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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谁幸福,谁痛苦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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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千岛微幸转了一圈又一圈,前院后院都绕了个遍,回应他的只有窃窃私语的风声。
锅里的药还要再煮一个小时,他本来用不着这么早叫人的,可越望着锅内咕咚咕咚的乌黑药液,他的脑袋里就不停的蹦出一幕幕破碎支离的画面。
不管吃再多药都没用,只要他一闭上眼,孤美月兰就盛放于他的梦境,仿佛某个固定的锚点。接下来那些熟悉的,不堪的,美好的,悲伤的记忆就混在一起,七零八碎的被肢解又缝合,乱的只想叫人皱眉。他拍拍脸颊,打起精神,才发现脚不由自主的带着自己来了二楼。
面前这扇门后,是云居佑安的房间。
千岛微幸便踌躇了。
他试探性的将指尖搭在门把手上,作势要压下去,却又在将将施力的那一瞬间仓促的缩回了手。
好吧,他给自己打气,佑安哥哥毕竟出门了,他的房间肯定落了灰;没错,他什么都不用想,就当只是帮他稍微打扫一下,稍微整理一下而已,不然等他回来……
啪!
猛然一拍,脸颊两边就泛起报复性的红,他摇摇头,刚刚才说服自己的理由又要变成等不到的期望了。
他深呼一口气,还是打开了那扇门。
窗外浓郁绿意,天光大亮,倾泻千万缕金芒落在房中人身上——他的身边已垒起了一小叠衣服山,正一板一眼的叠着手上那深灰色的衬衫。
“哥哥。”千岛微幸将那点微妙的情感摒弃,连忙迎了上去,从他手里接过,“怎么不叫我呀,我来就好。”
浅羽怜歪着脑袋,做沉思状的长长嗯了一声,微凉的手顺了顺他翘起来的头发,“忽然想起了之前做的一个梦,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关于佑安哥哥的吗?”
对方不似他那小心翼翼,点了点头,“说了很多很多次对不起,说他很想我们,说都是他的错,他不是故意要这样对我们的。”
“可能错觉吧,但感觉木盒子稍微轻了一点……会不会是他拿走了什么呢?”
如浮尘般扬起的语调顿了顿,留意到了自己的失言;他伸手握住千岛微幸的手,领着对方抚平手下那拱起阵阵褶子的衬衫,“没事的,他会回来的。”
千岛微幸默默咽下了滚到喉头的那句话,转而扬起笑容,“嗯。”
可浅羽怜眉头却揪起一个担忧的褶皱,“怎么脸有点红?是不是又过敏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拿药……”
还没站起,右臂就像脱力般一滑,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一栽——千岛微幸下意识的半个身子扑了出去,正正好接住倒在床上的对方。
“疼不疼?有没有伤到哪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倒是对方先着急了,连忙用试图另一只手臂支起身来,“是不是压到了?让我看看……”
千岛微幸怕他又栽倒,又怕刚刚叠好的衣服功亏一篑,稍稍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的抽出一只手来让他检查,留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背。
浅羽怜再怎么瘦弱都是个实打实的成年人,一压下,千岛微幸那偏白的手臂一瞬就红了起来,看的他心疼不已,“佑安的床软,我绊一下没关系的,倒是小幸你,是不是很疼?是不是肿了?”
千岛微幸愣神,这么多年来,浅羽怜待他仍然如孩子一般;吃饭担心营养均衡,天冷天热担心穿衣盖被,出门在外担心他受委屈,生日节日担心送他的礼物。
只要他们开口,源源不断的零花钱就会簇拥而来,只要他们喜欢,再昂贵稀有的东西都会在第二天静悄悄出现在他们床头。
不只是他,浅羽怜身边所有的小辈都被他如此关怀,有些时候甚至说的上是纵容——即使春去秋来,白驹过隙,他数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我去拿毛巾,小幸也先躺一会儿,休息一下吧,好吗?”
下意识想摸向眼底,微凉的手指却先一步松松覆盖他的眼前,自知熬夜理亏的他默默收回手躺下,小声的道了句歉,闭上了眼。
窗外投下的光线随着窗帘的沙沙声骤然变得模糊,原本开门时总是呛人的灰尘现下一干二净,留下的只有极淡的木质气味;窗外的鸟鸣依旧清脆悦耳,今年的向日葵马上要开了,到时候窗外又会是一番灿烂的金色海洋吧。
家里的向日葵不同于他在植物园或网上常常看到的那种,它的花托更厚,花瓣更小巧圆润,像是一团团胖胖的小观众簇拥在红褐色舞台四周,翘首以盼着主角——种子,葵花籽的成熟。
在小小的千岛微幸的世界里,食物就是最牢固的保障。而他仔细的踮着脚尖比划过花托,如果他每天只吃一小块,一株向日葵就能吃一个星期,何况后院有着那一大片的金灿灿……能吃好多好多个月!
