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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抉择与逝去   其实一 ...

  •   其实一开始,云居佑安答应他的组队请求是因为对方实在有点太麻烦了。

      自称为杰拉尔的男人可以说是他活这么多年碰到的最能说的家伙。一张嘴跟机关枪一样,开口就能滔滔不绝的连说一个小时,中间连口气都不用喘。

      “你来我们这里!”他兴致勃勃的揽着另一个表情木木的男人的肩膀,“保证物超所值!”

      云居佑安跟那个男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同时点了点头。

      “诶?”杰拉尔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关系变得这么好了?难道早就计划好了要抛弃这个可靠英俊阳光乐观的我吗!你这个负心汉!你说话呀!”

      对方或许有唱歌天赋。

      被那直逼海豚音的音高刺痛耳膜的云居佑安面无表情的想。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雇佣兵,成群结队后如果死了,尸体或许有人能帮他收敛一二。

      如果死相体面一点的话,云居佑安嚼着生菜叶子想,他或许还能让浅羽怜和千岛微幸见他最后一面呢。

      “在想什么?”杰拉尔见缝插针的夹走埃里森盘里的肉,得逞后毫不留恋的塞进嘴里大嚼特嚼,此刻正被恼火的对方强掰着嘴叫他吐出来。

      云居佑安只是看着他俩闹腾,随即默默的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沙拉。

      “哎呦,别吃沙拉了,”杰拉尔张着嘴朝对方耀武扬威的挤眉弄眼的同时还有空分了个眼神给他,“咱们就算当不成正常人,也好歹吃点热的东西吧。”

      “生活!就是要潇洒肆意!就是要积极向上!你们见过凌晨四点钟的太阳吗!”

      先不说凌晨四点有没有太阳,除了出任务就是100%待在地下的我们三个到底哪个最近见过太阳。

      抬起头的云居佑安只是在嚼嚼嚼,脸上又挂起了面对他时的定制眼神。

      “……你进来前是不是演戏的?明明表情一点都没变,怎么我就是能从你眼神里看出一种浓浓的看不起我的感觉呢?”

      看着对方一副牙酸的表情,云居佑安眨眨眼,算是承认了对方的猜想是正确的。

      不知道到底是怎么看懂的杰拉尔紧捂心口,“太过分了……明明是我把你们聚集起来的,我才是队长!”

      面对这位队长的日常犯病,两个少言少语的家伙又默契的对视一眼后低头吃饭,只留这个该去演戏剧的家伙抑扬顿挫的对着空气上演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了。

      杰拉尔的转变是在一次篝火谈话时。

      云居佑安其实已经忘记了很多细节,只模模糊糊记得那应该是一次出完任务之后的事。他们为了追踪躲起来的欠债人不得不在野外露营,因为阴雨天气,腿痛的他睁了半宿的眼,最终爬起来决定把昨天晚上吃剩的那半包泡面给煮了。

      结果他刚一拉开帐篷拉链,已经在烧水的埃里森就和他面面相觑,云居佑安视线移到他脚边,果然发现了撕开的包装袋。

      “吃吗?”对方全无被发现的尴尬,眼神里只有发现志同道合之人的喜悦。

      云居佑安果断点头,拖着捡来的树干,就像是自带板凳一样坐在了对方旁边。

      所以被香味叫醒的杰拉尔一出帐篷看见的就是两个人正其乐融融的围坐篝火边喝泡面汤的样子。

      眼见对方又要发出嚎叫,两人一个捂他嘴巴一个拽他衣领,埃里森忍痛从自己的碗里又分出半碗给他,一时只剩下专心致志吃东西的吸溜溜声。

      事实证明,就算已经多加了两瓶水,半碗泡面加汤还是不够三个人分的,可能是为了减缓吃饭速度增加饱腹感,杰拉尔率先抛出了话题:“既然缘分让我们在这深夜火堆旁相聚,我提议,从我开始,大家都讲讲自己攒够了钱想干什么吧。”

      到底哪里来的缘分我们三个的帐篷之间不是只隔了一米都不到吗……

      云居佑安对自己的未来越发担忧了。

      但杰拉尔说的没错。一旦踏进这扇门,出去的方式基本只有两种,一种是变成尸体被抬出去,另一种是缴纳高额的“抚养金”,变成马上要破产的家伙被赶出去。

      但因为数额实在太高,有人计算过,如果你作为「Shrike」伯劳级别的雇佣兵,一个月接两个任务;假设每个任务的酬劳都在五十万,划去组织每次任务的30%抽成、武器装备的10%、医疗方面10%,就以一个任务能收获二十五万的最佳预期来计算,这个人最少要攒上四十年。

      「Shrike」级别已经算是大多数人这辈子都难以触及的高峰了,何况这都还要四十年……这就怪不得雇佣兵们一个个都是享乐主义了。

      何况云居佑安想离开的愿景也不算急切。

      但提议的杰拉尔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口了:“我想回去找人,然后随便找个地方隐居,最后一分钱不剩的死掉!”

