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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因果   “但你 ...

  •   三支香插在香炉上,微微倾斜着,顶端皆是灰色,中间有一小段灼热的黄,风一吹,灰色的一截便散成细沫,掉在香案上。

      檀木制成的牌位布在祠堂的四面八方,上面刻着的名字都被抹了金粉,代表着一个个永垂不朽的英雄人物。临瑜的牌位被放置在最前方,只需一眼就看得到。

      弈暮予从案上的匣子里取了香,朝四方一一拜过,最后稳稳当当地插在香炉上。

      “无论是三州的、还是南交蜀郡的,大多都摆在这儿了,我们在夙兴关打了第一场胜仗,这儿算是镇南骠骑的风水宝地,”临羡拿起临瑜的牌子,用衣袖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每一次从夙兴关出发去战场,一群人都会到这儿来祭拜,神不一定会帮我们,但他们会。”

      在那些血雨腥风,看不见希望的日子里,他们就像一个重病缠身的人坚信神明那样,信仰着自己的兄弟。

      线香飘出来的白烟将临羡的视野轻而易举地模糊了,他盯着手上的牌位,眼睛微微发涨。

      百越已经收复,虫子都死得干净,小时候以为要隔很久很久才能完成的事,现在看来不过弹指一刹那,但再仔细一想,真的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久到物是人非,久到他开始动摇,他分明有着绝对的理由憎恶大启,但他的所作所为让他的憎恶显得如此一文不值。

      那个杀害他兄长的人,那些杀害他兄长的人,一定正躲在某个角落里耻笑着他吧,笑他明明怨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却始终无法走出那一步。

      临羡攥在牌位上的指尖开始发白,自以为行事果决随心,实际却是每走一步都千思百虑。从前他无法对百越视而不见,现在他无法对北幽置之不理,百越、北幽,谁知道今后还会有什么?谁知道他能不能等到报仇雪恨那一天?

      歼灭外敌、护佑山河,私仇永远只能放在国耻之后,他是个多么伟大的人,那临瑜的死又算什么?

      没人会知道临瑜死去的真相、没人会知道他们曾经顶礼膜拜的君主残害忠良,那样卑劣的人死就死了,可是凭什么他的一切罪行都可以淹没在黄土之下?凭什么他死了就可以一笔勾销,这根本连一命换一命都算不上。

      临羡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注视着牌位的眼里浮上一层迷惘,如果你们真的在天有灵,就帮帮我吧。

      “双珏。”

      临羡回过神,下意识地朝弈暮予看过去,还没看清人影就先闻见一股熟悉的香,胸口和脖颈同时一热,他被紧紧抱住了。

      “小时候我害怕鬼,”弈暮予手掌覆着临羡的头发,顺着发丝的纹理一下一下抚摸,好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他温声说,“我的父母就这样安慰我。”

      “我不怕。”临羡搂着弈暮予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有些发闷。

      “但你有害怕的权利。”弈暮予的声音像是温和流动的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害怕无法为兄长报仇,害怕真相永远无法公之于众,害怕自己会渐渐忘掉这份仇恨。

      弈暮予像是抱着一只有些硬的巨型玩偶,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衣襟隐隐有些湿润。

      “那你现在还怕鬼吗?”

      弈暮予笑了一下,说:“不怕了。”

      “为什么?”

      这一次,弈暮予没立刻回答,他侧过头在临羡的脖颈间嗅了嗅,似乎闻到了让他觉得安心的味道。

      “十岁那年,在我的父母故去后,我就开始相信每一个鬼魂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临羡收紧臂膀,将弈暮予紧搂在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不要为了安慰我而把自己剖开给我看,我并不会觉得高兴。”

      弈暮予拍拍他的脊背,说:“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忽然很想说给你听,你若不想听,那就——”

      “我想听。”临羡飞快地说,声音仍然有些含糊。

      弈暮予唇角微抬,眼眸里浸着柔和之色,他将下巴抵在临羡的肩上,数面牌位倒映在他眼里,又在神思飘远时逐渐变得模糊。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对大多数人来说,那只是一场意外,对我来说……也是一场意外。”

