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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悲悯 临家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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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花亭位于御花园西南一角,越过一扇雕花的石拱门,两侧垂挂的花蔓就变得浓郁,笼罩在头顶上方,像是天然的屏障,放眼朝前望去便可看见一方石亭,里面已经坐了一人。
殷明道听见脚步声,原本沉郁的脸上顿时显现出欣喜之色,起身相应:“弈小友,你来了。”
“草民见过陛下。”
弈暮予刚刚屈膝,殷明道立刻托住他的手臂,神情不太高兴:“许久未见,怎的与我生疏了。”
弈暮予没再坚持行这一礼,柔柔地说:“陛下贵为天子,在下自该如此。”
不知是不是殷明道的错觉,弈暮予待他的态度似乎比以往亲近许多。殷明道心中大喜,邀人坐下,说:“你我私下相见,便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又何必——如昭?”
殷明道一愣,只见傅黎从花蔓那头走来,面容浅淡地朝他行礼道:“臣有要事与陛下相商,这便不请自来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要找我自然随时都可以,只是现下我与弈小友……”殷明道莫名有点尴尬,那句随时仿佛一个巴掌扇在他的尊脸上。
傅黎却说:“无妨,陛下爱重弈公子,我岂不知,接下来的话还请弈公子也听一听吧。”
“这……”殷明道瞟向弈暮予,弈暮予倒是神色如常,微笑着对他颔首,殷明道便也点了头,“好罢,如昭快坐。”
傅黎没有坐,他掀袍跪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殷明道始料未及,连忙伸手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册封南交侯一事,还请三思!”
殷明道悬在半空的手一僵,如同他僵在脸上的错愕一样,他说:“口谕已下,如昭这是要我朝令夕改吗?”
“口谕虽下,旨意却未到,一切都还有回旋的——”
“住口!”殷明道倏地收回手在桌上一拍,震得他手掌发麻,他怒气冲冲地说,“你、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百越扰我大启数十年,是朕的心头大患,临家为除百越耗了多少心神,洒了多少鲜血,难道还不该封!”
“自然该封。”
“既然知道该封,你现下跟朕说这些做什么?”
“军功授爵,天经地义,但兵权绝不可再握在临家手中,”傅黎无所畏惧地回望着殷明道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自古以来异姓王十有八九有权无兵,而那十之一二就成了我大启的开国皇帝,陛下仁德,给了临家滔天权势,但万万不能——”
“够了!”殷明道怒喝。
傅黎斩钉截铁地接着道:“万万不可再给临家滔天兵权!我大启举国之力不过八十万军,而今十五万镇南骠骑全数以他临羡马首是瞻,陛下,这是何等骇人听闻!”
“骇人听闻?十五万骠骑握在临家手里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为何他们在沙场浴血奋战时,没有人说骇人听闻?为何偏偏在他们凯旋而归时你来说骇人听闻,傅如昭,你这是要朕去诛功臣的心啊!”殷明道满脸痛心,手在胸口重重地拍了三下,“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怎么永远都不懂得朕究竟是怎么想的?”
傅黎难得激动起来,扬声道:“我当然明白!陛下向来用人不疑,但是陛下,难道您要将朝局安稳尽数堵在临家的德行上吗?”
“有何不可!”
当然不可!
傅黎几乎要叫出声来,他死死盯着殷明道,双眼布满血丝,似悲又似绝望。
如果没有发生过临瑜被暗害的事,他可以勉强相信临家,如果临羡不知道暗害的真相,他也可以勉强相信临家,但是现在,不行!
临家早就成了潜藏在大启的炸药。
傅黎想要立刻把所有事情都对殷明道全盘托出,他紧绷的嘴唇微微发颤,几次都差点说出口,但殷明道的神色半点不比他冷静,似痛又似悲悯。
悲悯。
傅黎不知道为什么会从殷明道的眼中看出悲悯,但他根本不敢去赌,他实在没有把握,如今的殷明道知道真相后究竟是会变本加厉地补偿临家,还是如他所愿对临家加以提防。
傅黎缓缓偏过头,眼底倒映出弈暮予从头到尾都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神情,而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弈暮予若有似无地朝他勾勾嘴角。
傅黎嘴唇翕动了几下,颓然的目光从弈暮予移到殷明道脸上,说:“江山对陛下而言,究竟有多少分量?”
殷明道气韵未消,拿不准他是在讽刺还是在意有所指,烦躁地拂袖道:“此话你与其拿来问朕,不如问问你自己,问问相国,这江山究竟是朕的江山还是你们的江山?你们替朕提防来提防去,怎么就不问问朕愿不愿意?”
