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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前夜 很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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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怜说得果然没错,厨娘做的点心味道一绝,离开怀光王府后寻醒还在幸福地抹嘴。
集市上各种各样飘香的美食也没能引起他的兴趣,他手一甩一甩地甩得飞起,好几次险些甩到寻熹的脸上。
“再不把你的爪子收回去,我给你卸了喂狗吃。”寻熹警告道。
寻醒惊恐地抱着爪子,躲到弈暮予身边,控诉道:“公子,你听见没有,她要把我拿去喂狗!”
弈暮予笑了起来,寻醒又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表情非常夸张:“狗啊!昧谷的狗可比皇都的凶多了,见了人就叫,我才不要给它们吃。”
“换条温顺的狗,你就给它吃吗?”寻觉叹气道,“还是先喂马吧,马棚里多的是,你一个人还有点儿不够分。”
“我…”寻醒正要反驳,忽然眼珠子往路边一转,“嚯!”
“你是不是跟骠骑哥哥们待久了,怎么也学会——”寻觉顺着望过去,愣了一下。
一匹马儿托着一辆破烂的板车,累得大口呼哧,看上去要翻白眼撅过去了,商户在它屁股上拍了几巴掌它也不肯走,商户没办法,只好跟它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它好累啊。”寻醒发出了感叹。
寻熹看过去:“你说人还是马?”
“马啊。”
“你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寻熹挑了下眉毛。
寻醒十分不满,反驳道:“那我也没多重啊。”
“你怎么知道你对马来说不重,你问它了吗?”
“嘿!”寻醒一跺脚,眼看就要和寻熹陷入子非马安知马不知我轻的争吵中,寻觉抢过话:“如果马车可以自己动就好了,轿子也是,那样就不需要马也不需要人来拉了。”
寻熹想了想,说:“船也是,要是不需要用浆就好了,之前去皇都北的御河边踏青,那船划得我手都僵了。”
“能有这么好的事吗,”寻醒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那岂不是可以载着我去天南海北?”
“也许真的会有呢。”弈暮予笑着接了一句。
如果是别人来接这句话,寻觉可能会觉得他也在和他们一样异想天开,但不知怎么,从弈暮予口中说出来就变得很真实,好像那个“也许”是真的可能存在的。
寻醒眨巴眨巴眼睛,问道:“公子,你见过吗?”
寻觉和寻熹顿时有点儿紧张起来。
这个问题与其是在问弈暮予是不是真的见过那些东西,更像是在问在来云衔观之前弈暮予都在哪里生活,明显已经涉及到了他身世的问题,这也是巫清子一直严厉禁止他们询问的。
但寻醒压根没想这么多,他是真的好奇,圆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弈暮予看。
弈暮予回答得很快:“见过。”
寻醒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真的啊?车子不需要马儿拉,船也不需要人来划?在哪儿啊公子,我能去看看吗?那都是什么样的啊?”
寻醒噼里啪啦一顿问,问得颠三倒四,显然是非常兴奋。
“哎、哎!你快把公子的袖子扯断了!”寻熹提起他的衣领,往旁边拽。
“呔!不准拽我!”寻醒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嚷嚷,“公子,你快给我讲讲吧,那都是什么样子的东西啊?为什么车可以自己动,船也可以,那我要想吃什么东西,也可以自己飞到我嘴边吗?”
弈暮予扑哧一声,看着他们的神色柔和得很,他慢慢将视线投向前方,眼前的集市仿佛和那个有着高楼大厦的世界重叠在一起,马车碾压过青石板路的声音也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重叠在一起。
跟与临羡说起的时候不一样,弈暮予没有讲寺庙、没有讲自己的过去、没有讲形形色色的香客,而是描述了一个五彩斑斓、活力四射的世界。
不仅会有不需要马儿和人拉就能动的车和船,还有能在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如果愿意,上到天的更上面也可以。
很多人们向神明祈求的事,在那个世界都能实现。
“没有三妻四妾?”寻熹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女子也能加官晋爵?”
“得了痢疾也不会就那么死去,那里是不是有许多珍贵的药材呀?”寻醒在乎的点和寻熹截然不同,但同样一脸惊异。
寻觉则是愣愣地听完,不由得放慢脚步,等寻熹和寻醒又叽叽喳喳问了几个问题,他才连忙跟上去:“公子,那里的男子是不需要留长发的吗?还有衣裳,不用夏天也裹得严严实实吗?”