当时的他才刚刚来到这个家不久,对于时间的最大概念不过也就是这个。而看着他发光的眼睛,浅羽怜擦了擦汗,揪了一片小巧的种子,轻轻一挤,灰色的硬壳就裂开小缝,“尝尝?”
小心翼翼的接过,模仿着喝水的姿态仰头,果仁就滑进口腔,轻轻一咬,“呜!”涩的倒胃的气味让原本惊喜的小脸陡时皱在了一起,得逞的幼稚大人点点他的鼻子,笑着叮嘱他以后千万不能吃后院的葵花籽。
葵花籽是吃不得了,可后院向日葵还有一大好处——泡茶。等到深秋,看着金黄的花瓣边边卷上一圈褐,这就是做茶的好时候了。
“会是什么味道的?”
六岁的千岛微幸抬起头来,手上拿着儿童剪刀,正仔仔细细的将一片片花瓣剪下,再一点点放到面前的篮子里。
他的声音低的很,只是面对新事物压抑不住的小小好奇,可浅羽怜却当场就做出了回应。
“想知道呀?”比起他的笨手笨脚,浅羽怜的动作轻快的像花田中翩跹起舞的蝴蝶,就连他面前篮子里花瓣都已经堆出了一个小小的尖尖, “正好休息一下吧,尝尝之前做的茶,喜不喜欢泡芙?我们一起吃点好不好?”
对方三两下就将余下的花杆叶片收拾整齐,期间还有空腾出手来帮他把围裙给解开。等千岛微幸踩在小凳子上认认真真洗完手,浅羽怜牵着他落座,“尝尝?”
茶杯像是镀着层温润的光,只是捧在手里,天上月白却散发初阳暖意,他轻轻抽动鼻子,杯中澄黄色茶水发出类似晒干枯草的气味,可喝下去抿抿嘴巴,却能在淡淡的苦味后感觉到丝丝甜意。
“尝尝泡芙,有好几种口味的,这是绿豆糕,冰箱里还有冰沙,今天晚上等佑安回来了我们一起出去吃饺子好不好?那家店还有你喜欢的担担面……”
他当时罕见的失神,连对方接下来的话都没听进去。这味道让他想起那段灰白的日子里唯一的甜,那是只有在他过敏很严重的时候才能喝到一瓶盖的药。或许是因为太贵重了,为了以示惩戒,往往当天是一顿饭都没有的。
即使兑了大半瓶水的药也只能应付得了一时,饭点一到,肚子照例是要轰鸣着抗议的,可千岛微幸宁可忍着挨饿,下次还是会犯。
“怎么样,喜欢吗?”
望着浅羽怜期盼的双眼,千岛微幸下意识的想要微笑,想要夸赞它的美味,想要夸赞对方的用心;可还没抬起嘴角,眼泪就像被它刺痛般滴落。
刺耳的吱呀声炸响,在一片模糊的世界里,对方的面容却变得清晰。他不安的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焦急,却轻柔的拭去他的眼泪,有一只温暖的手抬起他的手臂,“是不是不好喝?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刚刚伤到哪里了呀?”
絮絮叨叨,忧心重重,方才稳重的样子一瞬间就没了影,只留下一个待他如易折幼鸟的孩子。
是的,就像孩子,像他曾远远的在小窗前瞥见的某些领养家庭所带来的那些好似生来就幸福满足的孩子,家人们给他们的爱足够厚实,心便负担得起去爱的代价。
笨拙的,纯粹的,为之付出一切的,不计后果的爱。
与他们一起品尝花茶的人越来越多,家里的笑声越来越多,他能尝到的甜味也越来越多。
可能是云居佑安每次放学专门为他带回来的冰淇淋;可能是工藤新一极力推荐给他世界上最好吃的柠檬塔;可能是铃木园子千里迢迢购入的马卡龙甜点塔;可能是毛利兰精心烤出的巧克力饼干;降谷零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芹菜薄荷糖让他躲了对方好几天;诸伏景光有一手做蛋糕的好本事;一向看上去不那么靠谱的松田阵平也会专门跑到抹茶专类店尝试;萩原研二那强大的社交力更是能让他收集到一手新开甜品店的消息;伊达航带来的古早味点心更是频频能给他惊喜。
他不需要再故意去生病,去饿肚子了。
千岛微幸知晓,自己被他们的爱所眷顾了。
所以他想,我要保护哥哥,我要保护大家,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可世事难料,事与愿违。
——
手臂处传来的丝丝凉意将思绪打断,一片静谧中,千岛微幸忽然轻声开口:
“您有想过回到过去吗?”
“有过哦。”即使面对这没头没脑,仿佛梦呓一般的话语,对方也仍然耐心的低声回答。
“那为什么又放弃了呢?”
“或许是因为,”浅羽怜短暂的停顿了一下,“即使回到过去了,我能做出的选择还是只有那一个吧。”
“一定没办法改变吗?”
