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长征》紫菜玻璃心

6、第一劫吹烛：黑潮压城2

　　曹无伤皱着眉，看着不远处的无数触手，道：“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鹿鸣回头看他。
　　雷老虎道：“你倒是说啊！别废话了！”
　　陈尚骂道：“你特么闭嘴！若不是为了救你，怎么这样！”他早看雷老虎不爽，此刻实在是忍不住，恨不得将此人推出去交给那噬灵魔看能不能换他们几个活命！
　　曹无伤不作理会这两人，他看了身后躲着瑟瑟发抖的三个特工，对鹿鸣说道：“或许只有进入黑潮，从内部瓦解这魔怪！”
　　鹿鸣嘿嘿一笑：“心有灵犀！”

　　雷老虎大惊失色，“进黑潮内部？疯了吗？”
　　鹿鸣道：“先前我们已经遇到过黑潮弥漫，那里面虽然危险重重，但也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线生机。否则.....”他看了一眼众人，“否则，大家都得死！不过你放心，不用你去！我去！”
　　“老曹，你别看我！你是领导，不是冲锋陷阵的小兵。我鹿鸣也不是去送死。不瞒你说，十日前，我已经进去过黑潮内部了！而且出而未死，很有经验！”
　　曹无伤震惊地看着他，坚定摇头，“要去一起去！”
　　“对！还有我老陈！人叫我疯子陈，没道理你一头小鹿斑比比我还要疯狂！再说了，若是活下来，以后那可是有的吹了！老子的真雷锤说不定能就此找回重聚！”
　　鹿鸣摇头，“你还真别和我抢！这里交给你。雷队他们强弩之末，若遇到危险，根本难以抵抗。你留下来，保护他们，等我和老曹回来。”
　　陈尚还要争论，曹无伤已经做了最后决定。
　　“你留下来。”
　　陈尚自然是不愿意留下来，更不愿为了雷老虎这种人留下，可曹无伤毕竟是他的领导，如此也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
　　当下，鹿鸣与曹无伤起身，又道：“半个小时内，如果我们没有出来，老陈，你尽力带大家离开这里。” 陈尚哦了一声，雷老虎忽然扯住鹿鸣的胳膊，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
　　鹿鸣拍拍他的手背，与曹无伤去了。
　　陈尚不满地哼了一声，“雷队，躲好了您。”
　　雷老虎看着鹿鸣与曹无伤离去，喃喃道：“完了，进去了岂能活下来呢！”
　　他盯着那无穷尽的黑潮，身体几乎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听着陈尚抱怨的话，忽然，他心里转瞬间划过一个想法，“我绝不能死在这里。这个鹿鸣和曹无伤自取灭亡，陈尚这疯子何其狂妄！还有这三个，他们看到了我最卑微无助的样子，不能让他们活着。无毒不丈夫！或许，我可以利用他们当作诱饵自己逃走！也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危难时刻，你们休怪我心狠手辣！”
　　如此，他已经做了决定。
　　而鹿鸣和曹无伤此去如何？
　　黑潮开始以来，只有人躲避黑潮的，没有人主动进入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肯定九死无生，必死无疑。可鹿鸣竟然说他进来过。
　　曹无伤用余光瞟鹿鸣的侧脸。鹿鸣笑道：“我脸上有花儿？”
　　“没有。”
　　“那是我好看？”
　　“你没进来过是吧？”
　　“没。”
　　“......”曹无伤不说话，过了两个呼吸，道：“那你怎么不阻止我进来？像说服陈尚那样！” 鹿鸣道：“你会听吗？”
　　曹无伤摇头，忽然笑了一下。
　　他是很冷的性子，一头短发，鹿鸣总觉得他忧郁，所以叫了个绰号“忧郁王子”，可这么一笑，却如春雪冰消。
　　“以后多笑笑，冷这个脸，让人觉得所有人都欠你一千万呢！”
　　曹无伤道：“没什么好笑的。”
　　鹿鸣道：“正是没什么好笑的才要笑，笑一笑十年少！ 你看我，天生一张笑脸。人缘多好！”
　　曹无伤道：“假笑。”
　　“咳咳！唉，你这人，没意思！”鹿鸣道：“你这剑气练得不错！不过我倒是奇怪，你的剑叫无情剑，可却如此赤红如血，看起来是个多情种。”
　　曹无伤看了一眼手中长剑，道：“此剑是我家传之物，十岁后我父亲传我的。”
　　“哦，没听你说过呢。”
　　“你没问。”
　　“这......”鹿鸣无语，心道：”这家伙还真是不会聊天。”
　　忽然，几米开外的黑潮翻滚，一条巨大的黑影窜了过去。
　　鹿鸣压低声音，“噬灵魔！”
　　曹无伤也压低声音，“找到本体。” 鹿鸣点头。
　　突然，嗡地一声，一种无形的波穿过两人的身体，他们同时感觉到浑身上下被一股阴狠的寒意笼罩。
　　“不好，被发现了！”鹿鸣伸手便要抓住曹无伤，这种时候是人的本能。
　　但是他抓了一个空，惊悸之下立即回头，身旁竟然空空如也。
　　“老曹！”
　　鹿鸣头皮发麻，曹无伤明明前一秒还在自己跟前，怎么忽然消失不见？
　　“老曹！” 没有回应。
　　曹无伤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鹿鸣压制着自己的恐惧，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很大概率是噬灵魔的诡计，又或者黑潮之中存在空间交错，因此才会出现这种问题，但不论哪一种，现在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可越是危急，越要保持冷静。他心里默念孔昭的名字，希望特工里面的最强者可以给予他勇气。
　　“孔雀啊孔雀，你可得保佑我！这些年你教我的，我可一日不敢懈怠。”

