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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拟棋 “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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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战南王,陛下已下旨了吗?”
巫清子垂头瞧着棋盘,指尖在棋子上扣来扣去,似乎在为它的去处发愁。
“尚未,不过想来快了。”弈暮予说着,见巫清子还要纠结一会儿的样子,捧起茶盏啜了口茶。
巫清子点点头,说:“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这回南下,一切都还顺遂吧?百越都没了,应该是顺遂的。”
他自问自答,嘿嘿着落下一子。
弈暮予笑笑:“百越的事儿解决了还有新的事儿要做,总归是不能彻底放松下来。”
巫清子听出了点儿意思,眼珠子向上一抬,瞅着他说:“你打算今后也帮着临家那小子啊?”
弈暮予不置可否,走了一棋,说:“算不上帮吧,只是他想要做的事我恰好也很感兴趣。”
巫清子舔舔略微发干的嘴唇,试探似的说:“他想做什么?”
弈暮予没吭声,他的视线停留在棋盘上,似乎没听见巫清子这句话。巫清子捏起茶杯,将里头的茶一饮而尽,说:“他还在为他兄长的死……”
“前辈,”弈暮予忽然出声唤道,他抬头与巫清子相视,神色柔和而沉静,“该您走棋了。”
巫清子一怔,弈暮予从他手中轻轻取走茶盏,重新斟上热茶。
棋盘上黑白纵横,巫清子以防为主,偶尔呈进攻之势,想要杀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但他渐渐发现,自己每走一步,弈暮予都仿佛早有所料,并提前想好了应对手段。
“哎,暮予,你这又是在牵着我的鼻子走了,”巫清子在自己的棋路再次被看穿后,耍赖似的把棋一扔,“跟你下棋简直是找罪受嘛。”
巫清子在两年前就发现,弈暮予的棋风很不固定,按理来说棋风不固定是弈者大忌,但弈暮予不同,他棋风不固定不是因为找不到自己的棋风,而是他会下意识地去配合对手。
面对棋风谨慎的殷明道,他便不会猛烈进攻,面对棋风凌冽的傅黎,他便比傅黎更加凌冽,而面对巫清子这样擅长防守的,他就同样把防守做得滴水不漏。
模拟对手的下棋模式,其实就是在模拟对手的思路,弈暮予因此能够推测出对手的情绪、脾性。巫清子说跟他下棋是找罪受,原因就在于此,当然,也有人把这认为是知音难寻,例如殷明道。
弈暮予听过巫清子的评价,莞尔而笑,棋局尚未到收官的地步,但巫清子已经投子,这一局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他一面收置棋盘,一面听着巫清子感慨:“人老了,棋也下得差劲了。”
弈暮予想起巫清子最后走的那几步,走得毫无章法,只是一眼看过去没什么问题,但那根本不是巫清子平日里的棋路。
他将棋盘推至桌案底下,说:“适才前辈问我,侯爷是否还在为临瑜将军的死伤心……”
巫清子眸光微闪,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弈暮予将老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轻柔地道:“侯爷现下一门心思都扑在战事上,今日也向陛下表明愿意北上支援,只是陛下还未立即定夺,不过想来也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他如今大概是没有伤心的余地。”
不知是不是错觉,巫清子一直绷得有些紧的脊背似乎稍稍松了下去,但没有完全松弛,他避开弈暮予的目光,说:“暮予,你知道临瑜是怎么死的,是吧?”
“是。”
“临羡也知道,是吧?”
“是。”
巫清子猛然扭过头看弈暮予,说:“你南下这些日子对他当是已有了解,你觉得他会不会……”
巫清子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弈暮予的神色慢慢淡了下去。
弈暮予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眸光微闪,他说:“前辈从前并不关心这些事,是有人与前辈说了什么话吗?”
巫清子没吭声,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执拗地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准话。
弈暮予将双手放在膝上,平静地回望着巫清子,说:“如果我是他,我会。”
巫清子的瞳孔骤然放大,手指捏住衣角几乎快要坐不住。
“前辈知道,我一人来到这世间,云衔观是我唯一可称作为家的地方,您、寻觉、寻熹、寻醒便是我的家人。”
他声音柔和,仿佛动了真情,巫清子的面容随之染上疼惜之色。弈暮予话音徒然一转,变得冷冽:“若是有人伤及云衔观,对前辈你们出手,我必追他至天涯海角,将他满门屠尽也绝不会手软。”
巫清子神色复杂,正欲开口安抚,弈暮予却定定地道:“但他不会。”
“为何?”
“我一无所有,可以尽情怨恨尽情复仇,但他不一样,他有姐姐,有数万兄弟,他做不到拿他们去赌,”弈暮予面容镇静,心头却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前辈,我之前亦是对他有所忌惮,但经百越一役,难道还看不出他的心吗?他若有异心,何需忍到现在?”
这是认为临家有叛变之心的人最不好辩驳的一点,但同时也是最好辩驳的一点,反与不反,只在一念之间,过去不反,谁能想到将来?