“……没办法呢。”
“那我至少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
“是什么?”
“您要幸福。”
收回的手停滞在空中。
“……我很幸福。”
千岛微幸睁开眼,仿佛盛着一湾浅阳的眼睛带着种柔柔的暖意,像清晨醒来的第一缕咖啡香气,雨落炉火旁喝下的第一口热汤,埋在蓬松柔软,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棉被里……
只是看见这双眼睛,就好像能看见那些极细极微,却又紧簇占满在你生活中的那些点滴的幸福。
可幸福说,你在撒谎。
“那您为什么变得浅眠?为什么会给我带着定位器的项链?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会躺在医院里,为什么会长久的一睡不醒?为什么会变得瘦骨嶙峋?明明连我们的小木箱子都不愿打开,明明只是睹物思人就要用尽所有的勇气,为什么今天又会踏进佑安哥哥的房间?”
多么不可理喻又莫名其妙的怒意,像是得了所谓幸福过敏症的病人,见不得安宁美好的事发生在他人的身上。更何况千岛微幸从来没有这样近乎质问,咄咄逼人的对待过任何人。
从小到大他悟出的道理,别人给他的教训,陌生人对他的夸赞,全都在告诉他要乖巧听话,温顺随和。可此刻的他却像憎恨面前这人至极,为此不惜忤逆昔日助他安身立命的一切。
明明知晓吐出的话语会伤的对方鲜血淋漓,会给予本就摇摇欲坠的浅羽怜最后一击,他却仍要将最后那粉饰太平的幕布都撕的干干净净。
“为什么要守在我的病床前;为什么要紧紧握住我的手;为什么明明那么讨厌出门还会参加我的家长会;为什么要接受我的无理取闹;为什么要为了我付那么高额的账单;为什么明明那么害怕,明明那么不安,却没有一次阻止过我离开家里;为什么明明什么都得不到,却还要……”
却还要爱我。
冰冷的针头,无色的点滴,刺破皮肤留下的青紫;几乎不曾让他听见的叹息,怀念的神情,流下的眼泪;不知何时才会被回应的等候,不知有没有结局的离去;一切,所有,全部,都深深铭刻于他的记忆。
千万只蝉鸣一瞬贯穿耳膜,他紧紧咬着牙,喘着粗气,只觉得炸然暴怒的太阳照的他无地自容,斥责他这个自私自利者,这个白眼狼,有什么资格责怪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这个包容他一切的人,有什么资格诘问那些给予他爱的人。
自欺欺人的闭上眼,就像是把头埋进羽毛里的雀鸟,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做好准备来迎接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仿佛时间静止。
空气,声音,乃至光和温度,一瞬就被剥离、抽空、这片天地从这个世界中被扯出,只留下一片黑暗。
不是错觉。
“哥哥……”
强加的意愿逃不过本能,他下意识的呼唤了那个人。
一双手悄无声息的遮住了他的眼,那炽烈的阳光被什么东西隔断。
“对不起。”
不是这样的。
无处可寻的愤怒让他想要挣扎,想用尽全部的肢体语言告诉他,他想听到的不是这种话。在那一瞬间的电光火石般的思考间,他搜肠刮肚,将自己知晓的所有伤人的话语含在嘴中,只等着开口。
可是浅羽怜还生着病呢。
有一道声音慢悠悠的告诉他。
似一道惊雷炸响,却只有稀簌簌雨点打下。他那所谓的决心就像被抽走支点的巢穴,连风都不必拂过,就开始摇摇欲坠了。
“让你难过对不起。让你受伤对不起。我是个不称职的哥哥对不起。一直没有看见你这么不安对不起。”
什么都没有。没有将他淋透的暴雨,没有将他卷起的狂风,有的只是一个轻手轻脚的孩子,生怕会吓到他的低声细语。
千岛微幸常常道歉。
觉得自己没能达成别人的期望,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觉得自己总是在道歉。
但浅羽怜总是向他道歉。
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只是觉得让他难过,只是觉得他没能幸福。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大脑变成一瞬跑出数百公里后蒸腾热气的发动机,他这个主人只能呆呆的站在远处,生怕一个眨眼惹的机魂不悦当场表演烟花秀。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千岛微幸忽然荒谬的觉得,自己现在最对不起的该是自己的生物老师。自己连生物最基本的趋利避害的本能都没搞清楚就当了他的课代表,恐怕会带坏一众班上同学。
举个不那么恰当的例子,就算是再亲人的小动物,被踢踹了之后都会夹着尾巴跑的远远的;更何况面前的人很多时候记忆力惊人的过分,连他哪一顿乖乖吃了青椒,哪一顿偷偷把姜藏进米饭底下都能记得起来……
所以他原本这辈子都不想再让他难过的。
或许长大了看不出来,但小时候的孩子们多少会对医院有种恐惧感,或许是怕血,或许是怕针,或许只是纯粹的觉得一个个不知道在忙什么的严肃身影飘来飘去实在吓人;千岛微幸却总对医院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明明不喜欢医院,不喜欢医生,不喜欢消毒水的气味,不喜欢冒着寒光的针头,可只要躺在医院的床上,他总能安详的进入沉眠。
