,而他挤在普通乘客里一边勉力控制吸入药剂对他的影响,一边庆幸世上毕竟还是普通人占大多数,他们都闻不见他身上隐约散发出来的玫瑰向导素。
他觉得自己身体发热,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叫嚣,心如擂鼓,耳朵和脸上一片灼烧感,可偏偏手脚冰凉,凉得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冰火两重天。
一路跟着攒动的人群往外走,奈布甩掉了追着他出来的警卫人员,而后落入了第三重天。
“你的抑制剂呢?”
冰凉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透过衣物,对方身上上好的面料传来一点凉意,奈布闭了闭眼,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气顺着僵麻的嘴唇被吐出,他被人不由分说地带出人群。
哨兵用手掌按在他颈后敏感的腺体上,玫瑰味的向导素在对方的掌心汇集……杰克将人推进港口一家餐厅的包厢。
“抑制剂在船上?我去……”
向导怀里抱着一只软绵绵的小熊猫,那只小东西和它的主人一样茫然,碧玉一样的眼睛里漫起一层水雾,焦急而徒然地发出一些模糊的、诱人犯罪的声音。
杰克一个失神,自己封住的嗅觉一瞬松动,馥郁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他手一松,提着的箱子陡然落地,在精神图景中横冲直撞的金钱豹忽然冷静下来,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危险的竖线。
“杰……克……”
对方声音颤抖,这两个字像是恋人动情时在耳边的呢喃,杰克站在原地笑了出来,他从未如此庆幸自己身为哨兵有这样敏锐的听力与良好的记忆力。
金钱豹从四肢酸软的向导手中叼走了软敷敷的小熊猫,奈布不知道那只豹子会对自己的精神体做些什么,因为他被杰克抱住了,而他自己也不自觉地踮脚,手臂环过哨兵的后颈。
一个从未设想的吻发生了。
唾液的交换让颈后的腺体进一步分泌向导素,雇佣兵柔韧的腰被人揽住,一只修长的手从后面扣住髋骨。哨兵很有耐心地同不会接吻的向导厮磨,舌尖纠缠了又放开,衣料摩擦中奈布以仅存的理智意识到——
自己正在主动向人索求。
这下……可怎么收场呢?
“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嗯?”
正在这时,杰克左耳上挂着的耳麦上绿灯闪了闪,哨兵以极大的自制力将自己怀里芬芳的小玫瑰拉开,放在餐桌上坐好,他退开一步和奈布对视时手掌不受控地痉挛。
耳麦是定位装置。
“告诉我,我的小玫瑰。”杰克深吸一口气,将耳麦摘下,捏碎,“你的同伴在哪。”
向导不自觉地舔着自己通红湿润的嘴唇,舌尖一隐一现。然而这毕竟是奈布·萨贝达,餐桌的冰凉顺着接触的皮肤从尾椎往上爬,奈布打了个冷颤,掌心向下贴在餐桌上汲取更多凉意,以迫使自己冷静。
他开口。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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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向导,你为什么杀害哨兵?”
“作为公共的向导,你为什么要以精神暗示的方式杀害那些哨兵?”
“作为有配偶的向导,你考虑过自己的行为会给配偶带来什么影响吗?”
“说话!”
最后一声怒斥话音未落,坐在观察室旁听审讯的杰克便掐断了耳麦的线路,精神力波动,穿过无法屏蔽精神力的墙壁将设备的线路截断,对面的审讯室里顿时一阵刺耳的“吱呀”声。
“很吵。”
始作俑者将掐坏的耳麦扔在桌上,指尖摩擦,嫌弃地抹掉碎屑。
隔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受审时始终一言不发的年轻向导偏头,对着这边屋子里杰克的方向扬起一个温和的笑。
陪同听审的美智子认命地起身离开,到隔壁去解决问题。
没过一会,备用线路启动,美智子带回一盒崭新的耳麦,取出一个递给杰克。
“不如直接找个精神力等级更高的向导来。”
杰克指的是审讯者,向导善于察知并利用情绪,在精神力上擅保护而不擅毁灭,但精神力等级更高的向导只要愿意,一定程度上可以透过人的精神力波动察知对方的情绪和思维,在审讯上更容易有所作为。
尤其当受审者也是向导的时候。
他没接美智子手里的耳麦,起身离开。
“杰克,他是你带回来的。”美智子的意思是,特别调查官对自己的案子有跟进义务,杰克在审讯的关头起身就走显然落人话柄。
“就这样问他?”杰克抬手,隔空点了点单向玻璃对面穿着浅绿色衬衫,雪白长裤,面色始终平静的向导,然后看了一眼审讯室里怒发冲冠负责审讯的哨兵,“在他把自己的问题说明白之前,那几个蠢货估计早步了那二十四个人的后尘。”
房间里其他认真观看和聆听审讯的哨兵纷纷色变。
“……好吧,我向上申请换一个向导来。”美智子忍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
这下杰克的态度也好了些,他饶有兴味地又看了看那个向导:“或许还可以问问他的‘配偶’。”
“配偶?”
“冷落、贬低、虐待、□□……呼来喝去,用完就扔。”杰克眨眨眼,金色的瞳孔乍一看去仿佛透出无机质的冰冷,他摊手、耸肩,“可能还有更多。”
“毕竟——‘配偶’似乎更喜欢女人。”
美智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垂着眼帘用手指轻碰帝王蝶薄薄的翅膀,竟然无可避免地对审讯室里温和的向导生出几许同情。
她想起自己跟在杰克身后走进向导的家,手里攥着枪随时准备将人击毙,严阵以待。而那个到处彰示着主人的坏脾气,乱七八糟色调灰暗的家里,色彩明亮、干净温柔的向导在阳光柔和的阳台铺了一块新拆封的天蓝色地毯,看见她和杰克时,笑着给两个人倒了红茶。
“你们来了。”
对方似乎明知自己有这一天。
这都是做给他们看的——美智子原本这样以为,所以她没有碰那杯香气绵长的红茶。倒是杰克,不但喝了,还煞有介事地品鉴一番。
朱利安,也就是给24个哨兵下了精神暗示,导致哨兵失控,杀人、毁坏财物,最后自尽的凶手,一个有配偶的公共向导。最后跟着他们离开时配合地伸出双手,任由象征罪责的镣铐扣上他细瘦的手腕。
这么一回忆,美智子才意识到对方伸出的手腕上横亘着狰狞的疤痕,和近期所致的瘀青。
有些东西不言自明。
女性哨兵摁了摁太阳穴想要缓解情绪波动给自己带来的头脑酸胀感,她语气不善地对着耳麦:“今天就到这里吧。”
审讯室里的下属大概也听出了她的不耐烦,动作迅速地收拾东西走人。
他们离开时按照规定关掉了审讯室的灯,于是朱利安一个人陷入黑暗,静默地等待哨兵下一次到来,逼他吐露某些他们想要的答案。
离开那个只有阳台干净温暖的房子时,朱利安一眼也不愿回顾,他平静地直视前方,直视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声名显赫的白塔特殊案件调查官“开膛手”杰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杰克记了很久。
他在树丛后找到兽化的向导,奈布神智全失、情热席卷,却依然对靠近的哨兵保持警惕。阳光穿过奈布·萨贝达棕色的发丝,落进他碧绿的眼瞳。
杰克伸手把小玫瑰抱进怀里,埋首在人脖颈处嗅闻玫瑰的香气,无视小熊猫的抵抗将人抱起来往回带,轻声呢喃多年前从他人口中听来的话。
“——当世是一个巨大的猎场,谁不成为猎人,就注定沦为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