      找人?

      “你想找谁?”难得一见的主动搭话显然吓了对方一跳,对方表情夸张的捂嘴,激动的拍着埃里森的肩膀,“快看!快看!埃里!”

      “天呐原来还有你感兴趣的东西吗?!好感动……我这算是为人类和谐相处做出巨大贡献了吧?可以直接去申请诺贝尔□□了……”

      这又是什么逻辑……

      云居佑安无力吐槽,但还是解释道:“我想找的人……”他停顿一下,似是在思考,“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姓氏——「劳斯」。你们有认识的人姓这个的吗?”

      咔嚓。

      埃里森手上的叉子断成两半,跌进火堆里。

      杰拉尔笑容满面,把自己的塞给他,“有过啊,但那个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们任务目标就是这个姓的,怎么了?”

      “我父母的死,和这个姓氏有关系。”

      火焰只安静的燃烧着,摇曳的光芒在杰拉尔的瞳孔深处一晃一晃的颤动。明明在说自己的事,对面的云居佑安相较起他却更像是局外人,看见他这副样子甚至歪了歪头以示不解。

      “哈……”他从喉咙里挤出这声似哭似笑的气声,“你真是……”他似乎没想到确切的形容,只得草率的止住了话头。

      这场谈话也就这般戛然而止。

      但自那之后,两人明显让他插手更多的决策和对外交流,看上去似乎是想要让他更加长久的留在这个地方。

      云居佑安偏头,看向身边两个东倒西歪的醉鬼,面相不善的老板朝他摩挲着拇指与食指。

      要不还是退队吧。

      一口酒都没喝的云居佑安默默打开了自己的钱包。

      ——

      头疼欲裂的杰拉尔困难的睁眼,身下垫着什么咯人的东西,入目的云彩拖着尾从他的世界缓缓而过,他又眨了眨眼,终于确定是自己在动而非天空。

      “咳咳……”

      听见咳嗽声,不断移动的云彩终于停了下来,随着啪嗒一声,云居佑安的脸出现在这方天地里。

      “早上好。”他说。

      “现在几点了?”嗓子叫嚣着水源,杰拉尔咽了口口水算是敷衍,但话一出口还是哑的过分。

      该死,真的喝的太多了。

      “凌晨两点。”脸颊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他下意识睁开眼,滚着水珠,还冒着丝丝凉气的的矿泉水瓶就这样贴在他的颈侧。

      “喝不喝?”

      云居佑安神色依旧平静,口气也像他只是半夜醒来寻口水喝,全然看不出半点应付醉鬼们的恼怒和疲倦。

      “……谢啦。”刚想伸出手去接的杰拉尔这才发现自己右臂不听使唤,他一看,手臂正被身下垫着的家伙牢牢压着,对方睡得正香,想必是叫不醒了。

      他挑起眉毛,“你这是……借了个推车?”

      “跟附近人借的,”他主动拧开了瓶盖,把瓶口对准他的嘴,显得有些催促,“喝,送完你们我还要回来还给人家的。”

      杰拉尔一时不知作何表情,顺从的张开嘴,感受着清凉的液体从干渴的喉管涌进胃里,像枯萎的植被终于等到天降甘霖,难受的脑袋一下也清明了不少。

      他咂吧咂吧嘴,刚想说什么,却听对方自然的开口:“既然你醒了,就下来推车吧。”

      那点感动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这样——这是压榨病号——”

      嘴上抱怨着的杰拉尔还是下去了,甩甩发麻的手臂后接过了推车,对方却没有再坐上去,只是静静的跟在他的旁边。

      木板推车偶尔咯吱作响,让他有些心惊胆战的悄悄观察这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大的东西会不会散架;这条小路还算平整,无风夜晚里车轮只卷起些许烟尘,身旁是广袤到一眼望不尽的农田,只偶尔有几声鸟叫划破寂静。