他自己数着钟做过计算。在孤儿院的房间里时,一晚上往往要睡好几次觉才能熬过去;但到了医院里,常常一觉睡到天亮都不是问题。
这个奇妙的习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带到了家里,所以在那热议的翡翠抢劫案下、在媒体们长枪短炮对准的那扇门后、在善良的人们忧心重重的病房里躺着的受害者之一,千岛微幸,其实正在经历深度睡眠。
其实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在经历被恐吓、手指脱臼、举枪被对准、差点没命惊吓过度以至于发烧的小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是比一场高质量的睡眠更重要对吧——
有的。
当他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想摸索水杯的手被另一个人轻巧捉住时,吓得立马清醒过来的他借着昏黄的小夜灯看见了浅羽怜。
刚刚醒来的对方显然也对自己下意识的行为吓了一跳,连忙问有没有捏疼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买了好消化的鸡丝粥,叫他先吃一点再吃药;觉得空调冷不冷,他从家里带了几件衣服给他披上……看着他爬上红血丝的眼睛,千岛微幸眨了眨眼,像是确定了面前出现的真的不是幻觉,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他很少哭,真的。但那天像是终于找见了靠山,后知后觉的他忽然就开始流泪,一串一串的泪水把领口打湿,连着胸口都是一片明晃晃水渍。
以为他是冷的,浅羽怜被惊的一边六神无主的哄一边把衣服搬出来堆在他身边。等风尘仆仆的云居佑安提着粥和抹茶泡芙推开门时,洁白的病床上就拱起了一个不断加码的五颜六色小山坡,只能从山坡顶露出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出这是他弟弟。调转视线,浅羽怜还在吭哧吭哧的把衣服一件一件堆上去,要不是因为他嘴上还在温声安慰对方,云居佑安觉得他可能是闯进了意图闷死某人的案发现场。
浅羽怜只有一点点不好。在强制静养的那一段时间里,比起千岛微幸这个病人,反而是他自己瘦了好几斤。在饭桌上劝两个弟弟多吃几口,自己却又是装装样子的摆弄几下餐具就放下;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一件一件事情的发生,他的精神状态逐渐变得飘忽不定,望着后院那片向日葵田常常一看就是一天,光是被千岛微幸抓住的次数就有好几次。
可是他的看也是虚浮的。金灿灿的花朵在他眼底留不下任何痕迹,嫩绿的新叶也不能博得他的笑。连喜爱的插花都变成了一种打发时间的工具。好像他只是在睹物思人,透过这些事物挽回一个已经离去的昨日,停留在一个难以逃脱的寒冬。
每当这个时候,千岛微幸只能感到自己的无力。
如果无法让一个人忘却昔日的痛苦,那就用更多的幸福去填补未来吧。
「我有一个朋友」这种拙劣的谎言瞒不过诸伏景光,可对方没有戳破,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这么说道。
所以他想,要是能让他不再伤心就好了,要是能让他幸福快乐就好了,所以不管是那些霸凌行为也好,炸. 弹.案带来的发烧也好,云居佑安离去的不安也好,不耐烦的警察们的逼问也好,长睡不醒的恐慌也好……
他从来都不曾想过要告诉过他。
可是浅羽怜总是有方法知道一切,他太了解他了。所以在他的面前,任何事都无所遁形。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挣扎,陷进永无止境的泥潭,前往永无安息之地。
而更可怕的是,千岛微幸发现,自己的存在,就是在不断的加速这一过程。
还有什么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千岛微幸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直到他看见布兰卡——不知为何,对方给他的感觉有些像浅羽怜。
所以即使她知道某些秘密,即使他的危机感不断闪烁,即使对方明晃晃的恶意都要摆在面上,在大家可能受到实质性伤害之前,他都没有摔碎那块玉佩。
其实一开始他还抱有着那点天真的幻想,毕竟摔碎玉佩也就代表着他再一次遇到了危险,这无疑又是一个浅羽怜精神及身体状况将再次恶化的危险信号。
可他的又一次发病彻底断送了这份念想。
说句难听的,在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和朋友们回去的会否只有自己的尸体。
或许也是因祸得福,当他再次清醒时,目光灼灼的大侦探已经指出了犯人。混乱成浆糊的脑袋终于听见了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他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想去安慰身旁的铃木园子。
