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眷恋 太没出 ...
-
天空黑沉,无星无月。
册封仪式草草开始,又以殷明道一杯践行酒草草结束,分明打着册封的旗号,到了最后却是变着方催人上路。
临羡滴酒未沾,那杯色泽澄亮的践行酒被他一滴不撒地倒进衣袖,湿漉漉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其实很不舒服,走出宫门,他便将袖子捋了几圈,挽到小臂处。
弈暮予目睹全程,笑了一下:“动作挺快。”
“味道太次,入不了口啊。”临羡说着,值夜的侍卫已经将玉里梅梢牵过来,白色的骏马神采奕奕,显然是吃饱喝足了。
临羡随手将马绳往白马背上一搭,玉里梅梢借机往弈暮予的身边靠过去,脑袋钻到他手底下,往上蹭了蹭。
侍卫心觉奇怪,这白马的性子烈得很,碰一下都会撅蹄子,怎的突然换了副嘴脸,他的目光打在弈暮予身上,还没看清人,眼前忽然一黑。
临羡挡在弈暮予身前,把那道探究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他抬手朝马儿脑袋上一拍,不悦地说:“边儿去,跟谁学的这么爱撒娇。”
玉里梅梢朝他喷了口白气,不情不愿地踱着步子转到临羡的另一侧。
弈暮予眼里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说:“王爷可是与我同路?”
“天涯海角,何处不是同路?弈公子请。”临羡一本正经地说,同时冲前方摊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夜里街道少行人,是纵马而行的好时候,但谁也没先开这个口,两人并肩而行,不快不慢地走着。
地面原本是昏暗的,街边房屋里透露出的微光并没有将它们映照得多么亮堂,但时常走在街上的人不会惧怕被某处凸起的石块绊倒,他们对这里太过熟悉了。
正如几名结伴回家的商人,他们大步流星地从玉里梅梢身边走过,余光好奇又谨慎地打在临羡和弈暮予的背影上。
他们许是喝了酒,带起一阵掺着酒气的风,弈暮予垂眸扫了一眼临羡的衣袖,那里也浸染着一杯未干的酒。
临羡没有验证这杯酒是否掺毒的打算,他并不认为会有人在这个节口给他使绊子,也不认为他们还会用同样的方式,他只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眼前那杯践行酒,与临瑜曾经喝下的那杯重叠在了一起。
这是他心中的疙瘩,只要它存在一日,临羡就永远无法释怀。
“双珏。”弈暮予唤他。
临羡脚步一顿,刚转过头,脸颊就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弈暮予瞧着临羡错愕的神情,捋顺他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的鬓发,说:“往前走吧,有我在,别怕。”
临羡的目光凝在弈暮予的脸上,问道:“你在吗?”
“我在。”弈暮予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耳边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在慢慢退却,连玉里梅梢踱步的声音也消失了,化为黑夜独有的寂静。
临羡他注视着眼前的爱人,忽然笑了,似是喟叹又似是叹气,他说:“怎么办,我不太能想象出身边没你的样子啊。”
弈暮予轻抚他的脸庞,眸光柔和,说:“不会太久,我只是想去确认一件事。”
临羡没有问是什么事,又或许已经猜到了。他将手指不轻不重地搭在弈暮予的手背,眼眸映着街边的碎光,显得眼神尤为认真。
“那么先生,请问我现在可以牵你的手吗?”临羡问。
弈暮予没立即说话,他将手腕一转,与临羡十指相扣,说:“随时都可以。”
临羡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会对某个人、某件事物特别眷恋的人。
他没有特别喜欢的武器,趁手就行,也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能吃就行。
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家里吃饭就常常是少人的,将门总是聚少离多,他已经习惯了。等他长大些,每天都跟着兄长出入军营,明白了世事无常、生之不易,前一天还在一起嬉笑打闹的人,后一天说不定就会化作一捧黄沙。
临飞云说,如果他早知会战事四起,他绝不会诞下子嗣。
也许是这种想法影响了临羡,他比临飞云更加极端,他想,征战沙场之人,羁绊越多、牵挂越多,对自己是一种束缚,对自己所眷恋的那个人也是一道枷锁。
从前他以为是自己有了这种想法,从而导致自己没有眷恋的人,现在他忽然明白了,是因为一直没有遇到让他眷恋的人,所以才滋生了这样的想法。
临羡手上微微用力,想要握住什么似的,他也的确握住了,被他紧握的那只手分明不热,在察觉到他的力道后却是分毫未迟疑,回应着他独一无二的温度。
我在这里。
弈暮予无声地对他说。
有所眷恋就意味着要承受离别时的痛苦,这分明是自找罪受,但他却因为这个人变得心甘情愿。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临羡定定看着弈暮予,坦诚地说,“就在现在。”
而且我有预感,这样的想念只会与日俱增。
弈暮予脸上逐渐发烫,被那过于炽热的目光注视着,他想要捂住临羡的眼睛,却又不太想。
奇怪得很,明明更亲密的事也做过,为什么还是会因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头晕目眩。
太没出息了。
但这种感觉意外的不坏。
弈暮予前倾身子,轻而易举地抱住他,将一样东西塞进他的胸口。不等临羡去摸,弈暮予抬眸看他,一字一句地道:“等着我。”
那东西大概是时常被弈暮予贴身带着,沾惹上他的体温,温热温热的。临羡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直觉是对弈暮予分外重要的东西。
临羡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声音闷闷的,但却清晰:“好。”
就在这时,一道满是错愕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语气中夹杂着微不可查的欣喜:“候…不不王爷、先生,你们怎么在这儿?”
