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交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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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付
“恭迎殿下。”遥遥望到太子宋晟屏退左右，一个人走过来的身影，一众内侍宫女愣了愣，随即慌忙跪成一排请安。
宋晟挥了挥手，就着推开的暖阁房门走进去，有眼力价的侍从撤开，樊二也在宋昱的示意下，退出房间，带上屋门。
“……皇兄。”宋昱起身，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称呼则稍作斟酌，出口时从疏离的殿下换成了更为亲昵一点，许久未曾称呼过的有着亲缘意味的两个字。
倒不是为了套近乎，纯粹心情不错而已。
宋晟一怔，进而释然地摆手，大喇喇地坐下，问道：“先用膳？”
宋昱随之落座对面，起手，替宋晟斟了一杯温热适宜的清茶，随意道：“时辰尚早。”
宋晟品了一口，略微抿了抿下唇，原本轻松的表情凝重了几分。他玩味地点了点杯盏，刻意点明：“徽州松罗……”
此乃谢家快马加鞭从本家茶山踩着第一棵茶树冒芽即刻采摘，披星戴月送来的贡品。从宋晟应允二皇子主审文安伯一案的那一刻起，谢家便自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到底是兴盛了百年的世家，明白这时候再行任何找补皆无济于事，唯有打感情牌的套路，或存一线生机。
往年，这茶都是由谢银天亲手送至东宫。
谢岚已殁，就算今后替镇北王府伸冤讨债，也不至株连甚广。审时度势，宋晟的确有心对谢家网开一面，但前提是，宋昱甘心不予追究。不然，这个体面，他必须给，谢家便保不住了。
“嗯。”宋昱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随后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宋晟心下暗自叹了口气，正待示意了然。宋昱突然微微侧首，颇为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松弛道：“此茶甚合吾口味，臣弟可否觍颜请皇兄割爱少许？”
宋晟顿了片刻，宋昱一改虚实莫测的风格，讲话如此直白，他反而有些看不懂，不适应起来。太子默了默，实话实说道：“孤这东宫亦无存茶。”
宋昱莞尔，“那便请皇兄替吾讨要些许，今日早朝不是夸我案子办得好，便以这鲜嫩的松罗作为奖赏好了。”
宋晟沉吟片晌，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半路捡来的皇弟亦不过刚刚弱冠年纪。敢情，一贯端着清冷矜贵的壳子下，竟然真就藏着举重若轻的性子。此刻他才算彻底了然，今日恐怕非是他主动请人前来的试探局，反而是人家守株待兔的了断局。
“之前不是大义凛然，”宋晟亦卸下五分戒心，揶揄道：“要罚不要赏？”
宋昱认可，一本正经问道：“那殿下打算如何罚我？”
宋晟被打败了，无奈瞥他一眼，凉凉道：“皇弟不妨猜猜看。”
宋昱噗嗤一乐，打蛇随棍上，“殿下监国第一日，驳回的第一道票拟便是士族插手科举意欲削减平民考生名额的联名。”他眸中黠光闪烁，老神在在道：“您胸怀广袤，仁爱无疆，对黎民百姓长存顾念，又岂会在意所谓嫡庶高低？”