不知是不是早就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听见这等诛心的话,傅黎眼睛都没眨,他俯身叩拜,说:“陛下之意,臣明白了。”
到底念着情分,殷明道见他服软,终归也心软了,扶他起身道:“行了,下去吧,这几日你也辛苦,回去好好歇着。”
“是。”傅黎再抬头已恢复如常,他最后看了弈暮予一眼,眼底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你也不敢赌。
弈暮予余光落在傅黎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须臾,只听殷明道叹了口气:“他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火气这样大。”
弈暮予笑了笑,提起茶壶给两只杯子斟上茶,一杯送至殷明道身前,一杯端在手里。
“只可惜在下才疏学浅,无法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赎罪。”
殷明道被他转了话茬,欣然道:“只怕弈小友要赔罪的,不是这件事吧。”
弈暮予露出一点惭愧之色,垂下眼眸道:“在下曾为使清神散泯灭于百姓心头,借了陛下之名,使得陛下受到非议,在下实在万死难辞其咎。”
殷明道仔细打量弈暮予纤柔的容貌,但那神色里并非恼怒,而是欣慰。
隔了半晌,殷明道举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下,说:“弈小友心系大启子民,我岂会不知,谁人都道皇室颜面重于泰山,谁又知我心底所想?只要是为了大启江山社稷、为了这天下黎明百姓,莫说是一两句流言,就是要我弃了这王位,我也甘之如饴。”
启昭帝越说越是提高声量,神情里满是自得,弈暮予看见了,但他佯装不见,他温声道:“古往今来,贤明的君主数不胜数,但如陛下这般,愿意把自己置于百姓之后的君主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弈暮予语气和说出的话同样柔和,带着若有似无的蛊惑。殷明道抿住嘴唇,似乎在竭力压抑什么情绪,激昂的神情渐渐沉下来。
“流言蜚语于我而言不过浮云,但弈小友知道,我情愿被朝臣误解,甚至是如昭和舅舅,他们误解我,我尚且不会觉得难过,可是每每夜里,一想到天下百姓也如此,我就难免……难免寒心。”
弈暮予抬手举起茶盏,安然轻啜一口。
“陛下何必寒心,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陛下的苦衷,曾经的哀怨都会变成双份的信仰,到那时候他们就会恍然大悟,原来陛下您才是拯救他们于危难之中的神明。”
神明。
殷明道一怔,旋即一点一点睁大了眼睛。
神明。
他在不知不觉间握紧双手,因想象到那副画面而兴奋得微微发抖。
没错,他跟所有皇帝都不一样。
他慈悲、宽容、毫无私心,他对饱受非议的临家施以莫大恩惠,他对曾经支持明溯王的朝臣予以最大的宽恕,他对那些不利于他但对百姓有利的流言置之不理,他不感到委屈,恰恰相反,那种为了天下苍生而不得不隐忍的感觉让他心中无比满足。
骂声、非议,于他而言不过是众人皆醉我独醒,他根本不在意那些流言,只道夏虫不可语冰,他生来凌驾于众生之上,学识、胸襟更是远超俗人,他该因此而对所有人都宽宏大量。
他不要做人间的帝皇,他要做的是芸芸众生的神明。
“弈小友…当真懂我!”殷明道激动地抓住弈暮予的衣袖,仿佛找到了唯一的知音。
弈暮予唇角微抬,但这笑意分明未至眼底。
***
临羡斜靠在宫门外的石墙上,嘴角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拔的草,百无聊赖地眯着眼看太阳。虽正值午时,但天上仍蒙了一层纱似的,光并不刺眼。
玉里梅梢在原地转悠了好几圈,大概是觉得这地儿除了大实在没别的优点,对临羡喷了几口气表示不满。
临羡敷衍地把它的头扒拉开,偏头去看宫门口,他看得太久,守门的士兵被他看得有些紧张。
还没想好该不该跟他搭话,临羡忽然支起身子朝他们走过来,士兵一愣,挺直腰背喊道:“将——”
话音未落,两名士兵身旁径直掠起一阵风,再定睛一看,那匹健壮的白马上已经坐上两个人,倏地跑远了。
送行的太监反应不及,张大嘴巴叫道:“哎……”
士兵认得临羡,却不认得被他掳上马的人,好奇地道:“公公,那位是什么人,还劳你亲自送出来。”
太监将拂尘一甩搭在小臂上,眺望着远方,意味深长地说:“咱们这皇都啊,怕是又要出一名新贵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