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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真实感 “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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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殿里时常焚烧着龙涎香,一盏盏兽形的香炉永远不止疲惫地往外哈着白汽。
殷明道在这一片馥郁的白汽中垂头批折子,即使身心疲惫,他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毫无疑问他是一名称职的君主,不管是对待政务的勤勤恳恳,还是面对曾经殷明安党羽的宽厚仁德,他都做得面面俱到。
谢温眠和傅黎都曾建议他打压殷明安一党,殷明道却说孰能无过,将殷明安留在皇都,让他翻不起浪来就足够了,何必牵连他人。
他是个与他父亲截然相反的人,殷明道的继位让许多朝臣都有些适应不过来,作为太子的时候朝臣们都觉得他一派赤子之心委实难得,可继位后他的那份赤子之心貌似太过于泛滥,他虽然对殷明安的党羽不计前嫌,但对于那些曾经支持他的人也没有过于亲厚,通通都一视同仁,似乎想要以此证明他的公允。
这听起来是好事,但作为曾经支持太子一党的人就有点儿一言难尽了。
殷明道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觉得不该如此,朝堂官员、皇亲贵族应为天下社稷着想,而不是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花功夫,他既为人君,就该把这风气给正一正。
这才是一个帝皇该有的模样,殷明道对此坚信不疑。他坐在案前一坐就是半宿,直到殿外传来脚步声,殷明道才抬起头,手指捏了捏晴明穴。
傅黎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宫外赶回来,殷明道早有旨意,傅黎前来无需传报,故而无人敢拦他,他步入清心殿,挥衣叩拜,说:“陛下,微臣有要事禀告。”
“如昭不必多礼,”殷明道遣退了宫女,又向上抬抬手叫傅黎起身,“说吧,何事?”
暗卫返回皇都后将所见所闻尽数说与傅黎,傅黎言简意赅地转述了一遍,略过了“替我向傅大人问好”那句话,饶是如此,殷明道的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
傅黎知他还在介怀自己私遣暗卫南下的事,并不过多解释,继续道:“弈公子放他们回来,便是想借他们之口告诉陛下,从前有关仙人散的流言确是他所为,而现下皇都内有关仙人散就是清神散的流言大抵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清神散在皇爷爷在世时就被下了禁令,现下怎的无缘无故提起来了,”殷明道攒起眉头,“莫非是弈小友南下途中发现有人私贩?他可曾提起是何人所为?”
“未曾,不过据暗卫所说,先前确有一批类似药散的东西进入随州。”
殷明道醍醐灌顶,但下一刻又思忖起来:“如果那些东西当真是清神散,为何弈小友不直接告知于朕,若是知晓有人私制清神散,朕绝不轻饶。”
“微臣倒是以为,弈公子这般做有他的用意。”
殷明道饶有兴趣地说:“说来听听。”
“无上皇一纸召令禁得住清神散一时,但禁不住一世,若非百姓自身对清神散产生排斥,恐怕即使陛下抓出了那个私制清神散的人,予以重罚,但过不了多久,还会有其他的人故技重施。”
殷明道沉吟片刻,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依微臣之见,弈公子大抵是察觉清神散在市面流行,深知清神散危害,于是演了这么一出戏,百姓现下皆知清神散被百越士兵抢劫一空,那么如果有一天百越兵败,那些在文人心中被无比神化的清神散没有发挥丝毫作用,他们是否会产生动摇?到那时候陛下再下令封禁清神散,岂不更好?”
殷明道无法理解这个逻辑,说:“我军胜利那也是将士们的功劳,与清神散有和干系?”
“陛下,比起相信有血有肉的将士,更多人会选择相信虚无缥缈的神明,在文人墨客的眼中,清神散便是他们的信仰,”傅黎温文儒雅地说,“要想让他们这份错误的信仰崩塌,微臣以为弈公子所作所为不失为一种方法,只是这个方法有一不妥之处……”
殷明道正听得仔细,忙说:“什么?”
“弈公子想让这份流言引起更多人的重视,打了陛下的幌子,这对于陛下而言有损名誉。”傅黎说。
殷明道一愣,正要说话时傅黎笑了笑:“不过微臣明白,若能让天下百姓警醒,陛下不会介意,弈公子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令暗卫返回还为了告诉我们一件事情。”
话音刚落,只见傅黎将食指竖在唇前,意思显而易见。
如果您也想让这个国家的平民百姓学会警惕危难,如果您也想让这个国家彻底铲除阴沟里的害虫,那么请您——保持沉默。
这就是弈暮予想要传达的话。
殷明道顿时从心中生出一股慷慨激昂之情,他是个极为感性之人,他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他,但他在乎自己为这个国家做出的牺牲……对,牺牲,他不怕被天下人误解,恰恰相反,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让他分外心潮澎湃,种种误解都会在事成之后成为他的勋章。
“好、好,”殷明道朗声大笑,连因为批阅奏折而有些疲惫的神态也一扫而空,“就这么办!”
“是。”傅黎似乎早料到殷明道会是这个反应,神色十分平静,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监尖着嗓子,在外喊道:“陛下,兵部尚书赵承之入宫求见!”
