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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围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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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围猎
电光火石之间,宋昱脑海中一段段光影闪过。前世,他亦是于王府过夜,误了服药的日子。姑姑送药,耽搁一番,他过了几个时辰方才服下。不同的只是,前世毫无防备,是以当时并未察觉分毫。病发之后,于昏昏沉沉中听到林北驰与顾宴对话,方才确认自己的汤药被换过。
而此生,他一朝被蛇咬,鬼使神差地起了疑。但凡上心,蛛丝马迹便显露无遗。仓促之下准备的汤剂,虽口感几乎以假乱真。但他毕竟服药十数年,精心之下,何至失察。
管家接过宋昱递来的空碗,恭恭敬敬地垂首侧立。
“王爷可在府中?”宋昱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记得,前世镇北王府这小管家便沉默寡言,存在感颇低。果然,林恒惜字如金,“回殿下,王爷不在。”
宋昱待要再问,樊二听到动静,从侧边的厢房蹿了出来,抢先替他家主子解释道:“王爷天不亮便去往京郊大营了,今日轮值教习。之前养伤多日未去,往后又有的忙,是以插空去一回,免得生疏。”
宋昱片刻茫然,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是松了一口气的。如若此时林北驰尚在府中,此刻出现在他面前,他竟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他理智地剖析,唯一毫不犹豫该做的便是直言不讳,问出心底疑虑。否则,一丝一毫的猜测都是对这辈子二人之间心意相通的亵渎。可他不确认当下自己是否能够做到。
他怕,他太怕了。
一份求而不得的珍宝挂在遥不可及的天边,够了无数回,摔得头破血流而始终力所不逮,便也绝望了死心了。可一旦触手可及,甚至拥入怀中占为己有,范进中举般的狂喜不足以描述心中波澜壮阔,又怎么能够坦然面对哪怕一丁点得而复失的可能。
不仅如此,更深一层的思虑模模糊糊地在脑海中萦绕,抓不住却又挥之不去,令其坐立难安不寒而栗。一股阴冷之气顺着尾椎蔓延而上,激得他心肺窒闷,血液凝固。
这一世,他该笃信林北驰。许多人的命运,许多事的走向,已然不同。那么,若是今生换药一事他不知,嫌疑者无非经手几人,不难查究。若是他亦知晓……宋昱不敢想下去,难道前世种种非表面看到的那样,皆有他未知缘由?
要知道,上辈子被挟持奔赴北疆途中闻知此事,乃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随后挣扎出逃,分道扬镳,终至天各一方,阴阳两隔。
宋昱心尖如被钝刀子磨着,一下一下,痛入心扉。
“殿下,殿下……”
“啊。”宋昱被樊二叫得回了神,“何事?”
“您是哪里不舒服吗?”少年紧张道。
“没有。”宋昱吐息道,“你适才说什么,我未曾听清楚。”
樊二困惑道,“我说,咱们要不要先回府,尚未到上朝的时辰。”
宋昱:“……好。”
回到府中,宋昱独自在正堂沉默着坐了半晌。他招来凤姑姑,详细询问了昨夜送药的过程。姑姑一一道来,并无显著不妥之处。
“姑姑,”宋昱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您还记得当年我病入膏肓那回,是如何遇到那位赠药的神医吗?”
“记得,当然记得。”凤姑姑回忆道,“那回可真是老天爷开眼,眼瞅着就不成了,小姐差点儿哭死过去。恰巧那位高僧路过化缘,原本我与小姐也只是抱着积德行善,求菩萨神仙降福的心思才略作招待。谁知大师居然是位不世出的神医,多少个大夫束手无策的病症,居然药到病除。打那之后,按时服药,再没出过岔子。”
宋昱:“这些年,那位高僧可曾出现过?”
凤姑姑:“我在府中这些时日,未曾见过。”
“当年,母亲曾说过,我这心悸之症乃传自父皇?”宋昱问。
凤姑姑细致想了想,答道,“小姐住在王府那两年,听说陛下确有病症,却不甚严重,不致命。上回夏公公来,不是还提到此事了吗?”
“嗯。”宋昱胡乱应着。千头万绪,一时找不到切入口。“姑姑,”宋昱吩咐道,“家中尚有存药吧?”
“有的。”
“您取一份予我带着,”宋昱扯谎道,“今早镇北王府管家熬的药汁苦涩难咽,我喝的少,怕是不起效。时辰赶不及了,我带着请御医熬煮,午间补上一碗。”
姑姑一听,不疑有他,“怎地连碗汤药也煮不好,枉费我昨日一顿口舌嘱咐。”边埋怨着边取药去了。
此药三个月服一回,内里有一味时令鲜品,不易久存,是以家中并未多备。宋昱携着这最后一包药剂,匆匆上朝。
今日大朝会,宋晟力排众议命“重伤初愈”的镇北王领衔接待北疆使团。大局已定,百官暂且消停,各自散去。
太子留下镇北王、陈望之及鸿胪寺卿议事。宋昱寻了个正经由头招来汪顺叙话,他开府数月,宫中应拨下的禁军护卫及内侍宫婢尚未见人影,二殿下朝眼下总管协调前朝后宫一应琐事的东厂厂公讨债,理所当然。
“殿下有急事?”汪顺阖上暖阁的房门,诧异地问道。宋昱一贯慎重,非急迫事宜,传讯即可,不必于宫中冒险面见。
宋昱理了理思绪,不知从何讲起。好在汪公公善解人意,不该问的不问,并不多话。最终,宋昱将一包草药递了过去,交代汪顺两件事:一是找可靠的太医验方子,二是誊录所有太医院档案中关于宋氏皇族心悸之症的病案。
一番吩咐过后,宋昱缓缓地从心底涣出一口闷气,叮嘱道:“小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汪公公应道,“殿下放心。不过,”汪公公下意识低声道,“殿下若是不急于一时,可否稍待两日?”
