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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渊源 国师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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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安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容妃常常对他说,他是三个皇子中最出众的。
这并非是母亲看儿子哪儿哪儿都好,事实上起码他的武功兵法总是名列前茅,虽然四书五经在某段时间里比不过殷明清,但殷明清的天赋越长大越是平庸,他也渐渐压了殷明清一头。
然而他最想超越的人不是殷明清,他不明白,为什么资质平平的皇长兄会得到国师、相国的百般支持,如果相国是出于亲缘,那么国师又是为什么?
他不明白,容妃也不明白,但容妃相信巫清子的品性和才学,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得到国师的教诲,于是有一天,她将国师请进了宫。
“二殿下杀伐有余仁义不足,杀伐之道尚可揣摩,仁义之心却难养,老朽奉劝娘娘,勿要让殿下踏上这条杀伐之路。”巫清子摇摇头,揣着书慢慢远去。
殷明安站在朱柱后面,看着他越走越远,去的方向正是东宫。
那一天是殷明安的生辰,晚宴上他没有一个笑容。
当天夜里,他院里的花树被砍得凄惨,枝叶飞花落了满地,银色的剑芒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殿下生气了就只会对着不会反抗的树发火吗?”一个声音从某棵树后响起。
“滚!”殷明安正在气头上,吼了一声。
“好凶啊,”一个男子夸张地哇了一声,负手踱步到他跟前,“国师不愿意教你,我来教你如何?”
“你是谁?”殷明安恶狠狠地瞪他,觉得他有点眼熟,“你偷听我母妃和国师说话?”
男人惊讶道:“连叔叔都不认识,我还在宴上祝你生辰快乐了。”
殷明安想起来了,这是父皇最小的弟弟,北朔王殷宿,他常年镇守北朔,很少回到皇都。
殷明安的神色渐渐变得别扭,有种面对长辈撒泼时被抓住的尴尬。
殷宿笑着说:“想起来了?不过你不记得我是你叔叔也没关系,从今天起我就是你老师了,叫声老师来听听?”
一声老师后,殷明安就受着殷宿的教导,在殷宿回到北朔后也时常跟他书信来往,北幽攻打北朔之时,他毫不犹豫地请求北上支援,那段日子是他最快活的时光。
但他想做的并不是将军,他生为皇子,野心所指之处必是那巅峰之位,殷明安曾对殷宿透露出这样的想法,殷宿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亲自将他送回了皇都。
殷明安缓缓睁开眼睛,下属正半跪在帐外,手里呈着一封信。
殷明安挥手让人进来,说:“北朔和神鸦阙可有异样?”
“暂无异常,战南王已率镇南骠骑驻扎昧谷境内,料北幽人也不敢贸然进犯。”
殷明安从鼻腔里轻嗤了一声:“战南王……我那皇兄还是不忍心收回兵权啊。”
下属深知殷明安忌惮临氏已久,不敢回话。
“罢了,此时也没人能代替他。”殷明安瞟了一眼他手上的信,“婉儿寄来的?”
“是。”下属将信呈上去。
信不长,殷明安看完后沉默良久。
柳婉的第一句话就是朝夕肆不再受凌烟台掌控,有个人斩断了他们和凌烟台的联系,而那个人,殷明安是认得的。
殷明安仰起头,想起了在云衔观那晚看见的红芝,想起了弈暮予淡然的神情。
“果然不该放过他。”殷明安揉揉鼻梁,举起信,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话上。
国师羽化,弈公子已赴昧谷,如有机会,望殿下杀之以绝后患。
殷明安看着前四个字,眼里说不出什么情绪,半晌,他开口道:“着人看着柳婉,她和什么人接触过、去过哪儿都报给我。”
下属一愣,刚抬起头,只见殷明安已经将信重新叠好了。
“这时候让我找机会去杀一个谋士,”殷明安神色阴冷,“我倒要看看是她的脑子变蠢了,还是有什么人急不可耐地想取人性命了。”
“是。”下属应声,又道,“殿下,北朔王也差人传来口信,询问殿下的伤势如何了。”
殷明安原本布满阴霾的脸色好了些,他在左肩揉了揉,说:“一点皮外伤,叫叔叔不必担心。近些日子巡防不要落下,夜里风沙大,给值夜的弟兄们发面巾,我要去一趟昧谷,约莫两日,有什么事立刻传信给我。”
***
烛光映在信纸上,把本就微微泛黄的纸映得澄黄。
弈暮予放下信,看向殷明安,微微笑道:“这就是殿下的诚意吗?”
