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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猛兽 你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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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暮予手心里的黍米一瞬间就被舔走了。
马儿意犹未尽,把头往弈暮予手里蹭了蹭。然而喂食的人把目光凝在夜空,瞳孔没有聚焦,显然注意力不在手上。
马儿发出一声鸣叫表达不满。
“抱歉。”弈暮予从黍米袋里又抓出一把递到马嘴边,不过递歪了,边得有点儿多。
马儿坚强地别过脑袋把黍米舔干净,忽然耳朵动了动,似乎听见了什么异响。
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近,寻觉从马棚的拐角处飞奔而来,在余光看见他的同时,弈暮予的眼眸里亮起一道刺目的火光。
那来自于远处的烽火台。
与他估计的时间相差无几,弈暮予注视着那十分显眼的光,唇角微微上扬。
“公子,”寻觉头上布着薄汗,显然是跑热了,“狼烟点燃了,是东隅的方向。”
弈暮予用手帕拭去手心的水渍,动作轻柔,半晌,他侧过脸道:“我们也该出发了。”
***
冽风搜刮走地面的枯叶,捎来几粒黄沙。
殷明安勒马停在朝霞山前,似是厌恶地抬手在面盔前扫了一下。
朝霞山是一个天然的分界点,面朝着朝霞山向左走是北朔,往前走是北幽,但显而易见,这个分界点早已在天凰部和神女部的眼中化为乌有。
殷明安领军停靠在平坦的山坳里,与那拉尔的军队遥遥相望,这样看过去互相都看不清人影,只看得见黑压压或者白花花的一片。
这样的对峙没有持续多久,殷明安抬起手的同时那拉尔吹响了口哨。
火光霎时间点亮了昏暗的天空。
那拉尔的士兵犹如张开双翼的雄鹰,以那拉尔为鹰首,以铁锤为利爪,向下俯冲般飞驰而来。
殷明安喜欢用剑,但剑上不了战场,尤其是在面对那一个个重如千斤的铁锤时。
殷明安扬起系着剑穗的长刀,朝前冲出去。
他身后的东隅将士本和那拉尔的士兵一样,以主帅为轴兵分两路,在与北幽士兵越靠越近时两队忽然交汇于一处,呈扇形排开,犹如一副巨大的钺,瞬间朝敌方横扫而去。
每支军队都有自己独特的武器。
北朔军擅长拉弓,号称人人皆能百步穿杨,昧谷军擅长肉搏,意志力超乎寻常,镇南骠骑灵敏狡黠,能迅速适应任何战场。
而朝霞关能同时看到山脉与大漠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驻扎此处的士兵需要不停地在这两个场合作战,这也让他们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武器,他们非常擅长变换阵型,完成这一切只需短短几十秒。
钺的破坏力锋利而迅速,东隅军将那拉尔的前阵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然而这个口子很快就被两侧源源不断涌来的士兵填满,就像从沙子上拿掉一簇后,新的沙子又会填补空缺。
北幽士兵的铁锤抡得浑圆,以风为媒介汇聚成巨大漩涡,呜呜的风声重重砸在金属上。
“这群狗娘养的,吃的什么东西长大,力气大成这样!”
东隅军将刀举过头顶,架住从天而降的铁锤,同时脚朝前用力一踹,谁料脚踝被对方死死扣住,就在此时,北幽士兵猛挥铁链。
一声可怕的沉闷声伴随着颅骨碎片飞溅而出。
周遭仿佛陷入了一瞬的寂静,但没有一个人忘记战斗,兵器相撞的锵锵声中,一个东隅士兵突然双眼通红地大吼一声:“北幽狗贼,拿命来——”
这一声仿佛是彻底激起东隅军怒火的导火线,他们拼命挥刀前砍,以自己的命为赌注去取另一个人的性命,但他们根本不觉得这是一场冒险。
双方很快陷入僵持,阵型变换没有及时冲散北幽军队,说明东隅军把以往从神女部身上获取的作战经验放在天凰部的身上并无显著效果。
“神女部告诉我们朝霞关的战士们喜欢玩弄花哨的把戏,”那拉尔找到殷明安,说话丝毫不影响他向前挥去铁锤,“你知道吗,爱玩弄花招的人通常是对自己的实力不够自信。”
殷明安侧身躲开那拉尔的武器,说:“你该在中秋去大启的皇都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花哨。”
“承蒙邀请,”那拉尔想起了这句话用大启话怎么说,接下来的话就很顺畅了,“我会在那里成为凤凰的栖息地时去看看。”
殷明安一个前跃,利刃劈空斩下,讥讽道:“你会以战俘的名义去。”
“我不认为我会败给你这样的家伙,”那拉尔清楚地从殷明安眼里捕捉到一丝阴婺,他微笑着说,“要让你的兄长来试试吗?”