可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艰涩的转动眼球,那只漂亮的长毛猫咪轻轻拱了拱它的主人——布兰卡,她垂下的紫灰色眼睛分明注视着低头的铃木园子。
是了,他恍然大悟。
就是这点,几乎一模一样。
浅羽怜投向他们的视线也是这般的,清浅的,温和的,甚至有些不起眼,毫无攻击性的包容。所以面对它,你生不出厌恶或叛逆的心思。反而只要抬起头总是能找到对方这种感觉叫人安心。
他忽然判断不定布兰卡真正所想了。
可是铃木园子的难过却是真真切切的。平日精力旺盛,阳光开朗的女孩在回去路上的笑都显得勉强,就算面对精心准备的餐食也只草草垫了几口。毛利兰从头到尾都陪在她身边,直至凌晨三点,他们登上飞机已经六个小时,千岛微幸的手机忽然飘出一条匿名信息:
「嫩姜」
他了然:
「青椒」
下一条消息紧随而来:「对不起。」
打字的手一顿,千岛微幸发问:「为什么?」
聊天框忽明忽暗的闪烁,对方久久没再回答。
千岛微幸知晓对方心乱如麻,连遣词造句都显得笨拙。可他有一个必须解答的问题,而那个答案,或许铃木园子能够给他。
「你会恨她吗?」
对方一瞬仿佛炸了毛的猫:「绝对不会!布兰卡姐姐……」
「即使她利用你,伤害你,让你陷入危险境地,还用着连你都不知道的摄像头来监控你?」
「小幸!」
千岛微幸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在发出这条消息时候的表情。
如果不是因为暗号对上了,对方恐怕当场就要杀来看看是谁抢走了他的手机。这么想着,他伸展放松紧张发硬的指节,却没办法再继续用冷酷的话语去质问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
一模一样的道歉同时蹦出,手机屏幕两端同时沉默片刻,最后由铃木园子打破了这份沉默: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小幸。」
「好。」
「在我很小的时候,在我还经常要待在国外的时候……」
铃木夫妇从小便对铃木园子告诫三点:一,善良以对他人。二,真诚以对朋友。三,锋芒以对恶人。
但其实还有隐藏的第四点:
一旦受到委屈,以上三点通通推翻!
这是铃木园子的母亲大人拍着桌定下来的规矩,在她看来,没有东西什么能让自己的女儿委曲求全,忍气吞声的往下咽眼泪。
“听好了,园子。我们挣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让你不受委屈的,管那个家伙是将来你的追求者还是身边的同学,又或者是你遇见的其他人,只要是你感觉会伤害到你的,会让你难过的……”铃木朋子做了个斩立决的手势,“就把他赶出去!让那个家伙离你越远越好!”
秉持此道的铃木园子自然成为了一等一的不好惹小孩,尤其在某些不得不参加的活动上。管你是哪家孩子,只要敢出言不逊,她就是连珠炮般的一顿反驳紧随其后。再厉害的小孩脑子都还要有个加载的时间,而铃木园子说完转身就走,绝不留恋半点,百试百灵。经过玄乎其玄的口口相传,这么几回下来,圈内孩子对铃木园子这个名字如雷贯耳,见到她下意识主动退避三舍。
好处在于,少有哪个不长眼的凑上来惹她。
坏处在于,同样没有哪个敢随便上来同她聊天了。
布兰卡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
前厅的大人们在推杯交盏,被侍者牵来后院的铃木园子自然而然引得众孩侧目,纷纷默默的嘀咕两句便自然而然的走的离她远远的。铃木园子远远眺望,难得的几个生面孔已经被各自拉进了小圈里,她恹恹的叹了口气,一撩头发,气势不减的自己走开了。
头顶上亮闪闪的蝴蝶发卡已经没了意义,只想静静的铃木园子蹲在玫瑰花丛里望天。这个幽静的角落罕有人至,也幸亏主办方驱虫做的好,不然敢在这种地方待一小会儿,身上绝对全是虫子包。
夏日炎炎,花香幽幽,不时清风拂来,蝉语低低。她惊讶的发现,今夜天清月朗,天上星沉默着注视她,哪怕无法投以光华,仍微薄的给予她些许安心。尽管铃木园子看过无数场星星,却仍然为它的垂眸而惊叹不已。
今天又一无所获的铃木园子闭眼祈祷:「请让我交到朋友吧」
“这是谁家的小乌云呀?”
这句话是用英语说的,陌生的声音响起,铃木园子吓了一跳,转而看向自己身上的小洋裙——闪烁着光点的黑色布料裁剪得宜,腰间的蝴蝶结末端垂下两条银河般的丝带,裙边还点缀着菱状水晶,翻涌如云卷云舒。
高跟鞋声音脆响,铃木园子抬起头,入目便是一袭拖地香槟色长裙,侧面浅浅开个小叉,波光粼粼,一动一静间叫人瞧到银丝交错高跟,腰前故意的褶皱设计更是让整条裙子生动起来,再往上便是对方斜肩裙领处那颗耀眼黄钻,铃木园子一眼瞧过去便预估不会低于五万美金。
耳饰是耀眼的钻石星,妆容淡雅得宜;口红色调偏橘,这种柔和的色调理应适合大部分人,可对方偏偏生了一双剑眉,搭配起来就显得有些别扭了。
最令她感兴趣的是女子身旁跟着的一只缅因猫,油光水亮的银灰皮毛足以彰显主人的用心,那双漂亮的眼瞳正一眨一眨的看着她。
见她久久没有反应,对方以为她没听懂,蹲下身来又换了另一种语言,见她头上那只翩翩欲飞的蝴蝶才恍然大悟,笑着换上了日语:“是铃木家的小姐?”