      弈暮予接下来说的话完全颠覆了临羡的认知,他描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是个拥有广厦千万间的世界,在那里,行路是不需要马匹的,照亮是不需要火烛的,男子是不需要留长发,但是那里也有战争,也有剥削,也有肮脏阴暗的地方。

      弈暮予生在那个世界,与很多人不同的是,他从小就在寺庙里长大,在他的记忆里,他的父母一直都是极为虔诚的信徒。

      从小到大,除了他的名字,他听过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因果。他不知道什么是因果,大概是很玄乎的东西吧。

      他很爱看前来祈福的香客,玄妙、虔诚的氛围是很能打动人心的,仅仅是倾听香客们的愿望就让他觉得高兴,即使很多香客都不把愿望说出口,他们脸上虔诚的表情也让弈暮予觉得美好。

      祈福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来祈福的人也是美好的人,弈暮予浅显的认知让他把这二者看作是一对因果。他对每个香客都表现得十分喜欢,年幼的弈暮予就像寺庙里的吉祥物,见到香客就上去作揖行礼。

      没有人告诉他,他所理解的因果跟佛家说的因果不是一码事,他所联系在一起的这对因果关系也根本不成立。

      意外发生在一个周末,弈暮予照例在寺庙里待了两天,正兴致勃勃地等着父母来接他回家,先等来的却是父母遭遇车祸的消息。

      肇事者的鞋背上沾着一滴鲜红的蜡油。

      “他说他喝多了酒,看不清路,就那么直直撞了过去。”弈暮予阖上眼眸,眼睫微微颤动。

      当肇事者哭着跪在他面前道歉时,他浑身都是凉的,他还记得这个人白天上山祈福时脸上虔诚的模样,可到了晚上,这个人就变成害死他父母的凶手。

      弈暮予觉得荒唐,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这总该是一对因果,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所有人都告诉我那是一场意外,意外怎么能评判一个人的好坏,但对我来说那就是很坏,”弈暮予的声音很平静,呼吸却微微凝滞,他因为陷入回忆而感到窒息,“我不明白是什么因让他们死在了那座桥上,但我从那以后就再不信因果了,他们明明都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那个害死他们的人为什么还能活着?”

      越是激动,他的声音反而越是冷静,仿佛淬了冰,临羡紧紧搂住他,哑声道:“别说了,暮予,别说了。”

      弈暮予恍惚着睁开眼,如同被这个拥抱从另一个世界拉了回来。他依偎在临羡的怀抱中,又被临羡所依偎着,他们在名为身不由己的汪洋里互为浮木。

      默然半晌,弈暮予丧失颜色的唇边略过一丝浅淡的笑,他手掌抚上临羡的头,轻轻地说:“所以你看,这世上很多事都是没有原因的,结果也往往出人意料。”

      临羡的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似乎做了个点头的动作,乖得过分。

      弈暮予觉得自己的心忽然酸软了一下,好像被一只小狗抓挠了心坎。

      临羡不过才十九岁,他有他的勇气,也有他的恐惧。他有勇气在最璀璨的年纪选择藏匿锋芒来换全家平安,也有勇气在兄长被暗害后独挑大梁歼灭外贼,但他也会害怕,害怕自己无法为兄长报仇,害怕真相随着启明帝的死而泯灭。

      偏偏他还不能说服自己举兵造反,他心中的道义和仇恨反复打架,既想为兄长报仇,又想护佑国家安康,好像做了一个就与另一个南辕北辙,他夹在中间痛苦无比。

      弈暮予抚摸着临羡微微晃动的墨发,声音和语气皆是轻柔:“一步一步来吧,双珏,循序渐进未必就比纵览全局差劲,只要活着,就永远有走下一步的机会。”

      临羡把下颌抵在弈暮予的肩上,稍稍偏了偏头,鬓间的碎发在弈暮予肩窝里扫荡了一下,他说:“这是你的棋道吗?”