      “「劳斯」这个姓氏,不只是你们之前的任务目标这么简单。”云居佑安却肯定的开口。

      杰拉尔停下脚步。

      如果对方想在这里动手,他们两个就危险了。

      他不会把存活的可能赌在谁拔. 枪.的速度更快上。

      他转过身,朝他耸耸肩膀,摊开手,用一副拿他没办法的语气道:“行吧,既然你通过了我们的考验,当然可以告诉你了。”

      “我,”杰拉尔又点了点正在车上躺着的埃里森,“和他,都有着同一个姓氏,算起来还是表亲。但重点在于,「劳斯」家族,与我们家族有世仇。”

      “我过去的全名是:杰拉尔·约瑟亚,我和埃里森是这一代里唯二两个自愿放弃姓氏,自愿前往国外,自愿舍弃一切的人。”

      “但即使我们都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分割意愿,埃里森唯一的亲人还是在争斗中成为了牺牲品,我的发小也失去踪迹。”

      “所以我们才选择回来。”

      “如果你的父母跟劳斯这个姓氏有关,那你就要小心了。他们家盛产精神病人和冷血动物,或许你的父母就是在他们的某一次计划里作为棋子死去的。”

      “——莱德利·劳斯是谁?”

      黑影一闪而过,杰拉尔抽出了藏在内袋的枪,幽幽枪口对准他的额头。

      “啊,你也会有严肃的时候啊。”

      云居佑安的脸色不变,语气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杰拉尔的语气是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焦躁,脑海中闪过无数副零落的画面,迟迟得不到答案的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冷静点,杰拉尔。”虚弱的声音唤醒他的理智。

      “埃里?”

      扶着额头的埃里森艰难的支起身子,从喉咙里挤出闷闷的咳,“……冷静点,别这样。”

      “埃里!”

      汗珠滚下,埃里森喘着气,抬起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问:“这个名字很重要,却又被人故意抹去。但凡只要知道的人,要么就是劳斯家的掌权者,要么就是被牺牲的棋子;无论是哪个,对我们来讲,都足够危险。”

      “所以云居,我们想知道答案,只是为了自己;如果你愿意说,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杰拉尔已经退到了埃里森的身前,枪口仍虎视眈眈的对着他,埃里森只勉强支撑着身体的平衡,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天地寂寥,云居佑安却忽然道:“看来没错了。”

      “莱德利·劳斯,之后化名云居月,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开什么玩笑?”

      杰拉尔忍不住出声道。

      “莱德利不是被一直在追杀吗?他竟然还有闲心生个孩子?”

      埃里森却像若有所思,“是藏到日本那边了吗……为了融入当地组建家庭也不意外。但只是跑的远了一些,劳斯家不至于找不到,是日本政. 府. 在庇护他吗?”

      “据我所知,是FBI。”

      “FBI? ”

      埃里森像抓住了什么东西,“原来如此,是跟FBI做了交易啊……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你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十几年前。他弟弟之前来找我叫嚣的时候说是跟别人合作了,但他们之间有分歧,我父亲的死的主要推手是对方;他觉得不解气,所以想亲自动手杀了我。”

      “看来亚利安不是失踪,是死了。”

      杰拉尔嗤笑一声,“死的好。”

      埃里森轻轻拍拍他的手臂作为阻止,“谢谢你愿意说。作为交换,我会把我们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如果说,约瑟亚家的孩子失败就是无用,那么劳斯家的孩子平庸就是罪恶。劳斯家不像约瑟亚家,做出贡献的外人也能得到这个姓氏;劳斯家是有血脉洁癖的,所以尽管同代的孩子很多,莱德利·劳斯这个怪胎也没有被放弃。”

      “劳斯家会等到二十到二十五岁的时候对这一代的孩子们进行筛选,足够优秀的人能留下,其余的就只能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之后死掉。”

      “莱德利称得上是当代最优秀的几个人之一,所有人都以为他留下之后性格慢慢就会改过来,结果却面对他的背叛。”

      “莱德利的父亲作为当时的掌权者因此事被攻击,他们这一家被迫边缘化后,新一任下了死命令,禁止莱德利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或背提起;自那之后,劳斯家的权力就在逐渐收紧,养出的人也越来越往疯子的方向发展了;你既然见过亚利安,想必也会同意我的形容。”

      “但就像是树干上会分出枝丫一样,权力内部也必然会出现不同派系,我们的这些消息就是从劳斯家里的温和派而来的,你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对方介绍给你。”

      仿佛将这一年的话都说尽了,埃里森长呼出一口气,“这就是我们知道的所有。”

      他能否成为我们的盟友?