　　越是这种时候，他脑子里反倒想起了很多事情，寂静的空间很容易让人产生心里上的波动，往事一件件浮现。他想起了自己从家乡逃出来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那时候自己失去了父母，游魂野鬼一样无处可去。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女孩成了当时自己生命里的光，让他忽然有了归属，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他们虽然没有明说，可互相将彼此看作日后人生的伴侣，互相慰藉，互相给予温暖。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几乎萌生死志，再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此时，黑潮涌动，寒气如芒。

　　前方一片浓稠黑潮化为一摊漆黑湖水，寒气丝丝缕缕，缠绵悱恻。
　　一人从黑水中冉冉升起，身上不着寸缕。鹿鸣刹那间浑身僵硬，目光呆滞。
　　那人缓步走出黑水，每走一步，纤纤玉足便在水面上留下一圈细小的波纹。
　　叮咚。叮咚。
　　“小鹿哥，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何其温柔好听。
　　鹿鸣几乎难以呼吸。
　　半晌，几乎等少女走到面前，他才鼓起勇气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小江离，是你吗？” 那是个女孩儿。
　　一个瘦小苍白的少女。
　　十五六岁的年纪，半长的发，纤细的足，在黑水的湖面上缓步走来。她看着鹿鸣，一双眼睛星子也似，干净，清澈，凉如许。
　　“小鹿哥，是我，我是江离，你怎了？不认识我了吗？”