      弈暮予忍俊不禁:“是我的一点经验。”

      临羡没说话,靠在他的肩头,吐出长长的一口气,仿佛要剥离所有的戾气。他稍微松开弈暮予,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经验似乎很是老道的人。

      “怎么啦?”弈暮予戳了戳他表情有些严肃的脸。

      临羡却抓住他的手,郑重地跟他十指相扣,随即举起另一只手里的牌位,对着自己大哥,说:“看见了吧,我今天就是带人来给你看看,都是老熟人了没什么可介绍的,我以后就归他管了。”

      他说到最后,牵着弈暮予的手晃了晃,像在给谁看似的。

      弈暮予怔忡,心跳像是温柔的波浪,浸得心口一片柔和。他视线流转至故人的牌位,屈身一礼。

      “我爹的牌位摆在了南交陪我娘,日后也是要见过的……”临羡像是很高兴的样子,把牌位摆了回去,忽然想到什么,话音一顿,“那间空神龛?”

      “是我爹娘,”弈暮予莞尔,“你早已拜过了。”

      那间空神龛,供奉的是两个不存在于这世间的魂魄。

      临羡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索性将他再次搂进怀里,说:“不够,要好好拜过。”

      “日后要拜多少次都可以,”弈暮予无奈地将他的手拉下来,好生握在手心里,神色稍微凝肃了些,“只是我现在要与你说另一件事,将军可愿听一听?”

      临羡用指尖挠挠他的掌心,说:“洗耳恭听。”

      “我曾与你说,除了先帝以外还有一人也参与其中,将军可还记得?”弈暮予说。

      “怎会忘记。”临羡的眸色沉下去。

      除了殷向,还有一个人也策划了临瑜的死,临羡原本以为那个人是傅黎,但细细想来,彼时的傅黎不过是东宫僚属,又任翰林学士,殷向扬武弃文后最不关心的就是翰林院,傅黎在他跟前哪里说得上什么话。

      在傅黎的背后,一定还站着另一个人,他是一个深受殷向器重的人,同时还跟傅黎颇有渊源,这样的人并不多,临羡头一个想到的是巫清子,第二个想到的是谢温眠。

      “那时未曾告知于你,是因我想确认两件事情,”弈暮予说,“若是你把报仇雪恨视为唯一目的,那么我无论如何也不该告诉你,但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

      临羡仿佛看到了那个雨夜,这个人拂开他的手说“不是时候”的目光。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临羡捏住他的手腕,说:“另一件呢?”

      弈暮予将傅黎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说罢,他的眸色突转幽深,字字清晰地道:“我无法确定我听到的就是真相。”

      依照傅黎所说,是谢温眠策划了这一切,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但无论是他口中的真相还是巫清子的说辞,弈暮予都不敢全盘听信。

      巫清子深夜造访临府太过古怪,临瑜正是听了他的劝诫才辞行返回南交,不仅临羡对此起了疑,弈暮予也感到怀疑。南下之前,他特地找来巫清子,目的就是试探这位国师究竟在这些事情里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可惜他在那场交谈中一无所获。

      巫清子对他很好,好得无话可说,正因如此弈暮予的内心已经有了偏颇。

      “我希望一切如傅黎所说,主使之人就是谢相国,但我的希望不能作为消除任何人嫌疑的证据,所以那一天我没有告诉你。”

      临羡将手掌盖在他的手背上,这是一个具有保护意味的动作。临羡说:“你今日告诉我,是因为已经确定不是国师所为了吗?”

      “尚未有定论,不过在见到戚老之前,我一直无法确定谁才是凌烟台背后之人,无法确定谢相国跟傅黎的关系是否属实,”弈暮予慢慢垮下肩膀,露出一点释然的神情,“现下只需再知道秦意究竟是受何人举荐,幕后主使便一目了然了,只是想要查此事,需要一些时间。”

      临羡凝目看他,勾着嘴唇说:“好巧。”

      “巧什么?”

      “我们有的是时间。”

      弈暮予不由得一笑:“若是确认了那个人究竟是谁,你待如何?”

      “是我们待如何,”临羡纠正他,“就像你说的,走一步看一步吧,仇会报的,真相也会公之于的。”

      弈暮予稍微歪歪头,浅笑着说:“当真这么想的?”

      “是啊,奇怪得很,分明知道也许事情没想象中那么顺利,也许要走很多弯弯绕绕的路才能到达……”临羡的眉头舒朗开,那些积压在他心上良久的事仿佛就这么烟消云散,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分明知道世事无常,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是——

      临羡抬起弈暮予的手,在上面落下尤为珍重的一吻,他说:“但总觉得只要跟你在一起,走多远都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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