      两人正屏息凝神等着云居佑安的反应,对方垂下的眼睫却叫他们看不真实。

      “回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再不睡明天要头疼了。”

      对方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剩下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头雾水。

      杰拉尔率先喊出声:“不是!你别走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看着越走越远的云居佑安,杰拉尔双手握住推车把手,不顾预感不妙的埃里森有点混乱的拒绝,直接推着他跑了起来,“先别走啊——!抛下你亲爱的两个队友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杰拉尔!慢、慢……慢一点!你信不信等会儿我吐你身上!”

      ——

      直至他们死前,三人都没再提过这件事。

      头发紧紧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落到眼前一刺,云居佑安甩甩头,勉强让挂满水珠的头发跑到了后面去。

      “埃里森,你还完钱后想干什么?”

      云居佑安无视对面杰拉尔“现在才想起来有这件事吗”的表情,嚼着胡萝卜问对面正跟营养块大战三百回合的埃里森。

      对方无缝接话,“复仇。”

      “那复仇完之后呢?”

      埃里森停下叉子,认真的想了想,“跟杰拉尔去做邻居吧,然后看我们俩谁先死。要是他先死我就给他扫墓,要是我先死我就让他把我骨灰找个地随便倒掉就行。”

      杰拉尔表情一瞬生动的伤心了起来,“你竟然质疑我不会在你死后给你扫墓!我们度过的那些时光难道都是假的吗?!”

      埃里森懒得理他,自然的抬起头看向云居佑安,“你呢?云居?”

      云居佑安拨了拨盘子里的几片菜叶,半晌后才道:“回去再见一面家里人就好。”

      埃里森了然的哦了一声,“那应该是你最先死,要不要我们去给你收尸?”

      杰拉尔也不在旁边演戏剧了,凑个脑袋过来,“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墓碑?”

      “你喜欢什么样的?”

      对方倒是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普通一点就好吧……要不要在上面雕两朵花?嘶……龙什么的好像也很帅……”

      埃里森一巴掌糊到对方脸上,“普通的花就行。”

      “但是将来云居你也可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啊,我选的地方肯定好。而且反正到时候我是要不停挥霍的,多一个人住就多一个人借我钱!”

      埃里森又是一巴掌糊他嘴上,“闭嘴吧。”

      如他们所愿,杰拉尔的墓碑上只有几朵小小的玫瑰,埃里森的则是刻了几束他最喜欢的剑兰;只是可惜,云居佑安身家不丰厚,选地方的眼光也算不上好,最后只能让他们两个在这个偏远的小墓园里面待着。

      对不起。

      云居佑安想。

      谁都不会想到,一个简单的潜入任务,最后会变成血肉横飞的地狱,活下来的人竟然只有他自己。

      但它就是这样发生了,像断了线的珠串,忽然下起的雨,突兀又狼狈,看着空荡荡的手腕和湿漉漉的衣服,不知道是哪边更值得落泪。

      其实三人刚刚进门时就感觉不对了,柑橘味的空气清新剂浓的让人忍不住皱眉,咔哒咔哒走表的时钟在路过3的时候会忽然往前跳一大截;落针可闻的环境,餐桌旁打翻在地却无人收拾的食物,都散发着一种浓浓的不祥征兆。

      他们没再往前,由站在最后的云居佑安慢慢往后撤,直到确认安全,三人才齐齐从正门旁的小道绕到植被隐秘处隐藏起来开始观察,最后撤出来的杰拉尔甚至还把门把手恢复原位。

      二十分钟过去,宽敞的前院就驶进一辆加长版林肯,装扮像是管家的老人先下车打开车门,从里面出来三男两女,背下资料的埃里森低声提醒他们的身份:“老一点的那个是这房子的主人,剩下两个是他的儿子和孙子,两个女人是他的女儿。”

      “家里住这么多人?”

      埃里森朝杰拉尔翻了个白眼,“家里平常就那个老人跟他妻子一起住,明天就是感恩节了,提前把大家都聚起来也不奇怪。”

      “不对啊?”杰拉尔却皱起眉头,“看这样子他们刚吃完晚饭回来,家里应该就剩他妻子一个人。那餐桌上这么多菜到底是给谁吃的?”

