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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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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刺杀
“喂,我讲话你听到没有?”顾宴伸手在林北驰眼前晃了两圈,不满道:“昨日下朝归来,便满腹心事的,你有事瞒我。”自那人病愈后,顾小侯爷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林北驰了。虽说从正月十六早上秦太傅拦路那一遭,到派往南疆北境的探子密报,两人皆通了气,该是肝胆相照,亲密无间。遭逢此番变故,那人性情变化,沉默寡言了些亦有情可原。
但不止于此,他就是心中不踏实,却找不到头绪。
“未有。”林北驰挥开作乱的爪子,淡声道。
府中人丁稀少,朝食后,林恒送老管家回房休息。零星几个下人各自忙活着,顾宴与林北驰在书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准确地说,是他在闲扯,人家看书的间隙,极其偶尔地给一两句回应。最近大多如此,小侯爷倒也惯了。
林北驰心事重重,他理解,毕竟压了太多太难的前尘过往在心底,现路坎坷,前程未卜,日日如履薄冰。换个人,崩溃疯魔亦无可指摘。可小王爷偶尔的心不在焉与失神,却令顾宴捉摸不透。林北驰心志坚不可摧,哪怕是跌落深渊谷底,一场大病过后,尽数埋葬于灵魂深处。他不顾一切时果断决绝不留后路,无奈退步时同样能做到波澜不惊忍辱负重。顾宴唯一不曾在林北驰身上见到过的情绪便是踌躇迟疑,举棋不定。
比如现下,那人书页半晌未翻,视线落在不远处窗下的案几上。几册旧书、一盏烛台,还有上元夜带回来的破河灯……也不知是哪一个,值得镇北王长久凝望。
还未有,信你个鬼呦,顾宴腹诽。“你答应犒劳我的龙肝凤胆何日践诺?”
“不曾。”
“好好,算我夸大,好好吃一顿总该有吧。”
林北驰放下手中书册,瞥他一眼道:“你日日来王府蹭吃蹭喝,抵了。”
“喂,林北驰你要不要如此小气?好歹这么大一个王府,还差我这一双筷子不成。”
“嗯,差。”林北驰认真道。
“你……”顾小侯爷指着镇北王起身前往院中的背影,抱怨道:“我又不是那些胡吃海塞的纨绔之辈,谁真要你的龙肝凤胆,出去吃顿清粥小菜总行吧?事已至此,你总不能日日憋在府中不出门吧。”
林北驰脚步未停。
“你又去作甚?”顾宴气馁。
林北驰:“练功。”
“不是晨起刚练过?”
林北驰:“……以后莫要提你随我娘习过武。”
顾宴:“………………切!”
顾小侯爷在书房翘着二郎腿,遥望渐趋高升的日头,小声嘟囔:“有本事跟樊二比划去,笑话我算什么本事。”
须臾,林北驰跟听到了似的,转身疾步回屋。
顾宴一惊,跳了起来,咽了口吐沫,大惊小怪地张口:“你,你……”
“择日不如撞日。”林北驰撂下一句。
“啊???”顾小侯爷彻底懵了。
“你走是不走?”不知是巧合,还是顾宴眼花,林北驰的目光好似再次落到床边案几上,瞬间收回,再次转身大踏步而去。
“走走走走走。”顾小侯爷蹦高赶上。
顾宴一路都在琢磨,直到走遍了沿河两岸都找不到空位,他心中疑惑达到顶峰。莫说如今,便是退回三五年去,林北驰也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比起观摩京城三不五时的花架子盛景,那人更喜在城北溜达,体会市井烟火。
“不就是状元游街吗,有什么好看的?最后一家,若是再没有,就算了吧,我可做不出仗势欺人抢人位子的事来。”顾小侯爷义正言辞道。
林北驰不置可否。
好在,皇天不负别有用心之人,还真让他们遇到熟识,拼上了个空闲位子。翰林院侍读学士沈池阁小沈大人独坐窗前,在顾小侯爷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主随客便下,不甚情愿地喊来小二加了两把椅子。
说是熟人,不过也是在这元宝斋里,碰到谢银天那帮公子哥儿欺负人,他帮过两句腔而已。后来发现,小沈大人非是软柿子,也并不太领情。
三个人,俩冰块子,颇为尴尬。顾宴自行加了几个菜,缓解气氛。
一切疑团,在游街的队伍从拐角转过来的一瞬,落到实处。
原来是他,原来如此。
顾宴一拍桌子,正待开口质问林北驰,那人已如冲向猎物的豹子,飞身而下。小侯爷与沈大人面面相觑,探头比量了一下,各自转身走楼梯下楼。
这边,林北驰余光瞥见宋昱有人相护,身手还算靠谱,转而奔着袭击状元的刺客而去。来人颇为敷衍,林北驰挥掌侧劈,杀手顺势躲避,滚开数米远。不知是一击不中失了时机,还是被从天而降的两人打乱节奏,一声啸鸣后,五六个蒙面人陡然撤退。
林北驰疾追,堵住退路。两个杀手无奈,被逼回原地,慌乱中放弃原路,直奔城外,一个不小心,与对向而来的庞大车队撞在一处。一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林北驰待要上前捉人,便听耳畔一声惊叫:“宋昱!宋公子,你怎么了?”是那个小袁将军的声音。小王爷蹙眉,瞥了一眼狼狈逃窜而去的刺客,毫不犹豫地转身。他推开人群,从袁培安手中接过双眸紧闭的宋昱。
镇北王一脸寒霜,冷得叫人看一眼就哆嗦,极为骇人。连袁培安也莫名其妙地放了手,跟在旁边着慌道:“你快看看,是不是还伤到哪里了,光是肩上的划伤,不至于昏厥。”
林北驰上上下下察看一番,眉心拧成一股麻花,自言自语道:“不会是又忘了服药吧?”
