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朝圣 ...
-
“一间上房。”沙哑的嗓音响起，伴随着极品灵石与木桌碰撞的脆声，掌柜打得啪啪作响的算盘声忽地一顿，那双媚气的眼抬了抬，粗略打量番来人。
男子黑衣修身，高八尺有余，气质脱俗，头上罩着不透光黑纱围成的幂篱，看不清相貌。他抬手将帽檐向下压了压，露出的手骨节修长，苍白透着股阴森森的病态。
不用拿起来细鉴，掌柜的毒辣眼光这么一扫，便验出真假，忙笑餍如花招呼着，妖妖转身取了房牌和钥匙按在桌上，纤指点着向前推了推，笑得风情万种，全然不输本地楼里的头牌，“客官还需要点什么？别的不敢说，咱这儿的酒水可是一绝，尤其是那醉佳人呀……”
言语间，掌柜有意无意前倾些身子，甜腻的香味若有似无飘开，柔媚嗓音带着丝丝蛊意，醉人心脾。她酿着情的眼隔着黑纱向男子投去，好比那羞怯又胆大的新婚女儿家望着自己的情郎，有无尽无穷的话哽在喉间，不知怎样诉说。
“不必，”男子是个不解风情的，动也未动，绕过美人柔荑领了房牌钥匙，声线都未颤一下，“茶水即可。”
“诶，诶，好嘞。”掌柜遗憾地耷下眼帘，却也不敢怠慢，招呼了小二好生招待，目送着直待人背影都望不见，才怅然不解地叹口气，红唇一勾，继续用她那双涂了蔻丹的手拨弄算盘。
男子照着门牌指引径自回房，于房内最偏一隅落座，将缠着厚重黑布的剑斜立在墙旁。黑色幂篱垂落，密实地藏住他的样貌，他隐藏在暗处，几乎与黑暗的角落融为一体。
不多时，传来小二叩门的声响。征得他允后，小二端着木案搁在桌上，将泡好的热茶与茶壶放置妥当，刚欲张口，面前男子早料到般懒懒扬手，示意他离开。小二下意识斜眼一瞥，用眼角的余光匆匆扫了一眼这人，却只从沉重垂下的黑纱中模糊窥见对方下巴的轮廓。不敢再瞧，小二飞速收回视线，生怕惹恼了这位爷，木案一竖夹在右臂下，揣着忐忑的心忙忙离了，还不忘关严实房门。
男子右手执杯，拇指食指捏住茶盏，中指轻托茶碗底部，其余两指内扣手心，呈三龙护鼎之态。宽大的掌虚笼在暗色的粗劣瓷器上，苍白得诡异的指节押着浅淡茶香，自幂篱下探入。他不着痕迹地嗅了嗅，茶盏边沿抵唇，抿了一口。本该是柔情蜜意的水由于热度未消，纷纷化作细密尖锐的针芒，扎刺着他，品下去除却萦绕舌尖挥之不去的苦，便没有旁的滋味。
当然，他纡尊降贵来这么个破落客栈，可不只是品茶住房。碎虚期的神识铺展下去，他指腹摩挲着盏沿，回味化在唇齿间的苦涩茶香，不动声色留意着外头动静。
“……最近邪祟横行，街上修士往来，瞧着数量都比当地的凡人还多了。”有着书生一样文弱声音的青年唉声叹气道，“不好过啊，这日子。”
伴着吃酒畅快的吐息，粗狂洪亮的嗓门儿喊开，“嗐！要俺说，还不是魔界又搞起了幺蛾子？不知哪横空杀出个什么魔尊，集结一群虾兵蟹将，建立了个叫什么，什么……朝圣宗！呸！也不知朝个哪门子的圣！”
男子手里把玩着空了的茶盏，心下暗哂。仙界这么些年不也就一个“圣”，即第一仙门苍梧宗的那位澜沧尊主顾子期，天赋修为姿容皆列五界首位。朝圣，朝的不就是这位“圣”么。至于“朝圣”一名……他桃花眸里染上几分兴味，指节转动间将茶盏倒扣在方桌上，掌心包住相对而言小巧许多的茶盏，恶劣地扯了扯唇角。
自然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听闻苍梧宗那位澜沧仙尊不知受何影响，五年来仍是卡在半步大乘的境地。”楼下不知是谁太息道。
男子直起身，踱步至窗前。深浓的夜色铺开，周围没有星子，仅一轮滚圆的清月遥遥挂在天边，散出冷冷的清辉。聚拢的阴云妄图织张网将冷白的月藏起来，仍是朦朦胧胧露出遮也遮不住的皎洁。
“你魔怔了吧？这修为岂是喝水似的好突破？毕竟年纪尚轻，心境跟不上也是正常，何况那可是大乘境，纵他再天赋异禀，短短五年怎能说突破便突破？”
“说的也是。许是见惯仙尊令人惊叹的修行速度，这卡了五年的境况，总觉不可思议……”
森冷的邪风刮来，终是吹动他厚重的幂篱，暴露出线条分明的面部轮廓，以及那一双，血红色的、独属于魔族的眼瞳。
师兄。
秦止仰头盯着那轮清月，舒适地眯起眼，笑意沿着嘴角不断扩大。他犬齿嚼碎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带着那么点隐秘的爱与彻骨的恨，掺起未褪的苦味在口中翻搅磨吮，好似品出了千百般滋味，咽下去时又只有无处安放的苦与涩。
他右掌覆在心口处，分明隔着衣料，却感受到了那道狰狞的、无法愈合的疤。脑海中捡拾零碎过往，还能抽出一两章回忆，关于顾子期的月华是怎样不偏不斜刺穿了他的心脏，关于顾子期是怎样深明大义除魔卫道折他剑毁他魂。
可惜了，他还是爬出来了，从深不见底的万魔渊，踏着成千上万的尸骨，一步一步，爬回了人间，去索顾子期的命。
对于再了解不过顾子期的他来说，五年前顾子期的所谓“半步大乘”就差临门一脚，按理说顾子期最多两年便能突破大乘期，万不可能卡在此处毫无进展。除非……
云层经风吹拂四散开来，月辉照上窗棂。秦止舔了舔唇，眸底的血色沉积成危险的暗红，月色点过时，闪现出狼发现猎物般的狠厉与玩味。
顾子期。
你是不是，修为有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朝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