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决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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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决绝
上元佳节，哪怕府门紧闭，一串串孩童的欢声混着噼里啪啦的鞭炮，总能顺着门缝墙边渗进来，无孔不入，绵延不绝。
今日，顾宴与母亲打了招呼，留在镇北王府看顾。即便老管家一路风尘仆仆从老家带着孙子林恒赶了回来，他又从侯府匀了两个可靠的老人过来，不至于真的让林北驰“孤家寡人”。但小侯爷仍是不放心，尤其这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日子，更显凄凉。
正月里前些日子，忙着丧礼仪葬，抚慰补偿家仆亲眷，收拢梳理手里的暗线，堪堪忙过了头七，方才喘息片刻。可随之而来，一旦稍稍停下一瞬，偌大的王府静下来，天塌地陷般的哀恸扑面而来。顾宴自己尚且觉得呼吸困难，脊背承受不住地似要寸寸塌陷下来。他不敢去揣测，林北驰靠什么维持囫囵个儿的体面。
日前，他用念儿的消息短暂将林北驰从绝望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理智占了上峰。但不够，远远不够。灭顶的悲哀绝望一波又一波，绵延不绝，那一点点理智很快便被蚕食殆尽。偏偏那人平日里明朗洒脱得跟七月里的骄阳似的，真正濒临极限的时候，反而静得好似无底深渊，不言不语，面上看不到一丝波澜。
白日里，林北驰与休憩房舍的工人一起干活。夜里，便辗转于几个房间，拾整遗物。顾宴怀疑，他到底有没有阖过眼。
十五暮食，老管家拖着旧病缠身的老迈身躯张罗了一桌子素菜。四个人都坐下来，亦坐不满正厅的小半张桌子。
以往，镇北王府的年节里最是热闹，腊月底，林征带着随他戍边的儿子和小哥赶回家过年。早几年，顾宴陪母亲长姐守了岁之后，大年初一起始，便跟长在王府似的，日日傍着林北驰，缠着难得见一面的哥哥们汇着归京武将家的公子郎君带他俩打猎、看灯、放风筝。后来，长姐嫁进镇北王府，他更是有来无回，往往是平宁侯夫人过意不去，派人来捉都捉不走，三哥干脆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五”。
如今，人去楼空，顾宴触景生情食不下咽，林北驰却一口一口吃得沉默而专注。事出反常必有妖，顾宴有预感。明日里便要开朝，照例，林北驰该入宫面圣谢恩，但重孝在身，也有由头不往。他整日里提心吊胆，不知林北驰有何打算，自己该不该拦，又拦不得拦得住。
他偶尔会在林北驰沉凝的眸子中看到一种类似鱼死网破孤注一掷般的决绝，但往往一闪而逝，顾宴抓不住摸不透将信将疑忐忑难安。
老管家从小看着林北驰父亲长大，风烛残年经不起噩耗，饭吃不下几口，默默地垂泪。林恒见状，赶紧起身，将爷爷送回房休息。
桌上剩下吃过了的林北驰和没怎么吃的顾宴。
“今日灯会，要不，出去走走？”顾小侯爷没话找话道。
林北驰沉默须臾，轻声道：“重孝在身，不合适。”
“欸！”顾宴摇头，“只是走走，透透气，又不是要你花天酒地。再说了，王妃当年最常挂在口边劝慰我娘的话就是‘把自己照顾好了，让离开的人安心放心，方才是予逝去亲眷最好的祭奠。’”他悠悠道：“我从小就最爱听王妃婶娘讲话，乍听起来好似极易理解，细思，字字珠玑。”
“怎么样，就去河边走走？”顾宴不遗余力地怂恿。他本以为林北驰会一口回绝，没想到他居然在犹豫，顾小侯爷敏感地抓住时机，再接再厉。
林北驰有一瞬间的走神，顾宴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但视线明显穿过对面的他，落在虚空之处。
“去吗？”等了一会儿，顾宴问。
林北驰回神，摇了摇头。他起身，向书房走，“我娘爱看的话本太多，还未收拾妥当。”
顾宴怔怔地望着林北驰的背影，心口犹如被千钧重石压着，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一个多时辰过后，当林北驰穿过中庭，见到顾宴还愣愣地坐在桌边时，蓦地停住脚步。他略显无奈道：“回去吧，别让柳姨担心。”