宋昱已然以退为进将桥梁搭好，太子顺势宽仁以待，化戾气为祥和，必留兄友弟恭储君贤明的佳话。此刻，举国上下满目疮痍人心不古，强势手腕固然重要，亦需配合自上而下春雨润物的教化。
与聪明人交谈往往点到即止言浅意深，寥寥数语，宋晟听罢，竟有酒逢知己酣畅淋漓之感。
他凝视宋昱许久，对方亦未躲闪。须臾之间，好似短暂地吹开迷雾，望进各自深不可测迂回坎坷的心底。宋晟不得不承认，这种新鲜的感触，还不赖。与襄顺帝的无原则溺爱，谢飞卿有所保留的疼宠，谢银天的依赖到疏离，宋曦如的依附仰仗以及月沉的逆来顺受……全都不同。他早已习惯了单向的付出或承受，无论好的坏的，从无人在乎他的真实感受与之互动。生来便为储君，又是在那样一个前朝后宫皆畸形的氛围中长大，他阖该认命，不做奢求。
这样一种双向的来自强者的感同身受与信重有加，无端令人心口升腾起无边的暖意。他明知自己注定孤家寡人，不该容许一丝一毫的情感掺杂到理智的判断中，对帝王来说最无用处终其一生不可沾染触碰的便是“信任”二字。
何况，眼前人，细数起来，其实与他远没有明面上那样的血脉相连。
宋晟轻咳一声，故作掩饰地问道，“如若猜错，可后悔？”
宋昱未有丝毫犹豫，云淡风轻道：“不会。”
宋晟端着矜持，道：“举棋无悔倒是……”
“皇兄会错意了，”宋昱逾矩地打断他的话，那一双足以令世间一切星月黯然灯火失色的眼眸专注地睨过来。这一刻，宋晟深刻地理解到，为何林北驰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公主。美人在骨在神，不在皮相。当年迷惑襄顺帝的霍惊雁丰韵几何他不曾见过，如今观来，谢飞卿输得并不冤枉。
至于林北驰与宋昱之间的陈仓暗度，他也是在送行那一日，偶然间窥破的。不知是情不自禁还是无意再隐瞒，那样的眼波流转，非情至深处，伪装不来。宋昱也的确有恃无恐，闲杂人等无有直视二皇子与镇北王的胆量，而有胆量且有资格旁观的有心者，他顺势开诚布公就好。
有些细节，不串联起来看似无有相干的一盘散沙，一旦提纲挈领，则聚沙成塔一览无余。宋晟不理解的只是，在至高的皇权利益面前，哪怕情比金坚爱深如海，也不过至多锦上添花的陪衬而已。寻常官宦尚且懂得平衡取舍适合而止，难道这两位凤雏龙驹，人尖儿上的天之骄子还真要为之不管不顾不成？
宋昱未曾在意其飘出云际的遐思，直言不讳道：“我说的非是不悔，而是不会。”
宋晟蓦地心尖仿佛被极细极细地针扎了一下，不得不回神，谨慎对待。他咂摸了一圈，方才确认，宋昱是在回复他上一句。非是明知后果而不悔，而是笃信他不会辜负。
面对宋昱突如其来的直球，宋晟着实措手不及，他扶额苦笑，一时无言以对。此刻说什么，都显得矫情。
好在，适时的敲门声帮了他。敢于此情此景打扰二人叙话者，非月沉不可。
“没规矩。”宋晟嘀咕了一句，继而沉声道：“进。”
月沉推门而入，手中提了一个鹌鹑一般蜷缩着身子的老嬷嬷，房门外还跪着几个。他将人往地面上一怼，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沓画押了血红手印的纸张，恭敬地递于宋晟手中。全程目不斜视，宁可失礼，也不欲与宋昱这个二皇子多有瓜葛。
岂止宋昱，他甚至恨不能将身边会喘气的男人都隔绝百丈开外。太子是个捆了炸药的醋坛子，这几日不知抽的哪门子疯，他不过与其他暗卫走得近了些，便被折腾得爬不起床来。不然，这些个受人指使的长舌妇，何至令其活到今日。
宋昱冷眼旁观，心下唏嘘，他这位兄长也太不知疼惜媳妇，日后若是将人欺负跑了，有他悔不当初的一天。
宋晟接过纸张，一页一页翻过，面色渐趋凝重直至阴郁。纸上所录，皆为关于他身世的谣言，有的有理有据，有的荒谬绝伦。显然，是之前混淆视听的延续。于这个结点再度翻搅出来，质疑储君身世，常理推测，得益者只能是二皇子宋昱。
一石二鸟，其心可诛。