临羡一眼都懒得多瞧殷明安,低头玩着一只青瓷杯子,看他的神色,似乎在思考如何用杯子把一个远在皇都的人杀死。
出乎意料的是殷明清也没有对自己皇弟的突然造访给予太多关注,他蹙着眉,既没有看弈暮予也没有看殷明安,盯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北幽与我大启早有休战旧约,他们胆敢冒犯就必须付出代价,而这仅凭我一个人做不到。”殷明安十分直白。
“这样的说法有些暧昧,让他们少几匹马儿、受点小伤也叫付出代价。”弈暮予说。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殷明安说,“从他们毁约的那一刻起,北幽与大启就注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弈暮予不置可否,他笑笑:“要做到这种地步,仅凭殿下和我们怕是不够的。”
殷明安听出了点儿意思,说:“待计划成型,我自会告诉叔叔。”
“不必这般麻烦,”弈暮予温和地说,在殷明安诧异的眼神中,他朝门边望去,“他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紧闭的木门骤然大开,疾风霎时间吹得烛火疯狂摆动。
一个身穿银铠的男人走进屋,他步伐矫健,还没摘下面巾先露出爽朗的笑声:“没想到咱们叔侄再见竟是在这里。”
殷明安倏地起身,神色震惊:“老师,您怎么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弈暮予眼中微光闪动,像是猫儿捕捉到蝴蝶似的,觉得有趣。
殷宿比殷向小了整整十岁,两人长得并不很像,殷宿身材魁梧,皮肤如黑麦般,笑容虽爽朗,但绝不是老顽童的性格,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进屋便将里头的人看了个遍,带着浓烈的审视意味。
“听说你们想给北幽的蠢货们一个教训,我自然是要来的,”殷宿收起视线,对临羡拱拱手,“战南王,百越覆灭你功不可没啊,我上一次见到你,你还只有……”
殷宿想了想,在肩膀处比了一下:“这么高,现在都比我高半个头了。”
临羡一笑,还礼道:“王爷英姿不减当年。”
“老了老了,现在是你们这些小辈的天下了,”殷宿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看向临羡身旁的人,“噢?这位公子是?”
弈暮予一礼,温文尔雅地道:“草民弈暮予,见过北朔王。”
“原是弈公子,皇都里的传闻我也零零碎碎听过几句,久仰大名,”殷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挥衣坐下,“那就不多耽搁了,就着你们方才说的,继续吧。”
至始至终,他仿佛根本没看见殷明清一样,没对他说一句话。
殷明清也似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差别对待,他垂头看着手中的佛珠,用指腹一颗一颗抚过,然而在他的余光里,倒映出弈暮予青色的衣袍。
两天前,怀光王府。
“你想让我将叔叔请来昧谷?”殷明清听完弈暮予的请求,皱起眉头。
弈暮予轻嗅茶香,临怜为了招待他拿出了最名贵的茶。他说:“正是,北朔与北幽紧密相连,我们想给予北幽一记重创,最好让北朔王也知道这件事。”
“我与叔叔多年没有来往,”殷明清说,“弈公子如何觉得我能请得动他?”
清亮的茶汤因茶盏落桌的动作泛起一小圈涟漪,弈暮予眸底的光随之荡开,他语气近乎和蔼:“姑且一试吧,殿下没有刻意隐瞒那支来自于北朔王的军队,不是也怀着试试将军会作何反应的心思吗?”
“你在试探我?”殷明清反问道。
弈暮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平和地道:“我只是认为殿下心系大启,会做出最有利于歼灭敌军的决定。”
殷明清没吭声,捏紧了手里的佛珠。
弈暮予是个很少展露出攻击性的人,那张脸、那副神情太具欺骗性,然而这样的人一旦展露出攻击性,他做出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是致命的。
殷明清清楚,弈暮予和临羡都还没有完全断定那支军队到底来自于谁,但他要拒绝写信吗?
弈暮予明摆着告诉他,我的确在试探你,而且有着相当大的把握,如果你不想我在这件事上浪费功夫,就把真相告诉我,大家都省点力气,南交与北朔八竿子打不着,北朔王不会轻易采纳我们的提议,请你作为我们的桥梁,帮助我们与北朔王取得联系,早日一同把外敌处理干净,大家都好过。
即使明知会因此暴露自己与殷宿的关系,殷明清也不得不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式去做,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准确来说,这是弈暮予基于对他的判断,引导他做出他自己也相当认可的选择。
殷明清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公子有多么危险。
仿佛察觉了殷明清的视线,弈暮予侧过头,彬彬有礼地对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