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条烟叶》予筱

1、重逢 “祝初

　　“祝初落落考上市重点高中，未来可期！”
　　高中开学前一天，初中那帮同学拉着初落庆祝。比如谁谁谁考上什么什么高中了、谁谁谁又找到男女朋友了……一桌下来听到的八卦比他初中四年总共的还多。
　　初落正盯着包间窗外深邃的天空中的一颗星星出神，冷不防被点到名，他笑了笑，举了举杯∶“谢谢。”
　　所有人跟着一起举杯，边笑边聊，初落也跟着时不时插进去说两句，其余跟着一起笑。同学聚会都喜欢回忆以前初中的事，他觉得自己很认真的听了很多当时没听过也不想听的事，传来传去到最后，还挺有趣的。
　　这时酒量差的已经倒了，初落自知酒量差的离谱就没喝酒，帮他们打了车后差不多都散了。
　　在室内就能听见的蝉鸣声在外面越发清晰，他是最后叫的车，刚想着要不退了吧自己走回去，一个车就停在了他面前，车窗往下降，直到他清清楚楚看到开车的那个少年，是林千。
　　时隔三年，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顿时百感交集。林千似乎不敢看他，声音略微沙哑，但很温柔∶“上车吧。”
　　初落对这个哥哥的记忆有太多了，从他到这个新家以来，林千一直是他最喜欢的人。他二年级的时候林千已经五年级了，当时正处小升初，听说要参加什么竞赛很忙，因为林千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所以初落想也没想就理解了，直到收养他的人、林千的母亲林馨告诉他林千去了国外读高中，问了林馨，她也从未说出原因……气愤、难过、不知所措多种情绪涌上心头，他恨林千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从小自己开心难过激动还是任何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林千一眼就能看懂。他余光中看到林千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的转了过去。
　　初落知道自己藏不住事，但也没有提多年前的那天林千到底为什么骗他，他头也不回的向家里方向走去，看到地上的黑影追了过来，后面响起林千的声音∶“对不起，你听我……”
　　“我听你什么？”初落的声音都颤了颤，“听你五年前不辞而别，骗我参加竞赛？还是听你五年后的一声对不起，让我原谅你？”
　　林千被这声吼愣在原地，他再也无法挪动步子，无法想象初落当时的心情，不……是他不敢想，他根本不敢想象初落有多伤心，就像生活失去重心般。林千满是心痛，不知道如何是好。
　　林千记得初落第一次来到这个家，就想好好疼他，但没想到，爱的是他，造成恨的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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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冽刺骨的寒风一阵阵拂过初落的脸庞，路边行人绝迹，树木早已掉光了叶子，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压抑，寒风的声音像是压抑很久的呐喊，冬天的夜晚看不到一丝生机。
　　一片晶莹剔透的小雪花落在他手中，雪花在手掌的温度中一层层变薄，一点点消逝。上海很少下雪，虽然没有“滴水成冰，呵气成霜”的效果，但凉气渗入身体，还是使他打了个寒颤。
　　初落搓了搓手，带他来到面前这栋别墅的阿姨正和另一个阿姨谈着什么。
　　“放心吧，我带着他。孩子不怕生吧？没关系，我让小千和笑笑多玩玩小孩子熟了就好了，总会亲的……”
　　笑笑是初落的小名，出生的时候产房里的孩子都在哭，只有初落生出来就眯着眼笑，长的又干净好看惹人喜。于是不久他就有了这个喜庆欢乐的小名。
　　初落正盯着一个小雪堆发愣，带他来的阿姨轻轻拍了拍初落的肩∶“笑笑，去找林阿姨吧，以后叫那个阿姨妈妈。”
　　“那你去哪？你们不要我了么？”
　　初落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带他过来的阿姨已经消失在天边了。这句话被林馨听见，似乎戳中她的一道防线，满满心疼。见初落正在找人，她叫了一声∶“小落。”
