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驯养札记》撷影

57、黄栌

　　谢鲲早上打猎之时，借机查看过此地的方位和地形，位于密林深处，至少方圆十里不见人烟，又是个易藏难找的地方，要走出去并不容易。

　　昨夜赶来之时，他没有注意到此地的偏僻，加之情急之下又用轻功追赶，全然没发现已经跑了这么远。

　　此时别说回去，光是走出这片树林，都是件难事。整个上午，他带着青黛都未曾走出多远。

　　“王爷，我们当真要走好几日才能走出这片深山？”青黛用袖口轻轻拭去额头上冒出的汗珠，不敢相信谢鲲对路程和时间的预估。

　　谢鲲拿出平日里威严不可侵犯的姿态，郑重地重申：“若是我独自回去，倒也只需一两个时辰，可带上你，便至少两日...”

　　其实即便是青黛走得慢些，也并不至于需要这般久，只是在这片林中他的感受太过美好，让他感受到难以抗拒的甜蜜。仿佛走出这片森林，他感受到的那些东西，便会失去依傍而烟消云散。

　　路过一片密林后，是一片开着小黄花的低矮灌木林，正值夏日，山林之中竟还有城中已然开败的春花，蝴蝶蹁跹，俨然一处美丽景致。

　　青黛看得入神。

　　谢鲲忽地感受到身后一阵凌冽的风刮过，他警觉地四下环视。随后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狠地朝不远处砸去。

　　片刻间，一阵凄惨的叫唤声音惊起藏在花丛的飞鸟，就连花丛中的蝴蝶也跟着四散逃开。

　　青黛闻声便猜到那是何人，立即望向谢鲲，竭力掩藏着内心的担忧之色。

　　“王爷，我们快些走吧！”

　　谢鲲安抚住青黛，看着草木微动之处，冷冷喝道：“都跟了这么许久，还不快滚出来！”

　　躲着的人依旧不动声色，谢鲲又道:“路途乏味，兄台何不出露面同行？”

　　躲在花丛中的秦之意仿佛得了赦免金牌一般，摸着天灵盖嬉皮笑脸地站起来，瑟缩着脑袋，看了看谢鲲和青黛，不客气地道：“久仰王爷箭术，若今日这石子儿换成箭，恐怕我这小命算是要交代在此处了！当真是死里逃生...将来必定洪福齐天！”

　　“你怎么还不走？”青黛揪心。

　　她虽与秦之意并无多少交情，可也不愿让他因她丧命。不料他反倒责备起青黛来，一副占尽道理的架势，全然不顾及谢鲲在场。

　　“呵，”秦之意大步朝二人走来，指着青黛道，“你个白眼狼，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他越说越不着调，“当年你刚刚流落到宜芙馆之时，若不是我好心护着你，你哪里还有今日？“

　　青黛越听越头晕，越来越看不透。什么旧爱，简直胡说！平日里他最善于权衡利弊，对潜藏威胁之人避之不及，现下却主动出现在谢鲲面前，若她慌忙赶走他反倒不好。青黛不理会他，只默默看他究竟想耍什么把戏。

　　“不过你也不必内疚，毕竟本公子向来大度，喜欢一个人从来不计较回报...当年以及此刻，我对你的情意都是真挚无私的！”

　　一旁的谢鲲倒是淡然自处，目不斜视。

　　青黛却是头皮愈加发麻。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当年他的确有对青黛示好，可他这浪荡情形，着实让青黛敬而远之，两人根本就无甚瓜葛。被他添油加醋一说，仿佛他们曾经两情缱绻一般。

　　“秦之意，你胡说些什么！”青黛恼怒。

　　“诶诶诶！你凶我做甚！昨日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君子舍命相救的恩情，你不好好回报便罢了，如今竟还这般恩将仇报，我这小心肝，哎呦，简直就要炸裂了！“

　　秦之意连忙捂住自己的胸口，呼天抢地不止。惹得青黛又生气又想笑。

　　谢鲲面上不显，心底却极看不惯他这等轻浮浪荡作风，只觉他嘴里说出的话，没几个字可信。

　　“秦公子，原来昨日便是你意图掳走青黛，当真是情深义重，敢在钟酉手中抢人。“

　　钟酉铁面无情的名声在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从来没人敢与他对着干，更别说想从他手中将人抢走，况且这个人，还是摄政王谢鲲在乎的女子。

　　“王爷打住！我秦之意何时怕过！“秦之意撩起鬓边的须发，不甘地冷笑道：“哼，你不过仗着自己出生在皇家，有手掌大权，这才抱得美人归，否则，青黛姑娘铁定是我的！“

　　果真是来抢人的！

　　谢鲲瞄了一眼青黛，见她满脸都写着对秦之意的无奈，这才露出释然的一笑。

　　“秦公子既然知晓青黛不愿同你离开，又何苦一路尾随..."