铃木园子点头,知道她还没有对自己放下戒心的女子微笑着也席地坐下,全然不在乎自己的裙子可能会被草汁搞脏,反而刻意留下了两人之间一米的距离。
铃木园子偷偷撇她,她也算参加了不少次了,可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再说对方看上去也不像是难相处的,说不定……真的可行?
她悄悄的挪近了些。
再说了,刚刚许完愿对方就忽然出现了,这难道不是说明她们俩很有缘分吗?
她又悄悄挪近了些。
脑海里正天人交战,女子倒是哭笑不得的开口了:“小乌云,你要是再凑过来,我就真的没有位子坐了。”
铃木园子这才发现,她已经挤得对方连连避让,要是再往旁边挪,女子就只能紧贴着树墙跟她说话了。幸亏铃木园子心理素质好,跟她大大方方的道了歉,再一低头就瞧见那只漂亮的缅因猫端坐在身前,一甩一甩着尾巴看她。
“喵。”
娇娇的声音响起,缅因猫围着她转了两圈,随即一团热乎乎的毛团自然而然的跳进了她的怀里,仰着头看她。
“喵。”
这可爱的模样瞧的铃木园子心都要化了,强忍住想摸的欲望,抬起头看向主人寻求许可。
女子有些惊讶,但是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夏洛很喜欢你。”
得到允许的铃木园子立即开始大摸特摸,夏洛也配合温顺的翻起肚皮,娇娇的喵喵叫听的她心花怒放,一时间什么沮丧都抛之脑后了。
正摸的起劲,听见身旁传来一阵轻笑,她这才想起来身旁还坐着人呢,连忙不好意思的松开,怀里的缅因轻轻蹭了蹭她后跳回到了女子的身边。
“初次见面,我叫布兰卡。”
“请多多指教,铃木园子。”
难得能在国外听见如此流利的日语,也和对面女子一同点头致意的铃木园子悄悄多瞄了她两眼,得到的是对方温暖如春的笑。
“……不好意思,我这是第一次见到你。”
布兰卡从善如流,“我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养病,是最近才从家里出来社交的……听你这么说,令尊是带着你参与了很多场摩亚先生的宴会?”
铃木园子点头,布兰卡却更惊讶了,“摩亚老先生向来喜爱小孩子,布置了很多有趣的地方,按理说你不该悄悄一个人在这里呀。”
铃木园子撇撇嘴,这话说的是不错,艾伦西·摩亚子爵老先生向来喜爱孩子,为了保障儿童权益的捐款都数不清有多少,可是也确实有一点不好——
他的老来子,约朗·摩亚,是个十足十的混球。
或许因为艾伦西老先生只有他这么一位子嗣,那家伙眼高于顶,恨不得对任何身价低于他的人都指指点点,同在一个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们都不例外,更别提铃木园子这个外来的小姑娘。
“该不会是约朗欺负你了吧?数落我就算了,他可比你大那么多岁呢。”
“就是他!”
同仇敌忾的铃木园子立即支棱了起来,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跟布兰卡讲起了那个家伙的所作所为,讲到激动处刷的一下站起来倾情展示约朗每一次见面时是怎么挤兑她和其他孩子们的,听的布兰卡连连点头。
“……所以说,那个家伙太过分了!要不是他,我哪里会交不到朋友!”
布兰卡看着气喘吁吁的她忽然笑了起来,“我跟你一样,也很讨厌他。”
“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这句轻轻的话险些消逝在夜风里,可落在铃木园子耳中却宛若春雷炸响——“好的!”
她猛然凑近,兴奋到近乎语无伦次,“我非常愿意,超级愿意,”她最后甚至用上了还不算那么熟练的英文,“我世界第一愿意!”
布兰卡似乎愣住了,可她转而又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那你等一下我,好不好?我去找他来跟你道歉。”
“诶?不用的啦,而且你不是说他也指责过你吗?再怎么样应该是先跟你道歉呀。”铃木园子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仔细的跟她陈述了这件事的必要性,布兰卡却朝她眨眨眼睛。
“他已经跟我道过歉了,但是我希望能让他跟你道歉,这是我想给你的见面礼,不可以吗?”