宋昱:“宫中有变?”
汪顺攒着眉心叹息道:“敬妃小产了,陛下震怒,下令彻查。”
宋昱猛然一惊,“乃遭人暗害?”
汪公公摇头,“尚无定论。奴才亦不解,敬妃孕后宫中加强了戒备,太子殿下亲自点禁卫照应,且这内宫中亦无其他后妃争宠,按理说不该……”
宋昱满面寒霜久久不语,一抹看不见摸不着的阴翳如影随形。或许,短暂的安稳日子这便要到头了。末了,他沉声道,“你相机行事,不必惶急。”
“是。”
往后几日,小王爷被留在宫中筹备接待使团一事,二人无暇会面。林北驰间或忙里偷闲传些简讯,往往写不上几句话,但每每觑到页脚那一枚印章,宋昱总难免心房充盈,血脉回温。
他回信中亦满是轻松宽慰之琐事,盖上独属于他的回应,抻开两张信笺,印角重叠,就好似灵魂跨越时空贴合。宋昱借此汲取力量,抵御心底已知与未知交错产生的忧惧忐忑。
这一世,既然承诺了要护着人家,岂可食言?
瓦剌蒙脱一行比国书中所言到得要早,沿途的驿站甚至来不及传回消息,京都的大门便被使团郑重叩开。好在林北驰早有准备,并未与之郊外密会,而是携一众官员大大方方地将人迎入会馆,热情接待,礼数周到。
宋晟于使团入京当晚设宴御花园,觥筹交错中,瓦剌这位小可汗进退有度,有礼有节,尽可能表达出自己主张边境和平的决心以及求请和亲的诚意。大丰太子虽未明确表态,倒也热忱款待,宾主尽欢。宴会结尾,对敬酒来者不拒的蒙脱可汗已然醉得不省人事。镇北王顺理成章护佑贵客同车回返,一路上二位于无人处说了些什么,没人知晓。
之后,按照鸿胪寺安排的行程,使团白日里游玩,晚间宴饮,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那小可汗蒙脱穿起大丰贵族公子的锦袍来,亦是倜傥潇洒风度翩翩。在京城繁华地界走上一遭,倒也真就吸引了不少名门贵女的目光。但即便有人上杆子示好,蒙脱就是不吐口。铁了心求取大丰嫡公主宋曦如,大有不达目的不归的架势。
眼瞅着这该玩该逛的都差不离了,鸿胪寺大人一个个头顶冒着青烟,没着没落。偏偏镇北王一副不急不躁老神在在的模样,让下边人干着急摸不到头绪。
是夜,太子再次大开宴席,隐隐有送客的意思。
蒙脱审时度势,于宴上当众请求见识见识大丰青年才俊的骑射武艺,提议围猎。
“实在不巧,眼下正值隆冬,不宜狩猎。”户部尚书陈大人挡了一道。
“大人此言差矣,”蒙脱开怀笑道,“越是猎物稀少珍贵,越显猎人身手与智慧。大丰若是无人应邀,不若开放猎场,让我带瓦剌勇士大展身手一番。”
“这小可汗汉话说得倒好。”
“这不是明摆着挑衅吗?”
酒过三巡,大丰官员被瓦剌使团一行傲慢地逡视整得臊眉耷眼,一个个低头窃窃私语。
和亲不允,若是这围猎的小小要求再推拒,属实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太子大手一挥,应了。
三日后,从未在冬日里大规模开放的京郊鹿山迎来了浩浩荡荡的队伍。大丰儿郎跃跃欲试,就算最终技不如人,断没有让敌人舒舒服服躺赢的道理。
谁知,繁琐又郑重的仪式过后,太子宋晟正待发令开猎之际,瓦剌可汗上前一步,抛出一颗足以开天辟地的炸弹来。
他请求亲自带队与大丰勇者比拼,若是赢了,彩头自然仍旧是要求娶公主。若是他输了,心甘情愿将公主拱手让人,并且,蒙脱狡猾地抛出一个历代大丰掌权者都无法拒绝的诱惑:开放瓦剌边境三城,广开商路。他既然敢说出口,必是筹谋已久,有些把握。即便主战派反对,至少瓦剌将面临一轮内乱,亦是大丰此时乐于见到的局面。
横竖不吃亏。
是以,当诱惑足够时,便显得原本的坚持不够那么坚定不移。
果然,宋晟未阻拦。这是默许了,赢瓦剌可汗者即为驸马,尚公主。
然而,全场燕雀无声。适才摩拳擦掌者皆如鹌鹑一般缩了头。不是不敢应战,也非是不能输。如若此乃一场中规中矩的围猎,哪怕是哄那小可汗玩玩,输给他亦无伤大雅。不过,一旦添上重愈泰山的责任,孰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应?
“无人应战的话,算认输?”
“那敢情好,公主的嫁妆备齐了吗?”
这些瓦剌蛮子,汉话说得倒是溜道,恨得人牙根痒痒。
太子宋晟冷冽的目光扫视一圈,漫山遍野的人群中唯余瓦剌使团的讥诮哄笑。他可以点将,但强扭的瓜不甜。敷衍应战,比无人应战,强不到哪里去。
沉默须臾,于万众瞩目中,镇北王林北驰起身,朝宋晟躬身一揖,朗声道:“臣请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