这声音太熟悉,不用看人也知道是谁。临羡怀里骤然一空,他缓缓看向前方,语气冷漠:“怎么,你收盘缠吗?”
“啊?”戚文秋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不,铺子刚打烊,我回府,没想到恰好遇上王爷和先生。”
临羡说:“消息挺灵通啊。”
“肆里客人爱闲聊,有不少当官的,左一言右一语,我就听着了。”戚文秋嘿嘿道。
“还听说什么别的了?”临羡问。
“别的?没听说啊,”戚文秋不解地摇摇头,他看看临羡又看看弈暮予,突然脑中灵光一现,眼睛都瞪大了,“难道是北方战事有变?”
临羡没说话,戚文秋转眼就反应过来,神色不免黯淡,军务不可对外人透露,这是规矩。
戚文秋一来没有入军册,二来自打回了皇都,他一次都没去过城外的驻军地,按理来说早就被从军中除名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把自己关在账房里打理朝夕肆上下琐事时,心中有多挂念外头的骠骑哥哥,他就像一只飞出去后又被关进笼子的鸟,无论如何说服自己享受这个精美的笼子,都无法做到真的心甘情愿。
那是他的志向啊。
戚文秋捏捏拳头,开口道:“王爷,我想——”
临羡却抬手制住他的话音,说:“不用同我说你怎么想,军中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说完,临羡便拉着弈暮予的手抬步准备离开,戚文秋急了,一个箭步挡在他们前面,喊道:“我是想帮我爹管好铺子,是觉得我是家里最后一个了,做什么都得慎重考虑,但我现在已经考虑清楚了!”
戚文秋的脸憋得通红,仿佛要把自己这些天积压许久的想法和情绪一起爆发出来。
“我爹虽然开了这个铺子,但他真正向往的是战场,他想让天下百姓都不再受战争所害,如果我为了这个铺子、为了延续我们家这点血脉就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关在这儿,连战火纷飞、民生艰苦都可以视而不见,那我爹才会生气,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所以才用我的想法来揣测我爹的,但我已经知道什么才是我真正想做的,我知道如果我这次不随王爷上战场,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王爷,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保证我一定——”
他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声音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戚文秋脑子一卡,憋出一句:“我一定好好杀敌,一定守规矩……”
此话一出,他顿时懊恼地闭起眼睛,对自己的临场发挥失望透顶,随即就听到几声轻轻的笑,他睁开眼,赧然地挠挠头。
“戚将军多虑了,”弈暮予敛起笑意,温和地说,“王爷并非不允你随军,只是想让你考虑清楚,若是日后上了战场,断不可如此摇摆不定。”
“我考虑清楚了,考虑得特别清楚!”戚文秋举起手作立誓状,小心翼翼地去瞅临羡的表情。
然而临羡没什么表情,只是瞧了戚文秋一眼,说:“留你是看在老戚的份上,明早启程,你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好好想,过时不候。”
“明、明早?”戚文秋显然没料到这么时间如此紧迫,脸上顿时浮现起焦躁之色。
弈暮予心有所感,说:“戚将军可是忧心朝夕肆?”
“是了,”戚文秋急躁得舔舔嘴唇,“我这就回去交代店里的伙计,实在不行就暂时关门吧,先生不知道,我实在是对这些事儿一窍不通,我看着那些账本脑子都发麻……”
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弈暮予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看来迄今为止戚文秋都并不知道朝夕肆隶属于凌烟台,他只把朝夕肆当作一家普通的店铺,连店里的伙计都把他蒙在鼓里,那么在这段时间里朝夕肆究竟还有没有继续监听,有没有继续为凌烟台做事,戚文秋都一概不知。
“戚将军说做不到对战火纷飞、民生艰苦视而不见,此话可当真?”弈暮予说。
“自然是真的。”
“战火可由将军们平息,民生艰苦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而今南方逆贼已除,百姓能够安安心心地重拾旧业,或耕地、或手作,但他们的日子却未必同从前有多大改变,”弈暮予不徐不疾地说,“究其根本便是商路不通,多余的粮米、手作无处可去,他们生活在一个圈子,就像蜀郡、皇都属于另一个圈子一样。”
戚文秋垂下头,神色沮丧:“可我们分明同属大启,不该如此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人生来就被分了三六九等,生在皇都、蜀郡就活该有钱有权,生在三州就活该一辈子做苦力。
“正是如此,南交、夙兴、三州都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们融入另一个圈子,”弈暮予缓缓道,“若是以朝夕肆为聚点,通南境商路,戚将军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