弈暮予莞尔道:“女子也一样。”
寻熹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说:“我还是挺喜欢我的长头发的,不过如果可以剪短肯定也很不错吧?夏天也能很凉爽。”
“重点不在于长发还是短发,是想留长发就能留长发,想留短发就能留短发,”寻醒领悟这种事儿领悟得非常之快,“我想去我想去,公子,那个地方究竟在哪儿啊?”
“这个嘛……”弈暮予的声音温柔,“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寻醒皱起一张小脸:“啊,比师父去的地方还要远吗?”
弈暮予眸光微动,将手指蜷缩在袖子里。
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还要更远一些。”
“那看来是真的很远了,”寻醒失望地耷拉下脑袋,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又支愣了起来,“可是那里这么好,公子为什么要离开呢?嘶!”
寻熹猛地在寻醒胳膊上一掐,疼得寻醒当场叫起来。
不理会寻醒的咆哮,寻熹向弈暮予看去。虽然她觉得寻醒问的这一句太直白了,非常没有脑子,但不可否认她自己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所以没有打断这句话。
寻觉估计也是一样的,他扭过头,只见一片淡绿色的银杏从天而降,落在弈暮予的肩上,末端已经隐隐有些发黄。
昧谷位于大启北方,气候干燥、温度偏凉,入秋的时间总是比别处要早,但看到这片银杏叶时,弈暮予还是有些惊讶。
他摘下银杏,握在手中,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替他拂开叶子的模样。
弈暮予十分自然地把银杏揣入袖中,说:“大概是因为那里已经没有我所牵绊的东西了。”
寻觉和寻熹似懂非懂,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寻醒则非常坦率地疑惑道:“没有牵绊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跟着公子来昧谷,”寻熹说,“为什么要离开云衔观?”
寻醒理直气壮地说:“你们都在这里啊……哦,我明白了!”
因为他所牵绊的人们都在这里,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来了,相反,如果没有牵绊的东西,那么随便去哪里都可以。
“可是公子,你以后还会走吗?”寻醒反应过来后立刻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但不等弈暮予回答,他就自己回答了自己,“反正我嘛不管公子去哪里都会跟着去的。”
“羞不羞,公子嫌死你了。”寻熹说。
寻醒压根不知道羞这个字怎么写,他抄起手道:“我就要跟着公子、跟着临将军、跟着骠骑哥哥们,师父以前说过,有亲人的地方才是家,才是可以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仿佛密密麻麻的小针扎过心口,刺得那里又痛又麻,弈暮予眼睫微动,垂下眼眸没有看他们。
只怕等他捅出了巫清子所做的事,他们不是想要跟着他,而是要恨死他了。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出面面俱到的办法。
即使没有临羡,他也根本无法做到对真相视而不见,无法为了维护巫清子的颜面而让真相被雪藏。
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让罪人都得到惩罚不就足够了吗?
人都死了难道还不能结束吗?
弈暮予一次次试图说服自己,但他发现根本无法说服,如果真相本身都没有意义,那么那些真实的生命又算什么呢?
人们活在谎言之中,逝者有没有在天上看着谁能知道,一颗心在谎言中越变越硬,最后连自己都忘了真相和谎言的区别是什么,越来越坚信自己所相信的谎言就是真相,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弈暮予缓缓开口道,三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弈暮予的声音平淡得几乎有些冷漠,“你们发现我不如你们想象中那么好,你们待如何?”
这个显得幼稚而无厘头的问题让三个人都愣了一下,寻醒抓抓头发:“啊?”
“如果我做了一些对另一个人非常残忍、不可饶恕的事情,怎么办?”弈暮予步步紧逼,跟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截然相反。
寻醒吓得都结巴了:“我…我……”
“肯定会伤心吧。”寻觉忽然道。
弈暮予看向他。
“虽然我并不觉得公子会做出那样的事,我也非常相信我的判断,但是如果公子说的事发生在另一个什么我很信赖的人身上,我肯定会很失望。”
寻觉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组织语言:“因为我信赖的人一定是我很认可的人,他做了一些我不认可的事,我自然会难过,如果他还对别人造成了伤害,那就必须接受惩罚,不过这也要从事情的大小来判断,如果——”
“你这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话?”寻熹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寻觉叹了口气,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正经情绪唰地没了。
弈暮予忍俊不禁,略微有些凝滞的氛围一下子被打破了,四人笑作一团。
隔了好久,弈暮予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眸子里倒映出三个孩子笑得毫无负担的脸。
他声音极轻地道:“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