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忧集》鸷鸟羽光

76、第076章

　　这件事让张烈瞒得密不透风，直到他带着妻儿调任离开这里，关慧娘都未听闻一丝风声。

　　在家里陪了妻儿十日，张烈带着满满一页的悔过保证书回到了军营。和曹准一同，去王偏将帐中受训。

　　从主帐出来，两人分左右两侧背面相向地离开，始终未曾看对方一眼。自此以后，在军营中，再无人提及那日之事，事情仿佛也过去了一般。

　　然而为了妇人争执闹事的事情终究还是留在了王偏将的印象中，在往后的日子里，他总会不自觉地若有若无地疏远两人。后来另一个都统被调走，空出来一个位置，以前最有利的竞争者曹准和张烈两人，都被排除在了名额之外。

　　两人都明白了自身的处境，因那件事惹恼了王偏将，两人都不会受到他的重用。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蛰伏了下来，不同的是，张烈为了以后积极寻找机会，终于在两年后获得调任。收到调任书后他便收拾家当，带着妻儿赴任了。

　　曹准却因彻底失去了关慧娘又消沉了一段时日，还是他们两人的儿子让哥儿唤醒了父亲。曹家这段时日发生了一系列事，虽有还算精心的养娘照看，曹让还是生了场大病。妻子已经成为别人家的人，孩子无论如何不能再出事了。

　　望着那小小的，红彤彤的嫩脸，曹准终于醒悟他不能再如此颓废。关慧娘的离去是他的错误，是他永远的痛，而儿子是他们两最后的连接，他一定要振作起来，给儿子争个未来。

　　*

　　钟慈恐怕成了世上寿命的最长的一只蜘蛛了。她见证了曹准休妻，后悔，受罚，痛苦颓废，又被儿子唤醒重新振作。

　　当曹准等到王偏将高升离开，自己坐上了都统，及至后来偏将的位置，钟慈已经一统整个曹府的蜘蛛，成了它们祖宗。她再也不用如同最初那边，冒着生命的危险四处奔波，府中各处都是她的眼线。

　　唯一不美妙的是每年年末的大扫除，曹家下人们会登高清理蛛网，钟慈的好多小弟和他们的后代都要损失一大批。最危险的一次是一个仆从踩着楼梯爬上了她最喜欢呆着的阁楼上，那里非常阴静，陡然被推开时扬起了一阵灰尘。

　　“咳咳咳，这里灰太重了，等会再上来吧。”

　　“别等了，过不久新奶奶便要进门，整府都在清扫整理，管家若知晓我们偷懒，定然会罚我们的。”

　　“好吧，啊，是蜘蛛，好大。”

　　“哪里？哪里？”

　　“它跑了。”

　　时隔一十四年，曹准的儿子长成后，他才在同僚的撮合牵线下，续娶了一位夫人。这位夫人比他小了一十五岁，家中长辈接连去世守孝多年才耽误下来。

　　作为全程的旁观者，钟慈觉得曹准对这位新妻子敬重有余，亲近不足。不过世俗的婚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两个家世相当的男女结为夫妇，相互扶持着走过一生。那些最初的怦然心动，爱恋缠绵，在岁月的长河中，渐渐都将趋于平常。

　　***

　　回到穿越司，将这次将记忆导出后，钟慈没有如同以往那般尽情地利用休假时间放松自己，而是思考起了这份工作的意义。

　　若只是简单的记录三千小世界中某些主人翁的故事，又不允许他们进行干涉，何必这么麻烦还要单独招聘记录员呢。

　　早在第三次回来的时候，她就发现穿越司有非常精密先进的仪器可以进行远程观察。向她这样的记录员说实话，在她的眼中是完全没有必要多余的。

　　“莫经理，像我们这样的记录员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不过是旁观者，又不能改变事情的走向，且穿越司有远程观察的仪器。我完全不能理解我们这些记录员存在在穿越司的理由。”不懂就问，钟慈找到了经理莫言，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你看电视剧容易共情还是切身发生在身边的事容易让你共情？”

　　“啊？”对突如其来地转换话题，钟慈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隔着机器，身处现代高科技世界，再如何观察也不过如同我们平常在家看电视、电影那般，无法全情投入，不能仔细体味。但深处其中则不同了，你获得的信息虽不是全方位的，却是一刻不停的。你无法拒绝信息的输入，因为它无时无刻不在你左右。

　　而且，当你别无选择的时候，没有现代的手机打发时间，没有熟悉的人可以聊天，被迫加入到其中的时候，你绝大部分经历必然都会放在观察上。

　　穿越司需要提升记录员的综合素质进一步为穿越司做事，记录员也通过不断的经历提升自我的思考、从不同角度看待事物的能力。穿越司帮员工将原本短短乏味的几十年生命，延长到几百上千年，而员工在提升自己的同时完成穿越司的任务使穿越司获益，这是双赢，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起来是这么个道理，按照莫言所说，穿越司为员工所来带的成长远高于员工为穿越司创造的福利，这是她赚了。在每个世界走一遭，感受了人生百态，确实也是另一种延长寿命的定义。

　　但她觉得少了什么，莫言并没有完全解释他们这群人存在的真实意义。甚至令她产生了另一种疑惑，穿越司为何要记录这些世界的内容，它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莫经理......”

　　“好了，小钟，在穿越司记录员中你也算是一个老人了，不要总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应当将关注点都放在任务世界的观察和记录上。

　　我知晓年轻人对周围未知的事物都会感到好奇，而你所想知道的这一切，再往后走你便都能明白了。我们现在先把安排的任务解决掉好吗？”莫言朝钟慈露出了诚挚的笑容。

　　以后能明白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是暂时不想告诉你的意思。谁让她是职员而对方是经理呢，还想留在这，保住这份薪水丰厚的工作，她只得暂且压下好奇心。“好吧，谢谢你，莫经理，那我先去做任务了。”

　　“去忙吧。”莫言的神色越发温柔。看着钟慈不断远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不减，眼中却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只有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