“啪”地一声将口供倒拍在桌子上，宋晟冷声：“何人指使？”
月沉垂眸，一贯波澜不兴的语气回道，“不知，背后指使者极其小心，威逼利诱层层辗转，查不到源头。”
“废物！”宋晟不耐地嗤声，“退下。”
月沉又将一干甲乙丙丁拎了出去，从外侧将门带上。
宋晟的目光无意识地随着阖上的屋门滑落，心中堵得慌。倒也不至于为这点儿流言蜚语，最近月沉也不让他省心。不，岂止近来，这人看似逆来顺受，实际上就从未令他随心所欲过。总是表面上恭顺，实则一身反骨。
他蓦地视线一掠，心底暗忖，从某些角度来说，月沉与他这个半路兄弟在性子上倒有异曲同工之处。
宋晟指尖摸挲着一沓宣纸，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宋昱又抢了先。他若有所指道，“敢问皇兄，这皇宫大内，一笔可写出几个宋字？”
宋晟愕然，许久方领会他言中深意。“不，不会吧？”太子极其罕见地茫然道。
宋昱见好就收，与自负的聪明人打交道，埋下怀疑的种子，效果往往胜于苦口婆心。
“用膳吧。”他转而言道，“今日春寒，不知可否与皇兄畅饮几杯暖暖身子？”
宋晟迟疑片刻，“好。”
不过三巡，宋晟便后悔答应得如此轻易。宋昱好似卸下周身不可言说的重负，兴之所至，岂止暖身子，大有对酒当歌千杯少的架势。偏又是个唬人的花架子，空有豪情，酒量平平，半壶入腹，已然七分醉意。好在，酒品上佳，不过絮叨了些而已。
宋晟身入其境，亦陪之微醺。最后，两人喝得酣畅淋漓意犹未尽，各自被月沉及樊二扶了回去。
翌日早朝，宋晟大大方方地驳回宋昱所请。但感念二皇子拳拳赤心，亦为匡扶天伦正道，以慰神旨民心。允其保留国姓，玉蝶移出宗祠。望天下万民感怀效仿，克己孝亲，兴氏旺国。
简而言之，往后，宋昱享皇室食禄尊荣，无承大统之资。
百官臣服，高呼：“储君仁明，国之至幸。”
退朝后，宋昱独自踱步至午门口，樊二迎了上来。他忽地停步，当机立断道：“小二，你先回府收拾些细软银钱，咱们出门。”
“啊？”樊二诧异道，“出远门？不再带些人手？”
宋昱莞尔，轻快道，“就你我二人，午后即刻动身。”
樊二好似明白了点儿，雀跃道，“我等您一起回吧，不差这一时半刻。”
宋昱无奈，这孩子简直被林北驰洗了脑。“也好，我前往东宫与太子告辞，去去就回。”
“我陪您去。”樊二下意识道：“反正太子上回说了，您可带我出入东宫。”
宋昱想了想，“罢了，只是说句话的工夫，何必麻烦。”
“哦，好，樊二在这儿候着殿下。”樊二不情不愿道。
宋昱转身去往东宫方向，宋晟如有所感，亦推后内阁议事，匆匆往东宫赶。然而，半路上，却被北疆八百里急传密报阻住了脚步。
宋昱坐在东宫熟悉的暖阁中，等了近两个时辰，才等到人。
宋晟进门，面无表情地发问，“你欲去往何处？”
宋昱心口泛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思绪，他也不过临时起意，但这念头一旦兴起，便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按理说，虽战势乐观，粮草充裕，但他在京中未完之事尚存运筹余地，不该急于一时。可不知怎么地，他突然乱了心，想见到那人，一刻也等不了。横竖查翻旧案非一日之功，若是宋晟举棋摇摆，他与林北驰一同返京亦来得及。
自身心不静，他未当即发觉宋晟异常。
宋昱率直道：“欲往北疆。”
宋晟审视良久，嗤声，“北疆？你怕是去不得了。来人，请二皇子去往东宫偏殿。即日起，不可踏出房门半步。”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交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