　　“这里是你的新家了。”
　　初落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又被丢了，第三次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记事的时候就没见过亲生父母，后来才知道是被小姨带到了另一个家。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能是因为他现在记事了，就算他长得再惹人爱，都怕以后不亲。
　　林馨见初落没反应，便笑笑迎上来拉住他的手。初落感受到手温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要适应一个新家了。
　　他就像蒲公英子，不知道自己落在哪里，但落下一定要学会适应。
　　室内开了暖气，与室外的反衬让初落感到十分温暖，又有种紧张未知来的恐惧。
　　林馨指了指一个小鞋柜，柔声道∶“这层是你的鞋子，室内鞋子放在第一层，室外的鞋子放在第二层。”
　　初落看了看这个小鞋柜，第一层放了一排干净简约的拖鞋，第二层是一排崭新的牌子运动鞋，空了一个位置，是放他现在穿着的鞋的。
　　“谢谢阿姨。”初落换了鞋，很合脚。这是第一次蒲公英子觉得自己落在的地方很温馨。
　　林馨笑了笑，带他看了他自己的屋子，又绕了一圈才停下来∶“我明天带你办转学，和林千一个学校，以后能让他照顾你点……诶？小千呢？”
　　初落抬眼看到正用毛巾胡乱擦着头走下楼的少年，皮肤白的晃眼，鼻梁高挺，双眼皮很深，长相是本人感受不到的张扬又带有少年独有的青涩或者说还没长开，总有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看着和自己年龄相差不大，但身高已经很出众了。看到林蓉时他顿了顿脚步，眼底带有温柔的笑意∶“妈，回来了。”
　　“诶，小千，你过来。”林馨说完，又拉着初落坐到沙发上，“这是林千，比你大三岁。”
　　林千看到初落，又看了眼林馨∶“这是？”
　　“哦，叫初落。他以后就是你弟弟了。”林馨笑笑，“明天他转到你们学校念二年级，你多照顾照顾小朋友。”
　　初落心说自己不是小朋友，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直看着林千，直到林千看过来他才微微低下头，感觉不对又抬起头。初落看到林千很轻微的点点头，然后应了一声。
　　林馨见初落没反应，以为小孩怕生∶“小落，没事就让你哥带着你去玩，别怕。”
　　初落低低应了一声，一脸委屈可怜的样子让林馨忍不住搂住他拍了拍背∶“小宝贝儿乖啊，这以后就是你的家，再也不会走了。”
　　初落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他只觉得这个家很好，所有人都对他很好，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初落不知道这个家会不会如这个阿姨所说的不会在丢掉他，甚至有些怕这不期而至的美好生活会如一场梦破碎。
　　“谢谢阿姨。”初落小声道。
　　“谢什么啊，咱们是一家人了。”虽然林馨一直没听见那句“妈妈”，但还是很高兴，毕竟以后总会叫的。
　　林千几步走了过来，盯着初落看了一会，由衷道∶“弟弟？怎么长的像女孩？”
　　“我不是。”初落想喊但是没敢，他不想亲手把这个梦打破。
　　“瞎说什么呢，小男孩。”林馨轻轻拍了林千的手背，又翻了个白眼，“你看看给人委屈的，要掉眼泪了。”
　　林千自来熟的话没想到一下子戳到小孩的泪点，有些过意不去了∶“我不是故意的，你……”
　　是男孩行了吧。这句话说出来估计更欠打，幸好他一把止住没再说话了。
　　“林千哥哥。”初落小声道，最后一个字似乎都没有发出声音就停了。
　　“声音这么小啊？”林千笑了，“这么小点玩意儿上二年级了？”
　　“你也没比他高多少！”林馨尾音提高，“快去洗漱，然后带弟弟睡觉！诶？笑笑，你敢不敢一个人睡啊？”
　　初落重重点了点头∶“敢。”
　　林千带初落去洗漱，初落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哥哥，你多高啊？”
　　“比你高就对了。”林千拿着一个黄色牙刷，把牙膏帮初落挤好后递给了他，“喏，自己刷。”
