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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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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云生,
是一个…戏子。
2
别人都道戏子无情,
可我却在一个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初冬的日子里,见到了江海楼。
微醺的初阳,凛冽的风,还有……他。
他卧在太师椅上,用手支着脸颊,眼帘半闭半合。我观察的仔细,他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想来是最近累极了罢。
我出场,他只不过是掀起眼帘,深黑色的眸子,深得不见底,我背后有些发凉。
他只沉沉看了我一眼,里面的情绪成谜,让人捉摸不透。
只一眼,我就再也挪不开了。
3
没见到江海楼之前,我自然也在他人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梅姐姐说江海楼此人,听说丰神俊朗,就如同天上的神仙一般。
当时我不可置否,一笑了之,心里想关我什么事。
现在见着了,我打心底里赞叹:
嚯!好一个美人儿!
江海楼不是那种妖冶狂放不羁的美,他是那种……清冷的不可方物的美。
不善言辞的我想到一个词,想来应是很配他的,
高岭之花。
4
看到我,江海楼只是扫了我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想来是对我不感兴趣罢。
我缓缓走上戏台,头一次全神贯注,给他唱了首《新亭泪》,看着他疲劳的样子,我有些心口闷。
我有些心疼他。
5
唱完了,
我鞠了个躬,便悄悄地下了台。
当时只想一心回去歇息的我并没有注意到我下台后一直跟随着我的那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6
我在后台慢条斯理地卸了脂粉,
外面有人说带我去见江海楼。
我沉默良久,应了一声。
卸好妆,洗了脸,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这才跟小厮出去。
小厮把我带到一个包厢,上前敲了敲门,紧接着,一道低哑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进”
我不由得身形一滞,
小厮恭敬的垂下头,示意我进去。
我顿了顿,轻轻推开了门。
一开门,就看见了满桌的菜。紧接着,就看见了他。
江海楼倚在包厢的窗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拿着一块白布巾,慢悠悠的擦着一把乌黑光亮的…
枪。
他听见声响,掀起眼帘,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目光晦暗不明。
“来了”
7
说实话,这顿饭吃的不算愉快,
我本就不善言辞,江海楼话也少。
于是包厢里的气氛能冰死人。
我试图找一个话题,来让自己回暖一点,于是放下筷子,干巴巴的问:
“呃……不知江将军来找鄙人有何贵干?”
江海楼本来想去夹那一道脆皮糯米鸡,听到我的话,他把菜夹到自己盘里,然后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手。
然后他微微向前倾,目光如有实质,让我想起梅姐姐说的话。
她说,猎手在猎杀猎物时都会盯着那只猎物。
我手轻微打了颤,强迫自己盯着江海楼的眼睛,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粘腻。
他好像注意到了,他坐了回去,开腔醇厚,
“云先生,在下只不过想请您吃顿饭罢了”
“……”
看见我一脸沉默的样子,他眼里漫出一点笑意,显得整的人柔和了不少,让刚刚抬头的我有的怔愣。
江海楼真的很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他重新拿起筷子,
“吃吧,听说这里做的菜很好吃”
送走了江海楼,我长舒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胃,慢吞吞地逛到对面,
给自己买只烧鸡。
那家的菜好吃是好吃,可惜不顶饱。美人在侧……更不顶饱。
之后,江海楼几乎是天天来,即使他有事不来,也会让小厮把饭菜送过来,
我一个不落,全都收下。
8
最近北平并不太平,连带着梨园的收益都降了点,江海楼也有几日没来了。
我躺在梨园后院的梨树下,昏昏欲睡。正要闭眼小睡一会儿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动静,我一下子睁开了眼。
“砰!”
梨园后院的门被粗暴的踹开了,我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站起来,然后离开,
紧接着,我被拎起来,然后一把枪顶在我的脑门上。
一个大嗓门儿在那里吼,
“别动!”声音粗哑,一点也不好听。
啧,还是江海楼的声音好听,我在那不着调的想,脑子里浑浑噩噩的。
等等—
我瞬间被吓清醒了不少。忽然我猛然想起来了那件事——
9
那是1926年的隆冬。
四九胡同。
我当时穿着女子衣裳,看着自己手下那张肥胖的脸,厌恶不已。
那双被肉都快挤没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令我血液翻腾。
于是—
“咔嚓”他惊愕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儿,眼里的情绪荡然无存。
我随手将尸体一扔,拿起搁在一边的手帕重重地擦着手,不熟练地踩着高跟鞋离开。
“嗒,嗒,嗒…”
静寂的巷子里回荡着高跟鞋发出的声音,我飞快地走出那个血气浓烈的胡同,头也不回,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
10
“来人,带走!”