　　“你以为我想跟着，看着自己惦念多年的女子同别的男子在一处，你以为这很好受！“秦之意越说越不愤慨，心中憋着一股气，不知道如何发泄出来似的，见谢鲲分明带着笑意，眼神却是极尽克制的不怀好意，他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并不想在此刻便激怒谢鲲，既然他有意克制，那他自然不能不领情，于是继续道，“罢了罢了，昨夜本公子为了躲过钟酉...还有你"他嬉笑着瞪了谢鲲一眼，“的追赶，跑得太快...迷路了...而且昨夜你伤了林中的豹子，搞得附近这一带的兽群都严阵以待，随时都想将我们撕碎当做晚膳呢！我这不是想跟着你们离开此处嘛！”

　　秦之意所说的确是事实，此处是密林深处极难轻易走出去，加之危机四伏。昨夜谢鲲找到那处隐蔽的山洞，又随时燃着熊熊火把，所以野兽并不敢靠近半步，这才安然无恙。

　　“所以昨夜你一直都在附近？”谢鲲想到了什么，问道。

　　秦之意苦笑不跌点头，“反正离得不远。”

　　青黛忽地脸红起来，谢鲲揽着青黛的肩膀，讥讽道，“哦？本王竟不知，这荒郊野岭，竟还有你这个护卫当值。”

　　秦之意了然一笑:“别误会，我可没有偷窥的癖好。”

　　看了许久，青黛依旧不明白秦之意明明有机会溜之大吉，为何要出现在谢鲲面前，让自己平白多冒几分风险。但事已至此，也只能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

　　秦之意又是一阵有的没的，显然是在装疯卖傻，可谢鲲何等聪明，青黛多年来训练出来的做戏本事，都在谢鲲面前现出原形，他那拙劣的演技，当真能逃过谢鲲的火眼金睛？

　　谢鲲却是出乎意料地同意秦之意与他们一起走，答应他从林中出去后再分道扬镳。

　　“没良心的丫头，瞧见了没？这才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到傍晚之时，三人还未走出树林。经过一夜修养，青黛还是体力不支，白日里赶路之际，秦之意故意提出要背青黛前行，被谢鲲和青黛异口同声地拒绝，最后不得不找个落脚之处歇下来，之后缓慢前行。

　　拾柴火生火这样的差事便落在秦之意身上，即便他百般不情愿，为了与谢鲲青黛同行，也不得不妥协乖乖干起活来。

　　第三日清晨，秦之意早早便准备好早餐，虽说看起来略有几分敷衍简薄，多是些青涩的果子，但总算是可以勉强果腹。

　　“今日倒殷勤，早早地便去寻了果子。”谢鲲话中有话，低眉看了看地上凌乱摆放着的食物，一脸嫌恶之色，“可这般青涩的果子，如何吃得下口？”

　　生不生涩倒不是最紧要的，关键这是秦之意找来的，谢鲲自然是碰都不愿碰。虽说他平日里身份贵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不用自己亲自做事。可在林中这两日，每一餐的食物都是谢鲲亲自在林中猎得的野味，并且亲自烤好食用，当然，并不包含秦之意那一份。

　　秦之意一番好意被当成驴肝肺，也不生气，反倒是嬉皮笑脸揶揄道：“呵，当真是天潢贵胄，你嫌弃，我还不愿给你吃呢！”

　　说罢，秦之意便将果子刨到自己这边，又拉了拉青黛的衣角，示意青黛同他一起吃。

　　风息谷之人，有喜食花果的传统，即便带有苦涩之感的食物，青黛也并不抗拒。所以便随手捡起一个果子。

　　可还未将果子递到嘴里，便被谢鲲一把抢过。

　　“这果子未成熟，你不能吃。”

　　青黛摸着已经饿瘪了的肚子，委屈巴巴：“可是我饿了...”

　　“再等等。”谢鲲回道。

　　“想必你的手下也快到了吧？”秦之意大大地啃了一口手中尚未成熟的果子，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啊呸，太酸了！”

　　谢鲲拉起青黛便要走，秦之意连忙起身跟上。随后立即警觉起来，脑中霎时闪过钟酉那副凶巴巴的神色。算算时辰，想必谢鲲的手下差不多也快到了。

　　“青黛！等等！”秦之意扔掉手中的果子，连忙跑到青黛身边。

　　“秦公子，何事？”

　　秦之意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匣子，特地将匣子打开放到谢鲲眼前看过，他没有异议后，再递给青黛:“我本以为你与谢鲲的婚事是迫不得已，所以我才冒险前来救你。不想原来你是心甘情愿嫁于他。这两日我也瞧见了，他带你不错。既如此，我也不再纠缠。这是我珍藏多年的珍贵之物，本想送给心爱之人，不想被他人捷足先登，此生无缘。你的婚事我不能登门庆贺，便将此物赠与你，权当贺礼。”

　　青黛对这突如其来的深情莫名其妙，更是对这份“厚礼”深感疑惑。

　　接过匣子一看，这是一条被裹成圈状的带子，女子穿着衣裙，常以缎带等物系于腰间装饰。而这条带子便格外与众不同，上面是似曾相识精致的绣纹。这种纹样，青黛曾在寒苏房里的一副秋山图上看到过。

　　片刻后，谢逸和钟酉带着精兵赶来时，秦之意早已溜之大吉。

　　许是饱经边关的风霜，又或许尝够了求而不得的苦，此时的谢逸全然失了先前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