　　鹿鸣颤抖着不能说出话，他只是看着她，刹那间，记忆回到七年前。
　　那是在他们的老家潞安。
　　十年前，黑潮出现初期，便是从潞安开始。一开始人们以为这不过是雾霾一类的污染物，谁知黑潮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浓烈，漆黑，迅速蔓延......
　　到了那时，人们才开始害怕起来，政府派了许多研究人员对其进行检测研究，但最终无果，反倒是许多研究人员进去以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而鹿鸣的父母便是研究人员中的成员。他父母在黑潮之中失踪以后，他多番向警方求救，可当时政府已经无力管辖，黑潮蔓延的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三日之内，六百万人口的潞安便消失在黑潮的侵袭之下......
　　鹿鸣只身逃出潞安，在途中碰到了女同学江离。这才知道，江离的父亲也消失在黑潮之中了！她本来想自己进去找人，但黑潮淹没潞安之后，她很害怕，便逃出了城，直到遇到了鹿鸣。
　　至那以后，两人便开始了流浪。黑潮蔓延，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直到一个月后蔓延速度才因为不知明的原因而逐渐减缓。鹿鸣与江离便一路从潞安往北跑到了汾阳，又从汾阳一路到了长平，后来昌平陷落，又东南西北地逃跑，而黑潮却好似智能定位，一路上摧城拔寨，死伤无数。
　　一年后，在北方城市平津，他们被黑潮截断了去路。
　　“老哥，前面无路了吗？”
　　鹿鸣和江离浑身脏兮兮的，在平津市郊外的镇上拦住逃亡的人问道。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浑身是伤，似乎受了不少苦，见他们问话，一脸疲惫地说道：“没了。黑潮从北方下来了，现在也就是退守城里，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鹿鸣与江离没办法，便和男人一起进了城。男人名叫李胜，原本居住在临近的城市，家里人都死了，聊天的时候，鹿鸣才知道男人的孩子和他们差不多年纪，被黑潮卷入后没了消息。
　　出于同情，鹿鸣与江离几番将自己搜集的食物与男人分享，然而某一天在一处地下车库醒来的时候，江离却不见了。与此同时，鹿鸣发现自己的所有生存资料全部被偷！
　　他一开始没想到怎么回事，但当他发现李胜也莫名消失的时候，心中忽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他疯狂地在各处寻找，然而这两人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一般，再也没有遇到。
　　一直到一个月后，鹿鸣被地球守卫组织的特工选中，带到平津市分部办公室。
　　江离的失踪对鹿鸣是一个十分沉重的打击，当黑潮来临，唯一熟悉的人遭遇横祸，那种感觉就好像全世界同时抛弃了你。鹿鸣对自己的未来几乎丧失了希望，神思不属地被带到地球守卫组织。
　　他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所谓特工，其实并没有任何的了解，甚至一度认为其不过是些想要趁机打秋风或趁乱而起的□□势力。他任由这些人带走自己，一来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二来是随着江离的失踪，仅存的求生欲望也一并削减。
　　黑潮催永夜，万籁俱寂无。戚戚悲歌断，磷光照腐堆。
　　树从根上朽，人亡眼中枯。死生难测料，何处是归途。
　　自那以后，鹿鸣开始了特工生涯，从一介小白，到后来成为金牌特工，再后来被分派到第二防备市，加入孔昭手下。他把江离的身影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那是他懵懂情愫开始萌芽的日子，是一抹在黑暗时日里坚持活下去的希望之光，是失去所有之后，从荒芜心间萌生出来的嫩芽。
　　他想，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后来的日子或许会苦，但两人能相互慰藉，在恐惧蔓延的世界里成为彼此心灵的依靠，再后来，如果江离喜欢他，他也喜欢江离，他们就可以结婚生子，成为一对甜蜜的小夫妻。
　　可是一切都没有如果。江离不见了。
　　他再没找到她。
　　可是现在，那个原本失去的人，忽然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活生生，赤条条，一双眼睛犹如当日初见之时。鹿鸣的内心在颤抖。
　　他伸出手，触摸眼前人。
　　“小鹿哥，我想你了。你怎么不来找我？”
　　江离的眼睛似嗔似怒，鹿鸣被这么一看，好像猛然跌入了无尽深渊。他毫无感知地留下眼泪：“对不起。小江离，我找不到你了。”
　　“没关系。”江离轻柔地抚摸鹿鸣的脸庞，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关系，你找不到我，我现在找到了你。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吗？”
　　“好，不分开了。再不分开了！”
　　鹿鸣抱住江离，仿佛要与她合二为一。
　　江离的头轻轻放在鹿鸣的肩膀上，她望着无尽黑暗处，眼睛也似无尽黑暗，但她的声音依旧甜美温柔，缠绵悱恻，“小鹿哥，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那里没有黑潮，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你和我去吗？我们一起。爸爸妈妈也在，我们以后都在一起，好吗？”
　　“好。你说什么都好。”
　　江离拉着鹿鸣的手，缓步走向来时的路。
　　黑潮在前方向两侧散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
　　鹿鸣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与此同时，曹无伤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不过他面前的人，刚才明明跟着江离去了。
　　“无伤，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儿？”鹿鸣一脸娇羞地看着曹无伤这么说道。
　　曹无伤也望着鹿鸣，他眼里有痴迷的笑意，但眼底更深处，是无与伦比的清醒。
　　鹿鸣：“那你喜欢吗？”
　　曹无伤：“......”
　　鹿鸣咯咯直笑，“那些家伙贪生怕死，偏叫我们俩进来送死，你难道就不怕？”
　　曹无伤：“......”
　　“你怎么不说话啊？”鹿鸣伸手抚摸曹无伤的脸，又摸他的鼻子，“说实在的，如今黑潮崛起，人人朝不保夕，你对我有意，我对你有情，何不找个地方老神自在，却为了那些贪生怕死之辈，阿谀奉承之徒在这里打生打死？我知道有个地方，那里山好水好，正是个居家养身的好去处，你跟我去吗？”
　　曹无伤：“......”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鹿鸣伸手来拉曹无伤的手，“呀！你的手好凉哦！我给你暖一暖。”
　　曹无伤面无表情。
　　“好啦，走吧。等去了那地方，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
　　说着，他便拉住曹无伤往黑暗中走去。黑暗悄然在他们身后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