那双漂亮的灰紫色眼睛里流出委屈,铃木园子连连摆手,立即气势勃勃的宣告了要是他过来再敢对布兰卡出言不逊的话,她一定会揍他。
布兰卡又笑了,将夏洛留下来陪她,自己转身消失在幽深小径的尽头,等她再回来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一个畏畏缩缩的男子,脸上的口红印还没擦掉,衣领处也像被暴力蹂躏了一番,再仔细一看,他的鞋子明显是穿反了,难怪走的这么奇怪。
“来吧,约朗,展现起你作为主人的礼貌和基本的礼仪的时候到了,向这位小小姐道歉。”
约朗在看见坐在草地上的铃木园子时眉毛明显一挑,方才脸上那点胆怯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转而理直气壮的一扯衣服,仰头用了她听不懂的语言对着布兰卡喋喋不休,虽然铃木园子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到表情和肢体动作明显不像好话,她像只小牛一般直起身来盯着对方,蠢蠢欲动的一拳还没挥出——
啪!
约朗愣愣的转回头来,看那一瞬涨红的脸颊,铃木园子打了个哆嗦,仿佛自己的左半张脸也一起痛了起来。
“道歉,约朗,这不是什么难事。”
挥出这一掌的布兰卡反而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嘴上仍温温和和的像是请求。
好像被这一巴掌扇出英语语音包了,对方一瞬间整个人都涨得通红,“布兰卡!你这个……”如果铃木园子没猜错的话,约朗原本想吐出的话绝对难听的不得了,可是一看到布兰卡的脸,对方就把全部的话都咽了下去,哪怕脸上表情难看到像是在咽石头一样。
铃木园子有点吓到了,怀中的夏洛仿佛感觉到了她此刻的心情,主动扶着她的肩站了起来,舔舔她的脸作为安抚。
“约朗,你是想让我同艾伦西先生好好讲讲你这些天做的事情吗?”
明明语气那么温和,可她的身上却升起了方才相处未曾见到过的压迫感,像是每一个字都有着千斤重,压的男人喘不上气来。
“好!”
仿佛受尽了这辈子的耻辱,对方紧咬牙关,从中硬挤出了一个词,原本想走到铃木园子面前,却被布兰卡伸手拦下了,“就在这儿说吧,她会害怕。”
这句关怀的话语让铃木园子冰冷的手回温了些许,约朗·摩亚却像是又被羞辱了一番,脸色更加难看的狠狠弯下腰去,小声嘟囔了一句,刚刚想直起来的腰却被对方一只手给压下来了——
“有诚意一点,约朗,你可比她大那么多岁,要是艾伦西先生想要一个新的孩子,要是多了一个弟弟妹妹,你就要现在开始学习如何善待孩子,对不对?”
他的脸色一瞬苍白。
毫无血色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个方才还有力气大喊大叫的家伙忽然像是没有骨头的虫子一般塌下腰来,额头近乎要贴到地面上去,却还没忘了布兰卡方才的叮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说了对不起。
布兰卡一放开,他连不合脚的鞋子都来不及调整了,跌跌撞撞的转头就跑,铃木园子没瞧错的话,对方甚至在快消失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她看不见布兰卡的表情,只知道对方和她一样看着约朗跑走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中,她才转过头来朝着她笑,“好啦,现在他绝对不会再欺负你了。”
“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铃木园子往后缩了缩,有点担心对面这个新认识的姐姐也给她来一巴掌。
对方看见她的动作才后知后觉,连忙自己也往后退了几步,“是不是吓到你了?”她的声音都放轻了好几个度,放在身前的手显得有些拘谨,“你别害怕……约朗那个家伙就是这样……你要是态度不强硬一点,他没过两天就变本加厉了……”
“不是不是!我就是……有点惊讶。”
铃木园子眨眨眼睛,确认了这前后的确是一个人。
布兰卡更是不好意思的叹了口气,“这是我们家里说的,要是别人冒犯到你,就直接出击,别给对方留情。”
“啊,我们家也一样……”
「这就是我跟布兰卡姐姐的初遇。」
千岛微幸若有所思,「她就像英雄一样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呢。」
「是,不仅仅是那一次。很多时候只要我受了委屈,她也是第一时间来安慰我,为我撑腰的人。」
「而且……」屏幕那头的对方显然消沉了下来,「布兰卡姐姐的嗓子是因为我才坏掉的。」
“没事的,没事的,甜心。”被火舌舔舐至干枯的金发挡住了铃木园子的视线,女子将快要昏迷的她紧紧抱在怀里,“看着我,园子。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没事的,你不会死的。”
冰凉的手帕,滚烫的浓烟,滑落的水滴唤起仅存的意识。她想开口叫她快逃,可燃烧声盖过自以为是的呼喊,只能听着女子痛苦的咳嗽,感受她吃力的动作,直至嘈杂的人声与尖锐的哭喊穿过层层火焰,她抱着她,如释重负的将她交给医生,随后自己昏倒过去。
自那之后,布兰卡的声音再不复当初。
「我没办法去恨她。」
「我最多只能这样,试着把她推的远远的。」
「她为我付出这么多,受了这么多委屈……」
紧紧攥着的花束,悄悄飞跃几千公里,想给对方一个惊喜的偷偷等候,在那一瞬间被击破。
“布兰卡,你所摇尾乞怜的支持者,就是那个暴发户的女儿吗?”