可巫清子根本说不出这番话。
“前辈曾经教导陛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今却是已然忘记了吗?”弈暮予说。
仿佛一盆凉水兜头而下,巫清子僵硬地坐在原地,这话的确是他亲口说给殷明道的。
厢房门被“咚咚”敲响,寻醒探了头进来,浑然没注意到里面凝滞的氛围,嘻嘻而笑:“公子,陛下给你送了好多礼来啊,我看里头还有糕点,我可以吃吗?”
“糕点自然是陛下送给你的,”弈暮予羽眉轻展,对寻醒展开一笑,随即起身向巫清子拜过,“前辈近些日子似是消瘦了不少,还请您多多保重。”
寻醒听言,震惊地打量巫清子一番,说:“师父瘦了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好啦,礼都放在哪里了,带我去瞧瞧吧。”弈暮予笑着推寻醒出门,合门之前,他抬眸朝巫清子看了一眼。
平日里总是活蹦乱跳的老人此刻无声地坐在原位,像一尊苍老的雕像,风吹而过,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为了不惊扰祈福的香客,那一箱箱价值不菲的赠礼都被摆在了天师殿之后的院子里,显得有些不受待见。
但寻醒用实际行动证明,他还是很待见那些御赐的糕点的。寻醒一手一个花状的酥饼,嘴里还包着半截,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公子,你也吃!”
弈暮予虽说着让寻醒带他过来看,实际上却是一眼也未多瞧那些金光灿灿的礼盒,他笑笑:“你们吃吧,我不饿,若是还有什么喜欢的也一并拿走,其余的就拿去当铺换作银子吧。”
寻觉讶异道:“可是公子,这些都是御赐的,当铺给当吗?”
“我去当,”寻熹拍拍胸口道,“公子放心,皇都一条街我可熟了,有的当铺的确不敢收,但有的黑铺什么都收,我蒙着脸去,保准没人能查得到是我们当的。”
最后寻觉和寻醒都跟着寻熹一起下了山,寻觉是好奇黑铺是什么样的,寻醒则是被寻觉强行拽走了。
天不知不觉昏暗下去,祈福的香客渐渐变少,香炉里已经积攒起深得能插进拳头的香灰。直到最后一名香客离开,弈暮予方步入天师殿,取了三支香,他在庞大的神像之下阖眸静思,心绪逐渐变得宁静。
再一睁眼,余光里已经映出一道修长笔直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他旁边,跟他做着同样的姿势。
弈暮予将香插进香炉,那个人亦步亦趋,也将香规规矩矩地插进去。弈暮予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动,最后停在他笑意吟吟的脸上,说:“将军可知靠近人而不出声,是会吓死人的。”
“这就算靠近了?”临羡脸上有点委屈,“先生冤枉我。”
分明知道这委屈是装出来的,弈暮予仍是不由得一笑,抬手挠挠他的下巴道:“冤枉你又如何?”
临羡拉过他的手腕将他拽到怀里,在他额头一亲,顺着眼睛鼻梁一路向下,在要亲到嘴唇时,弈暮予稍微别过脸:“别……”
临羡在他唇上一啄,手掌撑在他身后,将他圈在香案和自己的臂弯之间,只要弈暮予稍微后仰就能看见神像。
临羡朝他歪歪脑袋,无辜地道:“别什么?”
“这里是——”
临羡无不恶劣地堵住他的话音,将人吻得只能靠抓着他的臂膀站立。弈暮予因难以呼吸而眼尾泛红,勾得临羡心一软,但他深谙不能被这样的眼神欺骗。
临羡在弈暮予略微红肿的唇上一亲,坏声说:“晚了,我得坐实罪名啊。”
弈暮予瞧着临羡,眸子里都含了水,他轻呵道:“王爷这可算得上是知法犯法了。”
进爵的圣旨在黄昏时分送至南交候府,与弈暮予估摸的时间相差无几。临羡挑了下眉,笑道:“算吧,先生要治我的罪吗?”
弈暮予点点头。
“什么罪名?”
“欺辱良民。”
临羡啊了一声,捏住他的下巴,拇指在那微湿的唇瓣上细细摩挲:“怎么欺辱的?说来听听。”
弈暮予没说话,自下而上地瞧着他,舌尖在他的指腹轻轻一舔。
“那我可真是犯了大错。”临羡眸光微沉,他摁压弈暮予的唇,身子刚一前倾,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三个孩子嘻嘻笑笑的声音。
“……”临羡叹了口气,弈暮予看着他无奈的模样忍不住抬起唇角。
“王爷,认罪吗?”
临羡瞧着弈暮予的笑,将手腕并在一起举到他面前,诚恳地说:“先生说的,我岂敢不认,把我带走吧,日日夜夜锁在你身边,给口吃的就行。”
这语气真是乖巧极了。弈暮予摸摸他的手腕,又与他十指相扣,学舌道:“将军的话,我岂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