      三人面面相觑,“要求援吗?”杰拉尔低声问。

      一想到那个天文数字,三人的心都痛了一下;但现在情况已经在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简单对了个眼神之后,作为队长的杰拉尔还是按下了紧急求援按钮。

      “大概半小时左右到。”

      与他们的紧张不同,五人有说有笑的聊着天,管家则低眉顺眼的提着大包小包在他们身后几步远。

      五人中最年长的老人远远就看见了黑暗一片的房子,却只是习惯性叹了口气;从自己贴身的兜里掏出钥匙刚想去开门,等不及的孙子就已经摁下了门把手——门悄无声息的朝他们敞开了。

      望远镜里能看见老人面上的表情又像埋怨又像是担忧,好像妻子只是习惯性的又忘记锁门。但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按开了灯:“嘭!”

      在灯火通明的一刹那,捏着望远镜的埃里森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年轻男子表情呆滞的倒飞了出去。

      他的面色一瞬严肃下来,“霰. 弹. 枪。”他沉声提醒二人。

      胸口开了一个大洞的年轻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鲜红的液体就顺着豁口疯狂往外流淌,一阶阶流下台阶,最后在冰冷的地面涂出一个血色的图案。

      “啊——!”

      三人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慢了一步的老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顿时从呆滞转为惊恐,他高举双手缓缓往后倒退,迟迟反应过来的另外四人也学着他的样子;门里却猛的伸出一只壮硕的手,一把将老人拉了进去;隔得有些远,喊叫声听不太清,但能看出四人皆不情不愿的慢慢往门内挪动,直到最后管家的衣角也消失在可见范围内,华丽的大门砰的一声彻底关上。

      杰拉尔没了再开玩笑的心思,他肃声道:“刚刚进去的时候没发现埋伏有. 枪. 手。”

      埃里森提出了一个新的猜想,“可能是刚刚在地下室或者二楼,后面收到了在餐馆盯梢同伙的消息才到一楼提前埋伏的。”

      云居佑安皱眉,“会不会这附近就有盯梢的?”

      “我去检查。”埃里森立即示意,“前门现在恐怕行不通了,你们先去后门,我等会儿来跟你们集合。”

      三人兵分两路,云居佑安两人顺利通过郁郁葱葱的花园小径躲在了后院的一个小山坡后面。从这里可以同时观察到一二楼,并且面前还有巨大的树篱作为遮挡,实在是好地方。

      一人面对高挑的落地窗,一人面对来时小路。可厚厚的遮光窗帘让他愣是看不见半点东西,只偶尔能听见一些因为过于激动的喊叫,见云居佑安眼神茫然,杰拉尔低声跟他翻译道:“是西语,来向他讨要分红的,恐怕是想黑吃黑。”

      侦察归来的埃里森也点点头确认,“这家人就是以收高利贷出名的,会出现这种事也不意外。”

      他们的任务是要偷到保险箱里的资料,可对方这伙人半路杀出无疑是增添了不确定性。最熟悉西语的埃里森只能隐隐听出现在正在高声喊叫的有两个人,像是在进行争执。

      他看向腕表,“快十二点了。”埃里森皱眉,“这帮家伙——”

      “嘭!”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这次打开的是他们心心念念的玻璃门,一个面色沉的要滴出水的大汉拖着一具没了半个脑袋的尸体往外走,随手就把他扔在了后院草地上。

      “七个人。一把□□,一把霰弹,一个没看清,两把Mk16,应该是改装过。”云居佑安果断的开口。

      “麻烦了。”仅仅透过那掀开窗帘的一瞥就有这么多东西,杰拉尔实在不敢预估房子里到底会装着多少人。

      他比出撤退的手势,沉重的玻璃门却忽然哗的一声又被推开,方才的大汉抓着一把Mk16走了出来,像是守卫一样站在那里扫视着整个后院。

      这下是真的难办了。

      三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杰拉尔又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朝另外两人比出手势,示意增援还要十五分钟左右。

      可是那个大汉像是无聊一样正在左右踱步,手里的Mk16一晃一晃的挂在肩上,要是这位真的心血来潮搜一遍后院的话,那么他们三个就被动了。但花园的侧门已经被他们提前打开,如果全速奔跑的话大概只要10秒多。

      三人对视一眼,赌了!