“我在这里，我娘反而安心点。回去了，就变成我们母子俩寝食难安。”顾宴小小地白他一眼，“你这是要成仙了，日夜不眠不休的，这又是要去修整哪个物件？”
“我出去走走。”林北驰平静道。
“啊？？？啊！！！”顾宴愣了一刹，方才反应过来，“我陪你。”
“不必了，早点回吧。”林北驰绕过他，直奔大门。
“别，等等我，我也正好闷得慌。”顾小侯爷疾步追过来，生怕撵不上。
林北驰回头，认真道：“小宴，真的不用，我想自己走走。子时前，会回来的，我保证。”
“可……”顾小侯爷踟蹰着，他直觉林北驰出门没那么简单，甚至从那人的眼神中看出一丝诀别的意味，但细观，又好似轻飘飘地从他脸上掠过，与他无关。但他打小便习惯了跟在林北驰身后，言听计从，刻在骨子里的信任，让他轻易说不出质疑的话。
“放心吧，”林北驰亦未给顾宴继续纠葛的时间，“明日我要上朝。”扔下激起千层浪的一块巨石，转身就走。
可怜的顾小侯爷追也追不上，放心更是放心不下，只得和沉默寡言的林恒大眼瞪小眼干坐等着。
“少爷明日上朝穿什么？”林恒突然问道。
这一问可把顾宴问住了。
按理说，林北驰承袭镇北王位，该有一连串宣制赐服祭扫谢恩。然，大丧之下，仓促落旨，非是恩典，更像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下的惶急弥补，既可笑又恶心人。
是以，一切从简，林北驰未曾入朝，莫说王袍，连套像样的官服也是没有的。明日上殿，穿得太寒酸，与理不合，平白失了镇北王府的体面。
“要不，我回府寻一套来？”顾小侯爷早年袭爵，虽未入仕，但逢年过节往来皇城，府中备了不少庄肃贵重的整套采绣公服。林北驰虽说比他要高两寸，魁梧许多，但公服不似常服，有些宽裕余地。
“不合规制。”林恒摇头。
的确不合规之，但总比常服要强吧？顾小侯爷摊手问道：“你说如何？”
林恒思索许久，“司库里或许有王爷穿过的。”
“对啊，”顾宴兴奋地拍了下林恒脑袋，“你小子虽说无话，关键时刻脑子还挺灵光。”
林恒岿然不动，面无表情道：“我去取钥匙来。”
“好好，我去帮你找。”
这若是别的人家，存放家产的司库是禁地，莫说进入，便是窥探些许，亦为大不敬的逾矩。然而，顾宴于镇北王府不必顾忌。一则，事急从权。二则，王妃之前早已将掌家之权交予顾宴长姐顾容，互相帮衬，他多少知晓些概况。三则，王府司库堪称寒酸几乎不是什么秘密，甭提古董珍玩金银珠宝皆无，便是何曦与顾容的嫁妆在多年补贴北疆赤甲军用度中，亦所剩无几。
思及此，顾宴不禁替林北驰愁得慌。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往后京中王府、北疆二十万驻军的担子都将压在他未及弱冠的稚嫩肩膀上。
思绪万千中，顾宴与林恒一顿好找，终于翻到两套该是林征年轻时穿过的官服。虽非镇北王蟒袍，勉强凑合。一套暗红镶金云纹，颜色不合适，林恒又将之规规整整地放了回去。取出另一套石青色竹叶暗纹的麒麟锦袍，清洗已然不及，林恒扯着袍子到院里抖了几抖，又取了块雪白的帕子，沾的半湿，于烛火下，一点一点清理灰渍。
长夜无眠，近子时，就在顾宴坐不住几欲出门寻人时，林北驰回来了。手中居然提了一盏，平平无奇堪称简陋的河灯。
“回来了。”顾小侯爷眨了眨眼，搭讪道。按理说，林北驰此刻见到他，该是埋怨他为何还未走，或是直接撵人。然而，并未。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朝顾宴点了点头，眉心紧锁，眸中蕴着复杂难言的纠结情绪。
是愁绪，似不舍，有离愁，存牵挂。
“我今夜住这儿，明早陪你一同上朝。”顾宴跟在林北驰身后絮叨：“听到没有，我和林恒替你找了套王爷的官袍。”
“不必。”林北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径直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顾宴停步未再跟随，此乃这些天以来，林北驰第一次主动回寝。
翌日清晨，他方知，林北驰昨夜的“不必”非是说说而已。寅时初，他已然穿戴妥当。年轻的小将军一身铠甲戎装，涔透了鲜血的赤红色盔甲在朝曦下熠熠生光。
林北驰眸光坚定，再无犹疑。
顾宴心底咯噔一下，一落千丈。
“小晏，回侯府吧。”林北驰虽然语气温和，但这不是一句询问，顾宴张了张嘴，终究未说出话来。
林北驰站在门边，最后看了一眼破败的镇北王府院落。随即朝着皇城，大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