我被人关进了牢房,但我不后悔,
牢房里阴暗潮湿,我甚至还听到了老鼠的声音。
我淡定地倚在墙根里,大脑高速运转,
这次的案子查的够久啊,一个个都是废物。
我正想着如何让人把自己捞出去,忽然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
在空荡寂静的牢房里声音格外的突兀,明显。
我晃了晃脑袋,透过栏杆朝外面望去,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他朝这边走来
我有些疑惑,直起身子来盯着那人。
“咔哒”牢门开了
那人推开门,厚重的黑色军靴踩在地上,形成有规律的伴奏。
我眯了眯眼,警觉地朝他身后扫了一圈,
没人?
我百思不得其解,刚想开口,就看见他在我面前蹲下来,然后抬起之前一直低着的头。
他看着我的瞳孔猛震,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然后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脸,我感觉脸上发烫,
“乖,别怕,我来救你了”
是江海楼。
11
我浑浑噩噩地看着江海楼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松松地抱起我来,忽然眉头一皱,
“怎么这么轻,这两天没好好吃饭?”
“……”
“嗯?”
我舔了舔干燥缺水的唇
“吃了”
“那怎么还那么轻,回去我让人好好给你补补”
江海楼还恶趣味地颠了颠,
我感觉重心不稳,就攀住了江海楼的脖子,他笑了。
江海楼抱着我跨出牢房,我注意到了狱警投向我的那抹厌恶,但并未放在心上。
世间上讨厌我的有很多人,我是闲得慌了才会去挨个儿计较。
我被江海楼抱着,他让我头埋在他胸膛上,我闻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听着他的心跳隔着厚厚的衣服,“噗通,噗通”浑厚有力地跳着。心中忽然就安定下来。
自从进入牢房后一直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烦闷悄悄消散。
跨过大门,我感觉热烈的阳光撒在我的脸上,暖融融的一片,烫的我心尖尖儿发热。
12
回去的路上,江海楼让我搬到他的府邸,我以要照顾梨园生意拒绝了。
他沉默地看了我许久,我注意到了暗藏在了他眼里的那抹失望,
还有委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委屈。
我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唇,心里燃起大火,大伙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催促着我
快!快答应!快答应啊…
只要答应了,进入江海楼的私人领地,那么自己的后半辈子都会衣食无忧,那伙人得到了那样东西会放弃对自己的调查,跟踪,谋杀;自己会因为完成这项任务而广受尊崇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会拥有,包括…江海楼。
到时候江海楼就一定会属于我。
我张了张嘴,想要将心中的欲望倾泻下来,可是看着江海楼,我竟然开不了口,下不去手了。
另一个不容忽略的声音在我耳边疯狂叫嚣,
犹豫的每一秒都像是凌迟,我感觉自己被一遍遍残忍地打碎灵魂,再进行重塑
自己就是一个一辈子都不能见光的那种,肮脏污秽,泥泞不堪,像过街老鼠
会弄脏江海楼的。
他让我跟着他,只是因为他的怜悯,他的心软…
可是我知道,
连父母都不爱我,江海楼怎么会爱我呢?
既然如此—那就仅仅不要爱我好了。
是我作茧自缚。
江海楼是无辜的。
也许是江海楼看出了我的犹豫,他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我这次毫不犹豫,拒绝了。
我捕捉到了他眼中出现的失望,对我第二次拒绝他的失望。
我刚想开口,车停了。
他这一言不发地打开车门,把我打横抱起来,然后一脚踹开梨园后院的大门,把我放在了庭院中的躺椅上,动作特别轻。
我以为这就完了,他忽然又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掏出一个饭盒,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他像哑巴了一样,替我打开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然后摆上筷子,
最后,我注意到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去,毫不留恋,还替我关上后院大门。
自始至终,我都没看他一眼,
我承认我怕了。
怕我一抬头,江海楼就能看见我酸涩发红的眸;
怕我一抬头,江海楼就能注意到我已经咬出血痕的唇;
怕我一抬头,就会飞蛾扑火,去寻找光。
我看着紧闭的院门,笑了,我感觉鼻子酸了,然后在我脸上划过一道道冰凉的水痕。
我把脸埋在掌心里,忍不住呜咽。
真可惜啊,如果江海楼再问一次,我一定毫不犹豫地会跟他走
真遗憾啊
13
接下来的日子和往常日子一样
我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偶尔去上个台唱唱曲儿,然后指点一下徒弟们
过的比之前还舒坦
只不过…我感觉我内心空了一块,一大块,空荡荡的,很难受
我想我只是想江海楼送的饭菜了
我蒙住了内心,自欺欺人
就当我以为江海楼这个名字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时,变故发生了
这一次,他没有放开我
他硬生生地把我同他绑在了一起
我的命运拨动齿轮,悄然与他交织,缠绕,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