      正是睡觉的时候,何况耳边围绕着风吹树叶那种有节奏的沙沙声,大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可刚一睁眼面前就有黑影一闪而过,恍惚间一眨眼,冰冷的枪. 口. 正对准自己。

      “敌——!”一颗子弹穿过,大汉倒地没了声息。

      可这已经够了,整栋房子顿时像被狠捅了一下的马蜂窝,落在最后的云居佑安远远一瞥都有些心惊。

      “找到他们!”

      “先别翻译了。”

      且打且退,跑在最前端的埃里森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外面也有人,被包围了!”

      如雨后春笋般突然出现的黑影在视野尽头远远点缀,幸亏几人反应极快,一闪身就躲进了浓密的树丛里才没被逐渐缩小的包围圈抓住。

      “车在外面,肯定被人盯着,换一条。”

      三人还不至于绝望,毕竟追杀方提前破坏好的摄像头正好方便了他们不必太过谨慎。结果爬在墙上遥遥一望,原本在湖边备好的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

      “也没有?”

      杰拉尔摇了摇头。

      “外面的正门也被围住了,要放狗了。”埃里森透过望远镜确认,“有五只。”

      一条条健硕的犬类正活蹦乱跳的狂吠着,其中最高的那一条甚至需要两个人才能拉的住,一旁的工作人员还在拿钥匙为他们解开止咬器。

      “该死的!人就算了,哪里来的狗!?”

      已经有人在往这里搜来,“去防风洞。”云居佑安语气急促道:“快!”

      信任度让二人拔腿跑了起来,云居佑安忽然从颈上扯下什么东西,往反方向狠狠一抛,随后匆匆跟上,三人一起跳进了防风洞。

      有钱就是好,当脚落到地面上的下一刻,这个地下世界就猛然亮堂了起来。来不及欣赏五花八门的收藏品,杰拉尔和埃里森马上动手搬动重物堵在门口,云居佑安则是左顾右盼着的寻找什么东西。

      两人正大汗淋漓时,云居佑安忽然一人递了一块毛巾,“捂住口鼻。”

      他自己也毫不犹豫的将毛巾围在脸上,又在颈上狠狠一扯,这回两人看清了——那是一个精致的机械小球,他往门口一扔,小球与地面猛烈碰撞后忽然在空中绽放出一朵金属之花,里面缓缓飘溢出一种乳白色的气体。

      “直到气体变成无色之前,不要把毛巾放下来。”他闷闷出声道。

      “你还会做毒药?”杰拉尔好奇的问道。

      “不会,这些都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我是后来看他夹在里面的说明书才知道的。”

      埃里森却突兀开口道:“我这回相信你父亲确实是莱德利·劳斯了,他被称为怪胎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特别喜欢钻研毒药,听说曾经险些将他两个表兄弟三个长辈一家子一起毒死的成就。”

      “劳斯家不是一向喜欢摆弄这种东西吗?他们家之前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布兰卡!布兰卡·劳斯!那女人之前也搞过这种东西!她还问我感不感兴趣呢……早知道我就买一点了。”

      外面的喧嚣却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狂吠的大狗和人群兴奋的呼喊声了,两人躲在障碍物后,枪. 口. 对准了大门。

      “呜呜!汪!汪!”近在咫尺的叫忽然变成了呜咽声,随即是更加凶狠的喊叫,“汪!”

      “啊!把它拽下来!把它拽下来!它在咬我!”男人濒临破音,那痛苦的喊叫声足以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可三人却同时松了口气,往旁边一摸的埃里森忽然像有了发现,“快来!”

      他低声呼唤,二人凑过去,在地毯的一角下有一扇暗门!

      “说不定是连通别墅或者外面的?!”杰拉尔兴致勃勃的就要去拉,却在中途被两个人联手拦下,“等等。”

      埃里森将耳朵俯下去,随即轻轻的打开了一个小缝,往下扔了一颗子弹,“有通道!”三人眼神同时一亮,杰拉尔把绑在腿上的两把匕首递给他们,“你们先下去!我的. 枪. 法. 比较好,要是他们真的进来了,我还能撑一会儿。”

      埃里森锁眉,久久的凝视着他,“行。”他最终松口,“要是下面真的安全,我找到出口就回来敲三下楼梯口,到时候你就下来。”

      “行了行了快去吧!”杰拉尔冲他露出一个欠揍的笑,“我年龄可比你大!”

      云居佑安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最后一个机器小球塞到他手里,“如果他们真的进来了,把这个扔出去。”

      “什么东西?”