一门之隔,从缝隙中溢出的是美酒佳肴的香气,仿佛透过香槟酒杯折射而出的温润光线斜斜落在她脚边,却将她与门后那个世界强行隔离开。
她才记起,布兰卡的家族是多么残酷。
在那些曾经一时兴起为她讲的故事里,布兰卡的众多兄弟姐妹不知被遣派到了遥远的哪里,更多的人在她的记忆中,直至死亡,哪怕一生都没有再见过一面。
当时的铃木园子后怕的问:“为什么他们不能回来?”
而布兰卡将手上的橘子塞到她的嘴里,笑着说:“因为他们在我的长辈们的面前,毫无价值。”
那么,布兰卡对她好,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可是下一秒——
啪!
“布兰卡!你个疯子!”
巴掌声和清脆的玻璃落地声一瞬镇住了场子,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像按下了暂停键,乃至这道恼羞成怒的声音是如此刺耳。
“注意你的言行。我不会选择那孩子,更不会选择她的家族作为支持者,别把小孩子扯进这种无聊的猜想里。”
“你敢打——”
啪!
“怎么了?我不能打吗?上个月在我的面前还低声下气的连腰都不敢直起来,现在就敢当着我的面来说三道四?谁给你的胆子?摩亚,还是约瑟亚?还是其他我不知道的家族?”
那一刻的铃木园子,心中只有酸涩。
能说出这话的布兰卡,又为了她得罪过多少人,又暗自咽下多少委屈呢?
「反而是我欠她更多啊,我有什么资格去怪她呢?」
此刻的铃木园子,恐怕正眼含泪光吧。
千岛微幸忽然后悔了。
他不该这么逼问她的。
对于她这种善良的人来说,光是寻找要去憎恨一个人的理由就足够艰难,更何况这个人是近乎等同于姐姐的布兰卡。
对不起,园子,我是这么卑劣的人。
——
即使被伤害,仍然无法憎恨对方。
他这么安慰自己,作为不踏出那一步的借口。
可他注视着那个披着衣服,守在门口迎接他的人,再一次说服自己要狠下心来。
只是这么短的一段时间,这人眼下的乌青又加重了,就连前些时候不小心扭到的伤势现在看起来都好像恶化了……全部都是因为他。
要怎么才能让浅羽怜把他推的远远的呢?
千岛微幸想起了那些如噩梦缠身的话语,即使如今回忆起,心仍会有些许疼痛。
在他眼中,没有比话语更伤人的东西了。
那要是我主动说出那些难听的话……是的,就像那些人一样,把全部难听的话都说出去,把全部真真假假的东西都混在一起讲出去,只要我更过分,更恶劣;他就会失望,就会后悔,就此不愿意在他身上再投驻半分目光,终究将把他忘记的吧。
自己并没有为浅羽怜付出什么,所以他去恨他也是理所当然。
那样的话,他会不会就再痛苦了呢?
本来想说的话没有这么多的,没有这么复杂,没有这么莫名其妙乃至于混乱的;就连眼泪,喊叫,这些也都是在预想中不曾拥有过的;在他的心中只有越冰冷,越无情的陈述出这些伤人的话,效果才是最好的。
可是一靠近他,一听见他的声音,一被他关心,一触碰到他的体温,就想哭。
“讨厌您。”他听见自己哽咽着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而对方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是小幸,讨厌我就好,不要讨厌自己。”
“讨厌您。”千岛微幸却往那片阴凉下又挪了挪。
“但是我不讨厌小幸呀,这要怎么办才好?”
轻和的口吻惹得身下的人小小的抵抗,浅羽怜却没有松开捂住他眼睛的手,只顺着千岛微幸的转身自己躺下来,将头搭在他的手臂上,展现出一个近乎脆弱的依靠姿态,“所以小幸,向我保证,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吗?”
他的声音轻的快要飘走,手却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袖。就像一触即碎的瓷器,万籁俱寂里只摇摇欲坠着等待他的回答。
我让他难过了。
千岛微幸的动作一顿,压抑的后悔又重新涌上心头,他急促的伸出手,快触及到对方时又迟迟的变成试探性的虚虚一握,只觉得那片冰凉扎进心脏里,“我保证。对不起,哥哥。”
“不是我。”可抵着手臂的脑袋左右晃动,“你在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哭了一样……小幸,我不希望当你去攻击他人的时候,伤害的却是你自己。”
将所有话都倒的一干二净的千岛微幸反而放松了下来,他眨了眨发涩的眼睛,笨拙的用开玩笑的口吻试图缓解浅羽怜的心情,“那我要是能不伤害自己的话,可以对别人说这种话吗?”
“没关系,小幸。”
对方的回答却令他睁大眼睛。
“只要你们能幸福,谁痛苦都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