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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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巅。
乌沉沉的云拢到一块儿，漆黑厚重如熏得焦黑的墙皮，坠坠似随时会猛然砸落，荡起满目尘灰。飓风尖啸着不肯止歇，撞响谁死前的洪钟，混杂着刺穿耳膜的桀笑与震慑灵魂的恸哭。碧翠的山峰周身缭绕着灰蒙的雾，将这五界称绝的景致生生剥去了颜色。
天地惊变。云海怒号，雷火轰轰暗响，时不时撕扯道道银白，亮若黎明，又瞬息归于永寂。
然光芒非是尽属破晓，还有来自黄泉之主的邀约。
“铮——”
素白修长的手握上刻有古朴符文的剑柄，月白光华流泻，随着剑身寸寸自镶有水蓝月石的鞘中脱离，半步大乘的威压倾覆而下，硬生生荡开周遭漫溢的黑气。剑身嗡鸣不止，流转着寒凉夺目的银芒。
层云之下，低阶小弟子咚咚跪伏在地，额上豆大的汗珠雨点似的噼里啪啦砸进地里，浑身战栗不止。宗门长老大惊，赶忙双手结印，撑开结界。威压骤撤，小弟子们支持不住，跌坐一旁，濒死的鱼儿般大口喘气，心脏惊惧狂震，弟子服已然汗湿，却无人理会。他们中的所有人都仰着头，用狂热向往的目光望向云巅之上白芒汇聚之处。
那是二十一岁半步化神的不世天才、心怀天下大义灭亲的澜沧尊主、人界修真境第一宗苍梧宗上剑术第一人——顾子期！
隔着层层黑压压的云，没有人真正看得清顾子期的身形，只有同在云巅之上的秦止瞧了个一清二楚。
男子眉目疏冷，深黛色的眉梢上走，渐隐于朦胧，浅棕色的眼瞳波澜不起，就这么定定落在面前形容狼狈的少年身上，却映照不进对方半分影子。平淡如水，冷得近乎残忍。
“你可知错？”
泠泠缥缈如仙音自虚无传来，裹挟着不怒而威的势头，在他心尖滚了一遭，干净澄澈，冰凉刺骨。
又那么蛊。蛊他的人，更蛊他的心。
他费了好阵子功夫才辨清对方意思，本是滞钝了的脑子清明几分，旋即禁不住在心底暗暗发笑，戾气翻滚着增。错？何错之有？他问心无愧不曾枉造杀孽，他赤子热血不敢妄生恶念，可笑最后落个心怀鬼胎居心叵测之罪，死后万人称快，教他受尽千般唾弃百般鄙夷，只系这遍身流淌着的、肮脏的魔血。
若生来注定不容于世，又何苦教他苟活于世？
“师……兄。”
少年瞳色赤红，眼白处游走着阴邪的黑气，自衣领处探出的纹路爬上右半张脸，如同古树盘虬缠绕的根系，或者枯木蔓延的纸条，扯得纹理下的皮肉凸起，活似地狱中爬出的怪物。另半面却截然相反，虽有几分稚气未脱，仍不难看出其俊朗模样。
半面白玉郎，半面修罗刹。
白衣男子神色未动，绣着祥云鹤翅暗纹的袖子荡开，肘带剑斜出，横于同侧肩旁，左手中食二指并拢抚过剑身，引着一点星芒淌过，凝聚在剑尖。
“秦止，你已堕魔，今日便由本尊来清理门户。”言语时男子腕间使力，右臂抻直，剑尖不偏不倚，直指前方，隔着数米对准少年的心口。又并轻巧疾冲，瞬息逼至他近前。
少年呕出殷红的血块，身形晃了晃，勉强站稳。他瞪大了空洞洞的血瞳，喑哑难言，眸子里倒映着对方迫近的身影，还有那一柄剑。
“噗嗤——”
刀剑穿透皮肉，刺碎尚且温热的心脏。包不住的鲜血顺着嘴角涌出，让他本就破败不堪的白衣再染污血。银芒自天际劈下，反射着剑光，将他可怖的眉眼照得极亮。
月华似练。
这柄剑是他们当初一起寻的。
凌云峰，藏剑阁，一柄日辉，一柄月华。
而今月华正静静地安置在他的心口，隐隐哀鸣。
秦止距顾子期极近，近到可以数清对方浓密狭长的睫羽，描摹清楚对方左耳耳垂下一颗极淡红痣的形状。可无论再如何费力地寻，他都未寻到对方眼底一丝一毫的不忍。
顾子期浅色的眸子里掀不起半分涟漪，九尺寒潭般冰凉刺骨，显得浅浅铺上的秦止的影单薄可笑。稍稍用力，几步后撤，月华抽身而出，如同它的主人不染纤尘，皎皎明月，是他的可望不可即。
原是月光给人人都分了一杯羹，唯独将他视为蛆虫碾入深渊。
他的胸口豁然开了个血洞，冷风争先恐后往里钻，激得手上脱力，日辉剑自空中直直坠下，嗡鸣两声，坠在苍云巅的巨石碑上，砸出一块缺口，剑身亦裂出蛛网状的痕迹，急速蔓延开来，没消片刻碎得四分五裂。
雷声乍响，紧随着倾盆大雨泼洒，帘幕中模糊了顾子期淡色眉眼，遥遥与蒙上灰纱的翠碧山峰相连，融成远山烟雨画卷，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秦止支撑不住，猛然跌落云巅之上，风雨呼啸着将他躯壳刺穿。
月华尚念相识之恩，与他朝夕相伴的同门师兄顾子期却从始至终无动于衷。
人亡剑殒。
他忽然就笑了出来，诡异的笑容扭曲骇人，血泪被风刃击成碎片消弭，他的躯壳坠入万魔渊化为渐小的黑点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他差点就忘了，他师兄、他满心只有除魔卫道的师兄顾子期，修的是无情道啊。
修无情道的人，又怎么会有心呢？
落雨不止，浸湿了他斑驳白衣，血迹晕染开，染出大朵或粉或红的痕迹。墨发黏在鬓边，他如丧家之犬再度滚回他的深渊，再不愿重见天日。
秦止倦怠地阖眸，面上黑纹渐消，被逼入脏腑深处，撕扯脆弱的魂魄。
师兄，如你所愿。
“魔族余孽已除。”另处顾子期垂眸半晌，至再望不见，御风落离云巅之上，宛若神祗立于缺了口的巨石碑上。雨雾聚在他身侧，被屏障隔开，形成似有似无的朦胧光晕环他周测。
底下噤了声，顾子期视线淡扫一圈，恐稍时要被痴缠，趁未有人回过神来，便收剑回峰。
推殿门而入，就见榻前坐一粉雕玉琢的小童，手里捧着琉璃碎片。小童闻声掀起薄薄的眼皮，桃瓣样的眶里嵌着两颗浓如夜色的珠子，与顾子期视线相对，面上看不出喜怒，淡道——
“他的魂灯，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诛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