殷明安横刀直削那拉尔的胸膛,被避开后又往他的脖子劈去:“为什么不让麟龙部的扎兰先来试试攻破朝霞关的防线呢?恕我直言,天凰部的水准也不过如此。”
“激怒我可没有好处,”那拉尔夹紧马腹,忽地调转马头闪避,“闲聊就到这里吧,你等的人不会到了,而我等的人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他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地面的小石子微微振动,仿佛有什么沉重而且移动速度非常快的东西,正从两侧山脊朝山坳冲刺过来。
殷明安猛地将马绳一勒,迅速朝旁转头。
东面和西面的山脊同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它们像是下雨前疯狂移动的玄驹,分别从两侧冲入东隅军,原本打了许久都整齐如初的阵型立即被冲散了。
东隅军瞬间落入下风,腹背受敌让他们苦不堪言,惨叫声和怒吼声不绝于耳,整个山坞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宛如一个巨大的炼狱,里面只有麻木、英勇,以及永远不会觉得疼痛的幽灵。
阿修把浑身都捂得严严实实,他穿梭在战场之间,牢牢捏住自己的锁链,只对朝他攻击的人扬起武器。
“他们不是神女部的人!”东隅军里终于有人察觉异样,大声喊道。
“不是神女部?那他们从哪儿多出这么一支军队——”
不是神女部。
殷明安手中刀光猎猎,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神女部至今为止都没有出现在战场上,那他们去了哪儿?
你等的人不会到了。
殷明安想起那拉尔的话,心脏开始狂跳,他的神情终于变了。
“殿下!”一声急促的叫声让殷明安浑身一震,下一瞬,他的脸上炸开喷花般的血液和脑浆。
但那不是他的,一个残破的脑袋从他眼前迅速坠落,砸到地上,殷明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谁的脸。
咔嚓。
那拉尔的马将那颗头颅踩得粉碎。
“你在等你的叔叔吗,真是可惜,乌莉安已经拦住了他,就在这座山的另一面,”那拉尔抬手虚虚地对着山脉点了点,“很抱歉,你的援军永远无法到达了,三皇子殿下,即将成为战俘的人,是你啊。”
他的傲慢彻底将殷明安激怒了。
殷明安本就布满阴云的脸霎时间狰狞得扭曲,他片刻不停地挥斩长刀,脸颊和臂膀上同时青筋暴起。
那拉尔将铁锤往空中一抛,眼睛看都没往上看,但殷明安不得不看,他冲头顶啐了一声,边啐边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逃跑可不是英雄的做法。”那拉尔握住锁链猛地向前甩去。
殷明安举刀格挡,但再锋利的刀也绝对承受不住以那种姿态迅速下坠的铁锤,那拉尔显然知道这一点,骤然加强了力道。
在铁锤即将砸飞殷明安的头颅时,那拉尔看见一抹橙红的亮光,是殷明安的脸猝不及防地被什么照亮了一瞬。
电光火石之间,殷明安在地上飞快滚了一圈,前一秒他待过的地方只留风声,他抓住马绳翻身而上,扬高马首,说:“给你纠正两个错误,一,我早就不是什么三皇子了,二,我要等的人——他已经来了。”
数千火弩箭照亮长夜,山坳霎时间千疮百孔。
那拉尔眯着眼睛看向半山腰,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北朔士兵架弩放箭,而他们身边站着的人,正是那拉尔口中被拦住的殷宿。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你不会成为战俘,”殷明安徒然暴起,刀光如雨,“你的脑袋只配用来喂最下贱的狗。”
“纠缠不休可不会受人欢迎。”那拉尔用锁链死死缠住殷明安的刀,再猛地甩开,趁此机会吹响口哨。
勒马回撤之前,那拉尔的余光瞥见一道刺目的红。那拉尔从不忽视直觉,他是大漠凶悍的猛兽,他的直觉是他用来察觉危险的武器。
他一面驱马飞驰,一面朝山腰再次看了一眼。
殷宿的身边,慢慢走去一个白衣墨发的年轻人,那是一个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垂在他肩上的一抹红色,艳丽得让人心惊。
“多亏弈公子来得够及时,否则我就赶不上这么一出好戏了。”殷宿睥睨战场,衣角沾上的血迹昭示着他不久前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王爷把战场当作一场戏吗?”弈暮予说。
殷宿哈哈大笑,他紧了紧手臂的腕带,振衣上马:“正是,战场如戏,我也得去好好干一场了!”
弈暮予轻笑一声,目送一人一马顺着山坡一路向下,他的眸子里交错着鲜血与火光,温声道:“祝您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