      他神色认真,“微型浓缩版炸. 弹。”

      杰拉尔一抖,立刻松开了紧握住的手,但很快又塞到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通道口幽深,云居佑安暗暗计算着大概往下爬了五十节左右到底,点燃随身火把,火焰没有熄灭,只偶尔跟随着风的吹来晃动;他与落地的埃里森互相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的开始探索起来。

      大概十分钟左右,云居佑安隐隐瞧见光亮,他的步伐快了些,凑近后终于松了口气——的确是通往外面的。

      可能是将来为了方便逃跑,修建这条通道的人刻意将它的出口设在矿山里面,从外面远远看去,这里只是一条自然形成的裂缝,很少有人会在意。

      “我回去找杰拉尔,你先走吧。”埃里森忽然道,随即把杰拉尔给他的那把匕首塞到了他的手里。

      云居佑安却不动。

      “什么声音都没听见,要么就是杰拉尔已经死了,要么就是他还是安全的;前者你回去死两个,后者你不回去也能活我们两个。一起回去和一起走,选一个。”

      “我……”

      啪!

      一声突兀的轻响,面前的人瞳孔骤缩,扑向他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与平日大相径庭的表情,“埃里森!”

      噗呲。

      鲜血,飞溅而出的鲜红充斥他整个视野。云居佑安喉咙溢出一声痛苦的咳,像被这一刀抽走全部力气,只能软趴趴的靠在他身上作支撑;在这一刹那间,埃里森终于看清了来者,“杰拉尔——!”

      不可置信的嘶吼却激不起对方任何表情变化,他像一具木偶,只呆呆的再次高挥起长刀——斩下!

      不对!

      此时的埃里森还带着一个受伤的云居佑安,就连躲闪都成了奢望,他的额前霎时见汗,却仍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的观察着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

      杰拉尔的右手受过伤,虽然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但他的. 枪. 都是经过特殊处理才能使用的,何况是这种长刀!

      他定神一看,对方在抬刀的时候手腕果然在不停颤动;埃里森知道这有多痛。但即便如此,对方仍要不依不饶的继续挥刀,像是受到了谁的控制……

      “药……”耳旁云居佑安的声音极低,像是强忍着昏倒的欲望,“我闻到了,药的味道……圈套……”

      药?圈套?埃里森的脑子闪过无数个片段,忽然冒出的黑衣人、突然消失的船、好像早已准备好的狗、直到现在都没有来的支援……

      “——劳斯!约瑟亚!”

      是啊,早该想到的。

      该死的!这是要把他们当成牺牲品!

      大脑此刻因为愤怒异常清醒,是了,劳斯家最重血脉。云居佑安只要活着就有被接回本家的可能性,可那群家伙哪里甘心再多一个竞争者?

      他能找来这里,说明他父亲多少是透露了一些东西的。可是死人不会讲话,到底透露了多少?又是怎么透露的?与其费心思搞清这些问题,不如让他一死了之。到时候别管什么丑闻什么被背叛的过往,死亡会将这些彻底尘封。

      而他跟杰拉尔在很多老顽固的眼里就相当于是失败品。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不论对劳斯家还是对约瑟亚家,都有同样的恨意;能顺手杀了他们,不也是一个示好的机会吗?

      正如树干必然会分出枝丫,势力内部也必有派系林立。有强硬派、温和派、那自然也有共存派。

      而渴求合作的共存派只需做点小手脚,就能让他们三个的死变成绝佳的合作筹码,一分力都不必出,何乐而不为?

      可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埃里森想不明白,可也来不及了。幸好虽然杰拉尔的动作坚定,仍受限于通道的狭窄,常常会出现刀刃卡在墙壁上的情况。这种时候,埃里森护着云居佑安也能应对,但趁机出去就不太可能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埃里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只手抽出手枪——

      哐当!

      沉重的刀刃砸在地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埃里森凑近狠狠一拳挥出,赶紧扶起马上要滑落的云居佑安,拿出止血绷带紧急给他包扎。

      失血过多让他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杰拉尔……”

      埃里森语气急促道:“昏了。我刚刚瞄准了他的手臂,他暂时应该拿不起来那把刀。”

      “走。”

      “走不了了。”埃里森苦笑一声,“外面也被围起来了。”

      仔细一听,缝隙外果然人声鼎沸,耀眼的白光直射而入,刺痛他们的眼球。

      “咳,咳,”远处倒下的躯体忽然抽动,对方用尽浑身力气咳出血块,笑道:“早知道不拉你入伙了。”

      喘了两口气的云居佑安反击道:“要我推回去的醉鬼别讲话。”

      “嘶……痛痛痛……埃里?给我包扎一下怎么样?”