　　初落刷完牙，林千又帮他把牙刷放回原位才自己挤牙膏刷牙。刷完又帮初落投了毛巾，怕小孩拧不动还帮着拧了几把。初落看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问∶“哥哥，你以前有弟弟妹妹么？”
　　“没有啊。”林千快速胡乱的给初落擦了脸，再次投水拧干放回原位挂着。
　　初落被他擦的技术说服了∶“我自己会擦。”
　　“啊？”林千又拿了条毛巾擦自己的脸，还是同一套操作，“我忘记了，还以为你幼儿园呢。”
　　“我不是小孩子。”初落小声道。
　　“什么？”林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有问题了还是对方声音真的小。
　　“我不是小孩子！”初落喊道。
　　林千∶“……”
　　进行了一排幼稚的对话后林千拉着比他小一圈的手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口∶“我妈跟我说你在这里睡，进去吧。晚安。”
　　“晚安。”初落推开卧室门，一张大床映入眼帘，旁边是一个书架，每一个隔板都有几本书，估计是用来装饰的。书架旁还有一个小书桌，靠背椅安安静静的贴着桌子。虽然一个屋子的东西很多，但剩下来的空间依然很大。
　　窗户被窗帘遮的严严实实，他伸手拉开窗帘。月光照亮了半边天，那几颗忽闪忽暗的星星点缀了天空又衬托了宁静的月亮。
　　初落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学校不知道怎么听来的故事，比如天台死人事件、操场埋尸骨、还有学校的一片林子……每一幕都让人不寒而栗。整个别墅已经悄然无声了，初落有些害怕。
　　他在被窝里躺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故事的画面……自己发了疯才会在晚上想这些东西吧。
　　初落不敢再次闭眼了，只好穿鞋下地，悄无声息的走到门前再小心翼翼的把门推开，但拖鞋还是在安静的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房子里发出不小的声音。
　　走廊里乌漆麻黑一片，初落给自己心里打了打气才向前走了几步，没想到面对面的门不知不觉被推开，他刚抬眼就被吓了一跳∶“啊！”
　　林千揉了揉眼睛∶“你在干什么？”
　　初落不知道怎么了，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林千在一片黑暗里盯着初落似乎发红的眼眶，愣了几秒∶“怎么哭了？我……不会吓到你了吧？”
　　“没有。”初落没说时候，眼泪不止的往下掉，越被安慰还越委屈了。
　　林千把走廊的灯打开，走到初落身边蹲下∶“告诉哥哥，为什么哭？”
　　“怕黑。”初落这次很诚实的回答了。
　　林千心里叹了口气∶“那你和我一起睡？”
　　“好！”初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开心。
　　林千把小朋友领进自己房间，也没说林蓉当时问他敢不敢他还回答敢那件事。林千从记事开始一直是自己睡，第一次和别人睡，还是今天不知道怎么来的弟弟……
　　初落刚进这个房间，就看到了一架引人注目的三角架钢琴，谱架摆在旁边，谱架下面还有一个吉他包，那个角落充满艺术气息。
　　那架钢琴旁边的书桌有一个抽屉看起来还没来得及推进去，林千注意到初落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很随意的用身子挡了下，然后推上了。
　　“睡吧。”林千把小朋友轻轻推到床边，自己也上了床，特意往外挪了挪。
　　“你不会掉下去么？”初落在床边问。
　　“……不会，没你这么不老实。”林千回答。
　　“哦。”初落安心的阖上眼睛，“哥哥晚安。”
　　“嗯，晚安。”林千把被子往初落那扯了扯。
　　林千睡觉除了雷雨天都不会拉窗帘，微淡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被子上。他偏偏头，看到身边的小孩子已经睡实了，让林千有些意外的是，初落睡觉很老实，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他身体朝向初落那，用手撑着头。面前这个小朋友皮肤很白，睫毛还长。
　　这小孩还挺好看……而且特别惹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