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红》尹瑞泽

36、第 36 章

　　36、
　　萧峰走出房门，才发现四周仆役都在张望，一肚子火全用来赶人了。

　　等人走后，站在门口萧峰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鲜卑人亡国已久，谁又能化解开亡国之殇？
　　站了许久，才惊觉四周过于安静，没有仆役议论也没有那人的恸哭。
　　惊恐冲回房间里，只见慕容复趴在桌上，口中呕出一滩血来，按脉诊看，内息混乱无序，微弱冲撞着……并非旧伤复发，而是悲怒间竟欲自断经脉，只因内伤沉重真气行进不畅未能得逞。

　　萧峰再也顾不上什么劝解，连忙把人扶起，将他体内真气引入自身疏导再送回去，待他体内真气稳固，又唤御医来。
　　辽国的大夫毕竟没怎么治过内家高手，只能开些滋补养气的方子叫他静养，还得萧峰自己昼夜看着替他疏导。
　　他希望慕容复快些醒来脱离频死的状态，却又生怕他醒来还要寻死。

　　萧峰回忆两人过往，惊恐发现，慕容复想死早有预兆，少室山切磋他们本不必以命相搏，当初他在姑苏将段誉当成了慕容复，试探起来也是先试酒量再是轻功，他们之间，切磋的方法多得是，何况慕容复根本不恨他，又何须拿命来拼？
　　那日最后一招，参合指只是失神慢了半步，偏移却不多……胸口要害只有心口，而他那指戳在一寸开外的肩头。
　　慕容复本就是想死在他手上的。
　　即便没有父亲偷袭暗伤，最后结果也是他们力战一场南慕容死于北乔峰。

　　等他回过味来，即便发现是慕容复饶了半招，也改不了生死。

　　他又想起慕容复和阿朱之间的对话，他安排了阿朱也安排好了王姑娘，就连让家臣回燕子坞也找好了理由，给一个不确定的归期让身边人慢慢接受他的离开……然后起身……
　　慕容复走的方向，正是悬崖。

　　慕容复早就不想活了，从他发现复国无望的那天就在赴死，死在乔峰手下还是死在悬崖下，都要在少室山了结自己。
　　而众人惊讶于三十年前的血案谁也不会注意他在往死路上走。
　　他在从容有序的安排着自己的身后事。

　　而外人全无所觉。

　　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慕容复，当日他发现自己并非汉人一心要查明身世，满心愤懑，纵有小女子在身旁百般劝说，却也无济于事，最后也只想着远离中原，塞上放牧。
　　但是慕容复却又与他不同，他无归处。
　　燕子坞，参合庄，姓名。
　　他生来就被先祖血脉，被家传意志死死绑在复国路上，连名带姓，都是一个亡去六百年的鬼魂在挣扎。

　　但是萧峰依然没办法坐视他去死，慕容复有着冠绝中原的武功，誉满天下的声名，鹤立鸡群的品貌，放眼天下，又去哪里找出第二个？
　　这样的人，却注定要为先祖错误的执念去死么？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好好活一场么？

　　他们才喝过一次酒，
　　他们一次都没有痛快比试过。

　　慕容复也还不到三十岁，声名俱显武功卓然，这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却因为复国那样虚无缥缈的理由甘心赴死。
　　这世道太过荒唐，他的人生也太过荒唐。
　　六百年前破碎的国度，不过是浩汤历史中的一瞬，为何要现在活生生的人再去为他赴死？
　　如果不是全冠清他们计较，又有谁会在意慕容复是不是鲜卑人，如果不是他父亲执着，谁又会在意他是没落皇族？
　　为何非要背负六百年前的旧梦？

　　萧峰的手掌抵在慕容复的背上，掌心仍旧是温热的，对方深厚绵延的内力在两人间流转，这样的武功，多少人苦其一生也不能望其项背，一如慕容复的才貌，出尘绝骑。
　　这样的人可以在少室山与他堂堂正正比试，一战动天下，却绝没有荒唐赴死的道理。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解慕容复，但是萧峰知道不该让他荒唐赴死。

　　待到慕容复内息平稳，萧峰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盯着慕容复，心中愤懑吵完一家却没有平息，反而是更为郁闷，他以为可以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让慕容复别再因为三十年前的陈年旧事寻死觅活，最后却发现，这个人所背负的，竟然六百年前的梦魇。
　　慕容复已经知道复国无望，这点不需要萧峰解释，但是一个人没有希望又该如何活下去，慕容复没有故国，要与那亡去六百年的国殉命，一切都太过离谱却在他眼前发生。
　　落寞的皇族后裔，至死不肯放下矜持。
　　凤凰引颈，却在求死。

　　阿朱劝他时，说汉人与契丹人并没有那样的差别，都有好人和坏人，但是这话让他去劝慕容复却又显得十分滑稽。
　　乔峰作为汉人时，一帮之主，中原领袖，但是一夕揭穿了契丹人身份，立刻为中原群雄视作仇敌，猪狗不如，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他一路颠簸，屡次遭遇截杀，皆因契丹人的身份。
　　而他当初又何尝不是唾弃契丹人，将他们视作蛮夷，一夕身份对调，意气上来也不知该如何自处，若不是有父母深仇待他查明，有阿朱在身旁陪伴，他又能活到今天么？

　　辽国尚在，契丹人尚在，他还能一路北行，找到归处，可是鲜卑已成往事，除了慕容这个带着血脉传承的姓氏，世上已经觅不出鲜卑族人，更寻不到故国。
　　慕容复不愿孤单活在世上，失了复国的志向，也就失了活下去的欲望，萧峰甚至想到，要不要慕容复也学习他的父亲出家，但是又觉得可笑，慕容复不到三十年纪风华正好。

　　萧峰抓着慕容复的手腕，感受着对方已经平实的脉搏，这里的血液被心脏泵着，流向四肢百骸，活生生在他手中。
　　他能感受到对方血脉流动，心脏跳跃，温热的身体倒在他旁边，神智因为重伤而陷入短暂的昏厥，萧峰甚至不知道，等他醒来，会是怎么样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