“军情在白日里不是已经上奏过了吗,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殷明道虽觉奇怪,但还是一挥手道,“宣。”
赵承之快步进殿,套在官帽里的头发略显杂乱,整个人都有些狼狈,他跪叩道:“参见陛下!”
这副模样算得上御前失仪了,傅黎皱起眉,殷明道却不甚在意地道了句“平身”,接着又问:“爱卿何故深夜觐见?”
赵承之猛地抬起头,面色惨白如纸,如同他即将说出的话一样令人震惊:“昧谷八百里加急,北幽突袭神鸦阙,伤亡惨重!”
***
随州的天亮得比皇都要早些,驻军所位于城内,早上能听见咯咯咯的鸡叫。
临羡推开窗子,让光都透进了屋,眼前顿时清亮了不少。弈暮予倚在床边,垂眸端详一张已经被来来回回看过许多次的图纸。
隔离带共有十二条,大多位于半山腰,是以此处瘴气最为浓密也最难以接近,若是到了晚上,五步开外难分敌友。
“最远的一条隔离带距离山脚约莫十里,得留出些时间叫将军们撤离才好,再来山间泥土湿润,寻常引线怕是容易熄灭,”弈暮予一面说着一面朝临羡看去,只见他唇角轻轻上挑,坐到自己身边,复而莞尔,“将军可是已想出法子了?”
临羡细细觑了觑他,说道:“引线已着人接长了,现下正涂着树脂,先生此前并未上过战场,想得却是万分周全。”
弈暮予浅淡一笑:“算不得周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将军现下不正是来说与我听的吗?”
“太聪明了,”临羡明亮如星的眸子里含着笑意,他捏起弈暮予的手指,一节一节地往上走,“瘴气浓重之处,遇明火会爆炸,更遑论是火药,瘴气扩散范围过大恐怕会波及三州。”
手指被不轻不重的反复揉捏,弈暮予眼睫微动,临羡却毫不掩饰,显得坦坦荡荡,但莫名叫人觉得暗藏亵玩之意,仿佛他想要捏的不是这几根手指,而是那个垂眸不去看他的人。
弈暮予目视图纸,似是淡然地说:“疏散三州百姓,埋引线于山林之下,引火焚尽地底尸骸,尸骸尽毁则无瘴气,届时方可攻占百越。”
“我去布置引线。”临羡说。
“我去疏散百姓。”弈暮予忍耐着手上一点一点逼近掌心的热度,直到临羡发出一声轻笑,他抬眸看了对方一眼,“事成之后,你待如何?”
临羡没立即回答,反问道:“先生这便是已经料定此役必胜了?”
“我想没有人会抱着必输的心态上战场吧。”
临羡却从他这话里品出些别的意思,忽的蹙眉道:“疏散百姓后,你也得走,我写信给容曜,叫他——”
弈暮予伸出手指抵在他的唇上,那点被临羡揉热了的温度反作用到他自己身上,将他未说完的话通通堵了回去。
“我想找到那片桃花源,双珏,不帮帮我吗?”弈暮予语气和神色同样柔和,同样饱含着若有似无地蛊惑之意。
没人能在被这样凝望着的时候说出拒绝的话,临羡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恼怒,恼羞成怒的小将军不会撒气在自己身上,张口就咬住弈暮予的指节。
“嘶…”弈暮予先是一怔,随即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用裸露在外的中指碰了碰他的唇角,“你是……”
属狗的三个字还没说出来,中指也被卷进一片温潮里,弈暮予察觉不对劲时为时已晚。
濡湿的触感混杂着过于暧昧的津液声,弈暮予一时目眩,偏偏临羡紧紧注视着他,不知是先受不住这目光,还是先受不住逐渐艳烧到耳根的热。
弈暮予狼狈地抽出手指,还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临羡一手将他的手腕交叠压在床框,捏住他的下巴吻他。
什么算作真实?
弈暮予一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是鲜血、是疼痛,是做一件会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的事情,还是去到自己前所未见的地方、看前所未见的风景。
他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一纸风筝,急切地寻找着自己与地面的牵线。
抓住我吧。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弈暮予无意识地攥着临羡的衣襟,手指渐渐收紧,唇舌被近乎粗暴地侵略着,眼前的光线因无法顺畅呼吸而变得模糊。
抓住我吧。
弈暮予的双眸氤氲出薄薄的水汽,那是快要陷入窒息的标志,但他不愿意松手,手指顺着衣襟滑落到临羡微敞的领口,临羡呼吸一乱,抓住他的手,垂眸看着他:“不要乱摸。”
那一眼里的警告灼烫了弈暮予,他轻轻喘气,双唇翕动,仿佛就要说出什么让人血脉偾张的话。
临羡的目光顿时变得极为危险:“你……”
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三声响,霍兮急促地喊道:“三爷,皇都来报!”
弈暮予眼眸里荡漾着的波光霎时像晶莹剔透的细沙一样被吸入坛口,他瞧着临羡阴沉的脸色,抿住唇边的一点笑,推人起身道:“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