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失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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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失约
“啊！”
宋昱尚来不及瞧清楚对面几人，只觑到为首的乃谢太师家小世子谢银天。一声惨叫，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着摔过来，趴跪到他面前。动作之突兀，姿势之狼狈，引得满街人群驻足瞩目，继而爆发哄笑。
宋昱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欲将人扶起来。谁知此人爬起上半身，就势一个屁股蹲坐下，扯住宋昱递过来的衣袖，满脸虔诚道：“这是哪里下凡来的神仙，请受在下一拜。”
明明是如此轻浮的言语孟浪的姿势，偏偏说话之人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相，语气真挚无比，让人想气又气不起来。
是夜灯会，本就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被他这么一句嚷嚷，围观人群视线齐刷刷地往宋昱脸上戳，恨不得戳出几个窟窿来。
宋昱哭笑不得，作势抽回袖子，“公子自重。”他提醒道。
“不重，”这位自来熟的小公子弹身而起，动作潇洒利落，一看便是个练家子，也不知适才那一跤是如何摔的。“我不重，在下身高八尺，算得上精壮，但真的不重。”说着还原地转了个圈，生怕人家不信似的。
也不知是真天真，还是假无赖。
话毕，殷殷地盯着宋昱，执着道：“公子不信？”
宋昱迎着四周叽叽喳喳的议论与看热闹不嫌乱子大的不善目光，一时，无言以对。
“自重，意为谨言慎行，自珍自爱。”一道清朗的声音骤起，是看不过眼的小沈大人替宋昱解围。
宋昱赶上来，便是为了与沈池阁结交。本打算小沈大人若是被一众纨绔子弟针对，他即便尚未有官职加身，怎么着也得仗义执言以卵击石一回，顺便结个善缘。如今，颠倒过来了。欠下人情也好，有来有往。
宋昱朝沈池阁报以感激目光，后者淡然地瞥了他一眼。
“我知晓，”适才孔雀开屏的小少爷嬉皮笑脸道：“我与这位神仙哥哥开个玩笑而已，阁下何必坏人好事？”
“这是故意往人家怀里撞的吧，可惜啊，好像眼神不行，人家是个带把的！”
“不懂别瞎说，现下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流行玩小倌，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攒够了钱赶紧去旁边倚红楼开开眼。”
世风人下，大街上闲逛的什么鸟都有，一时间，粗言秽语放肆调侃不断。
“住口！”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少爷不乐意了，“把嘴巴放干净点儿！”
“贼喊捉贼。”沈池阁不屑道。
宋昱微微错愕，在他的印象中，小沈大人沉静内敛，不乐于亦不擅于做口舌之争。
“这怎么一样，我是真心仰慕这位公子，”少爷急了，大手一挥，“与他们这群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乌合之众不是一回事。”
“说谁呢，明明是自己做的事，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还好意思说仰慕？”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管往人家身上扑叫仰慕。”
围观百姓早就看这帮纨绔子弟不顺眼，倒也不敢真惹，顶多躲在人群里骂两句过过嘴瘾。
“贵人面前放尊重点，谁再嘴不干净，小心吃牢饭。”谢银天的护卫出声吓唬人。
“仗势欺人算什么本事？”有人小声嘟囔。
“谁说的，敢不敢站出来？”护卫往人堆里走了两步，吓得围观一众作鸟兽散。
“他们没说错。”沈池阁淡声道。
护卫刚要上前，被一直含笑观望的谢小世子拦了下来。谢银天今日身穿大红掐金丝莲纹绣袍，外披长毛银狐裘，一张俏脸裹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倒真是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一个。开口也是笑呵呵的，“沈大人好兴致，又来吃酱菜？”
“世子爷故意的吧，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是就是，年节里，沈大人也得了封赏，说不定加了碟花生米呢。”
谢银天开口之后，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公子哥也活跃起来。反倒是之前摔跤的那位静了下来，也不知是对局势话题不熟，还是心思都放在宋昱身上。
可惜，宋昱没工夫关心，他侧开一步，站到沈池阁身侧。对方人多势众且非富即贵，他得给如今只是翰林院小小侍读学士的小沈大人撑个人场。
“无聊。”沈池阁怒斥。
“哎呦，沈大人又发火了，您这性子适合去御史台，翰林院参不了皇亲国戚的本子，干着急不是？”
“哈哈哈哈哈，真难为沈大人了，花着那点儿杯水车薪的俸禄，没事儿来这儿给咱们添堵。大过节的，您一个人闲得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沈池阁脸色变了。
“好了，那么多废话，菜都凉了。”谢银天扔下一句，当先走了过去。身后众人呜呜泱泱跟上，没人再多看这边一眼。
不对，有人。
“我叫袁培安，”一身利落武袍的摔跤少爷停在宋昱面前，锲而不舍道：“神仙哥哥，你是来看灯会的吗，一起啊？”