      埃里森没再像平常那样讥讽回去,只是沉默的蹲在他身边,将他的手臂绕了一圈又一圈。

      “喂,云居。”

      “怎么?”

      “我的墓碑上,不要刻我的名字……我讨厌这个名字……”

      “你跟埃里森说。”

      涌上来的昏黑让他闭上眼,埃里森语气却郑重万分,“云居,我的墓碑上也不要刻名字,拜托了。”

      心忽然漏跳一拍,他强迫自己撑起眼皮直视着对方,“什么意思?”

      对方却避开话头,“你身上还有子弹吗?”

      “还有大概……四十发左右。”

      “听好了。”埃里森忽然将一个冰冷的东西塞进他的手里,“这是我之前准备的安全屋地址和钥匙,我估计离这里应该不算远,你等到明天早上再出去。”

      对方麻利上手扒下其余的装备,只留了最基本的防弹衣和. 枪. 支. 弹. 药,又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东西塞进他的口袋里,“这里是能量棒,打火机,匕首还在身上吧?”

      急促的呼吸让他的头越来越晕,“什么意思?”

      埃里森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活下来,云居。”

      “什么活下来……你不是、你们不是、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吗,怎么就变成让我活下去了,死也是我去更简单……”

      躺着的杰拉尔笑起来,“真是麻烦。你这家伙天天一副想死又死不掉的表情看的人火大,但也没办法……”他呼出一口气,“你会比我们走的远。”

      “支撑着我跟埃里活着的只有那些无法实现的愿望而已,但你不一样,云居。”

      “你还有牵挂,还有后悔的事,你的人生并不是像我们一样只剩下恨。”

      “回去吧,回家吧。”

      ——这是昏倒前,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当他被飞扬的粉尘呛醒时,从裂缝中投下的光不再是刺人的耀眼,稀薄的晨光像是怜惜般的为他照亮了离去的道路。云居佑安却不在乎,他扶着墙,强行将自己撑起来,环顾四周,寂静,安宁。记忆的来时的路却被碎石掩盖,残余的大片的深褐色血迹告诉他那不是梦境。

      手心有什么东西,他愣愣的低头,平平无奇的钥匙上挂着小卡片,上面用整齐的字体誊写一个地址。

      我要找到他们。

      唯一离去的路就只剩下那道缝隙。粗糙的砂砾摩擦挤压,叫他粉身碎骨再揉进血肉里重塑;背上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液,有东西破骨而出要将他挽留。

      不要看,不要去,留下来。

      占据视网膜的光亮只闪烁了一瞬间,随即是几声粗粝的鸣叫,再一睁眼,躺在他面前的是两具尸体。

      像污垢一般的血迹在沙地上显得万分刺眼,云居佑安像是断线的机器人,久久伫立在原地,直到看见落在埃里森身上那只大鸟正跃跃欲试的要将他开膛破肚,才接收到指令一般的一瘸一拐扑过去将它赶跑。

      “埃里?埃里?”他小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扶起他头颅的手也显得轻柔,可手下的这具身体冰的烫手,太阳穴处明晃晃的血洞昭示着他不会再醒来。

      “云居……”

      “杰拉尔?”他茫然无助的转头去看,对方的胸膛像漏了气的风箱,只剩虚弱的起伏;他狼狈的爬到他身旁,掏出仅剩的绷带想给他还在流血的伤口缠上。

      可手指虚虚搭在他的手腕上,杰拉尔坚定的摇了摇头,“没必要。”他说。

      对方看着他,忽然笑了,“表情。”云居佑安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却只摸到一手干涸的血。

      “云居……我是说真的,拜托了。我的墓碑上不要留下名字……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拜托你……”

      他说话越来越艰难了,云居佑安将耳朵凑的极近才能勉强从那些音节中凑出几个词语,“埃里……拜托你……名字……”

      即使再不愿松开紧握的手,对方的体温流逝的速度还是快到来不及恐慌;那声音越来越低微、越来越虚弱、直到连嘴唇肌肉的颤动都感受不到后,他意识到,杰拉尔在他的怀里死去了。

      “杰拉尔?”

      这个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抉择与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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