“什么?”急得原地打转的袁小将军追问道。
林北驰不答,双手一揽,将宋昱抱了起来。
“让开让开,楼上楼下的人都不要擅动,否则一律按同党处置。”礼部官员汇同护送游街队伍的禁军将领反应慢了数拍,方才火急火燎地封锁案发现场。
“公主,公主您小心啊。谁敢挡着殿下,快让开。”被冲撞的车架那边急行来一队仪仗,竟然是从别苑回京的懿佳公主宋曦如。
几班人马凑到一处,如煮开了一锅溢出的米糊,乱七八糟,按下葫芦起了瓢。
待宋昱简单处置过伤口,稍作整理,被内侍送往御书房时,主持今日庆典的礼部官员及禁军副统领皆汇报完毕,襄顺帝、秦太傅、太师谢岚正汇同一众内阁大臣、各部尚书捂着额头,皱眉听满殿的当事者打嘴仗。
被点到名字的状元战战兢兢道:“草民只见一个茶壶当空飞下,那些蒙面刺客得了信号,从四面八方飞了出来。”完美地补充了适才没有被提到的细节。
“状元慎言,你怎知是信号?”霍缜觑了孙放一眼,后者在他爹面前,不敢造次。若是被他爹知晓,茶壶是他摔的,在家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那么一大串敲锣打鼓的队伍到眼前,还需信号?”谢银天护短,揽上身来,“壶是我不小心碰掉的,纯属巧合。有本事拿人来对峙,莫须有的瓜葛,状元郎,你莫非是与本世子过不去,借机诬陷不成?”
“没有,没有,”状元吓得一个劲磕头,“草民不知,草民失言,那就是巧合,世子爷说是巧合就是巧合。”
“咳,”襄顺帝看着心疼得慌,让夏公公亲自将人扶起来。“众卿集思广益,莫要伤了和气。”
臣启奏,匆匆赶来的钦天监监正愁眉苦脸道:“日前观星台所得星象乃慧者,逆气所致,今日祭天大典前又见了血光,恐,恐……”
未尽之言,众人心领神会。刺客一个未抓到,这么大一口锅,总要有人背。
谢岚、户部尚书、兵部尚书之子皆好巧不巧瓜连其中,不便多言。
刑部尚书秦彦书上前一步,“当街行凶,事关皇威国运,臣请彻查。”
“臣附议,”禁军副统领庄伯轩得谢岚眼神示意,连忙附和,“此乃禁军值守范畴,臣失职,请罚。此外,事发时,正值公主銮驾回宫,歹徒现身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不可掉以轻心。”
一直保持缄默的谢太师脑中思绪飞转,今日之事诸多蹊跷暂且搁置,当务之急在于绝不能让刑部领旨彻查。他凛冽的视线在大殿中兜了一圈,从襄顺帝、秦太傅、林北驰身上一一划过。今时不同往日,他多年一手遮天,襄顺帝称病不出,太子听政无权置喙,大殿之上,无人越过他去。然而现今,若是被这三人中任意一个抓到把柄当面质询,他都不得不应对。朝臣多是墙头草,届时被动了去,得不偿失。
而他甘冒风险,意图维护的白眼狼竟然反咬一口,真是让人心凉啊。谢岚讳莫如深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际狠戾地从唯唯诺诺的状元身上划过。
刑部若无由头,无论如何都不敢擅自查到太师府头上。但抓住今日捕风捉影的因由,便可借机大查特查,再翻出些陈年旧账,烦不胜烦。
“依臣所见,”谢岚随意道,“便给禁军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好了。”
“谢太师体恤。”庄统领心领神会,跪地谢恩。
“太师宽宥,如此也好。”襄顺帝习惯了顺从。
“启禀陛下,”秦尚书不依不饶,他扭头面向谢银天一众,正色道:“几位公子已入仕就官,尚有近日赴地方履职者,禁军职属之外,多有不便。”
谢岚一咬牙,极为罕见地瞪了爱子一眼,一锤定音道:“竖子荒业,德行有失,都回去闭门思过好了。”
话已至此,穷寇莫追。
襄顺帝温和道:“太傅、镇北王可有高见?”
秦太傅摇头。
“臣无异议。”林北驰平静回道。
襄顺帝点头,“那便辛苦众位卿家,今日匆冗扰攘,礼部知会皇后,两宴推后三日。”
宋昱到场无需通报,自行悄无声息地立于外侧,无人关注他这个真正血溅当场的苦主。
直到在场诸位三三两两退出,宋昱刚要抬脚去追林北驰,被夏公公喊住,“探花郎留步。”
宋昱无奈叹了口气,向前走了数步,跪在丹壁下行礼。
“伤势如何?”众人皆退,襄顺帝关切问道。
“皮肉轻伤,无妨。太医妙手,草民谢陛下恩典。”宋昱着意将“陛下”两个字咬重,提醒襄顺帝此地不是说话之所。宋晗意图提醒他什么,宋昱清楚。他几次三番逾矩对襄顺帝提出请求,加上今日意外,难免有所误会。不过,解释不急于一时。
襄顺帝听懂了,摇头叹气道:“罢了,好生休息去吧。”
宋昱缓步退出御书房,茫然四顾,再次败兴失落。他垂头丧气地跟着引路内侍向皇城外走,不期然,那道异常高大英挺的身影立于城墙下阴影处。
宋昱一时怔仲,心如擂鼓。无人理解,此地是上一世他停驻脚步,等待林北驰之处。
隔世而来,换他追逐,林北驰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