名字听着稍有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宋昱无奈又尴尬，刚想开口，身侧突兀地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嗓音，“袁公子好大的胆子，小心有的人貌似神仙，心肠恐怕比石头还要硬。”
是孙放！一瞬间，诧异、心酸、庆幸……五味杂陈的念头涌上心头。宋昱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孙放与他擦肩而过，走路的姿态缓慢而别扭。仔细看过去，像是右半边身子落下了毛病。
“孙放，你少胡说八道。”袁培安不服，追过去喊道：“我看人向来准。”
“在下告辞。”沈池阁垂眸，收敛了情绪，朝宋昱道。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宋昱诚恳道：“我听他们称您沈大人，在下宋昱。今日承蒙援手，方便的话，来日可否登门拜谢？”
“不必了，”沈池阁摇了摇头，“惹麻烦的是我。”
“……”此言何意，宋昱不解。难道是说，沈池阁与这帮京城纨绔尚存素日恩怨？
“你帮我跟世子爷说一声，我不跟你们吃了，”袁培安小跑回来，急匆匆道：“他走了没事，我陪你。”
“不必。”宋昱头疼。一回首，沈池阁已然走出几步远了，再追上去反倒显得刻意。
“你瞧瞧，人家都走了，还是我诚心诚意。”浓密大眼的小袁公子百折不挠。
宋昱扶额，极其无奈道：“真的不用了，在下约了人，失陪。”他侧开一步，绕过袁培安，匆匆往河中央的拱桥方向走去。当日他与那人约好，桥南边一排大榕树下见。现下时辰不晚，他先去等着。
“那我陪你去找，”听不懂话似的袁公子又追了上来，“今夜人多，挤来挤去的再碰着你。我就当一会儿护花使者，等公子约的人到了，我保准立刻消失。话说回来，神仙哥哥，你约的是心上人吗？”
宋昱心尖一颤，这话他现下不想答。“好意心领，在下非‘花’，无需护持。”
“抱歉，是在下失言，那同行一段总可以吧？”
宋昱本不是强势的性子，况且上元佳节，人来人往，这路又不是他开的，实在没理由不准。他低头疾走，不再多言。
“你还没告诉我该如何称呼。”袁公子护持的尽职尽责，等闲路人靠不近宋昱身前。
“萍水相逢，不必了吧。”
袁培安：“那我就叫你神仙哥哥。”
宋昱：“……在下宋昱。”
“倏烁夕流星，昱奕朝露团，人如其名。”袁公子由衷夸赞道。
“……”
宋昱的尴尬丝毫不影响其人发挥，一路上袁培安自得其乐，“我离京几个月，最馋的就是这道路边摊的炸酥肉，你尝尝……”
“多谢，我不饿。”
“宋公子，你家住哪里，以前我怎么没见过你啊？你是刚到京城吗？你这般风姿的人物，除非不出门，不然早该誉满京城，不誉满天下了。”
“袁公子谬赞，愧不敢当。”
“你不会是来赶春闱的举子吧？那可真是才貌双全啊。”
宋昱：“……我到了，多谢公子好意，请回吧。”
“到了？”袁培安愕然，手指头指着方圆嘈杂的人群，“就在这里？”
“嗯，友人未至，我稍等片刻。”
“就在这儿等着？”小袁公子打量着周围人群三三两两的目光与暗戳戳的私语，不赞同道：“公子的友人也太不周到了，放你这样天仙般的人儿于闹市中，他也真放心。”蓦地，袁培安莫名脊背发凉，好似被野兽凝视一般。稍纵即逝，宛如错觉。他眨了眨眼，收回心神道：“那边有个糖水铺子，我陪你坐一会儿，待你等的人……不，我就喝一碗红豆甜米汤就走，绝不多留，如何？”
宋昱望了两眼桥头排着长龙放河灯以及往大榕树上挂姻缘牌的人群，又打量了一下袁培安说的糖水铺子，位置正对，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袁培安坐下，问了宋昱口味，熟练地点了两碗甜汤。
“公子这是佳人有约？”袁培安仍不死心。
“非也。”宋昱照实回答。
“那……”
“公子您的……哎呦呦，造孽啊，抱歉公子，实在不好意思……”送餐食的小二一个手滑，袁公子一身锦绣武袍汤水淋漓。“无妨，起来吧，不用擦了。”这袁培安倒不是个霸道的，伸手扶起了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厮。“去给这位公子重新做一碗就好。”打发了小二，他懊丧地瞅着自己遍身狼藉，这也太影响本人英明神武形象了。
袁小公子委屈地看了宋昱一眼，不情不愿道：“如此太失礼了，今日在下先回，我住在城南望舒巷钟勇伯府，有事的话，记得来找我，必全力以赴。”
“多谢。”宋昱松了一口气。
见人完全没有礼尚往来互通住址的意愿，袁培安一声哀叹，“唉，真是老天爷不开眼！”
宋昱：“慢走。”
袁小公子一步三回头，独自惜别。
宋昱摇了摇头，无奈苦笑。不一会儿，小二端来一碗补给他的甜汤，香糯清甘，意外地好味道。可惜宋昱无心品尝，浅啄一口之后，勺子搅来搅去，一碗甜水搅成了糊，他等的人依然未至。
是夜即便人潮如织，但林北驰若是出现，他不会错过。眼前穿梭的身影渐渐稀疏，沿河两岸的华灯一盏盏熄灭，烟花落尽云煴散，就连恋恋不舍的小摊贩也陆续开始拾掇归家。
宋昱起身，不耽误汤水铺子撤摊。他信步走在岸边，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遭逢如此剧变，记不得这点儿琐事，有情可原。他无数遍自我安慰，却止不住心口蔓延的酸涩。
“公子，”突然一盏花灯递至眼前，卖灯的老伯笑呵呵道：“最后一盏了，送你吧，写个心愿放入河中，会愿望成真的。”
“当真？”宋昱接过花灯，难得幼稚地发问。
老伯挠了挠后脑，又递过一支沾了粗墨的笔，实诚道：“心诚则灵吧。”
宋昱失笑，“承您吉言。”他放了一锭银子在老伯框中，提着河灯走向桥头。
宋昱思索片刻，提笔在纸糊的简陋灯面上认真书写。随后，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至水边，用手一推，小小的河灯孤零零地顺流奔着前头挤挤挨挨的灯群而去。
宋昱极目凝望，直到他的河灯渐渐飘远，再也看不到为止。他转身离开，不再回头。自然也未曾见到一个身影点水而过，一把将他的河灯捞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失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