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与奶油猫》陆茜Lucy

1、白日梦 chapt

　　我在微信上给她的备注名是圆圆，不要问我一些关于她名字的更多细节，我真不知道。
　　我叫她圆圆，从一开始就这样。
　　我们从哪里开始的呢？说出来你可能会有些不齿——微博同城。但我和圆圆总归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
　　我下班后习惯在工位上呆五至十分钟才离开，不是为了在上级和同事面前下功夫，我不是这样的人，只是不想与许多人挤在一个狭窄轿厢里而已。
　　常常会在这点儿时间里刷微博，看看自己世界之外的世界。
　　那天，在一众推送里看到圆圆的博文。
　　让我视线停留在她博文上的是一张照片，暗夜里只有她眼前区域被灯光照亮，微垂视线的粉白面容照片，是我很喜欢的氛围。
　　照片左下角是一束香槟玫瑰，我猜她有男朋友。
　　按道理说，我会在看完照片后划过去的。但，鬼使神差间我点进她的微博首页。
　　微博内容多为转发以及猫片，极少涉及到个人内容，我看到的那条是她唯一一张照片。
　　在电梯间时，我依然未从她的微博里退出，一直到翻到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她第一条微博，内容是很应景的Merry Christmas，底下定位是外省的一所大学。
　　看完所有，我拼凑出了一小部分的她,以及她的奶油猫。
　　电梯行至一楼，我顺手关注后退出微博。虚拟世界暂时靠边，我回到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里，我每天过着重复的生活。
　　除过加班之外，在差不多的时间点上班、下班，回出租屋，做饭或者叫外卖，听歌锻炼，与朋友聚会。
　　如果一个陌生人进驻我的生活或者翻看我的社媒，一定会惊叹我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生活，枯燥乏味且孤单寂寞到了极致。
　　无人能忍受，包括现在的我自己。
　　毕业后只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城市，工作上从极度紧张到熟练后的疲软，生活似乎出现了一个裂缝。
　　才开始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直到空闲时间越来越多，这个缝隙似乎一下子从透光大小升级为一个看不见底的大洞。
　　天气晴好时，暴风雨至时，火烧云铺满天边时，月色明亮时，听到蛙叫时，春风微拂时，想要把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找个人来分享时，却发现已经没有非要分享不可的人时，缝隙在扩大，直至一个叫做寂寞的词语在其中来回穿梭，叫嚣着说：你左胸这里怎么空空荡荡，你这人没有心吗？
　　我有心，可它似乎从来没有跳动过，因为我没有过心动的感觉。
　　时常在想，怦然心动是怎样的感觉？是血脉愤张到面红耳赤抑或是心房装不住心脏要蹦将出来？
　　不管是什么样的，我期待心动感觉。
　　从健身房出来，感受着春夏交接时节舒适温度，慢慢踱步往回走。已是晚上十点，在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也像我一样，对于回家，对于睡眠，似乎并不迫切。来来往往穿梭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像个失魂落魄的流浪者。
　　是啊，回去干嘛！出租屋里除了白墙和空气，还有什么呢？
　　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坐在马路牙子上，也不管会不会弄脏刚刚在健身房里才换的衣服，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也没有人看到，怎么样都无所谓。
　　看着路上车来车往，公交车里还有没座位的人，这个城市，到几点才是睡眠时间。那些24小时营业店铺在深夜里能卖出几份产品，值得他们这样整宿整宿熬着吗？守着店铺接触着形色顾客的店员，他们是否也会感到孤独寂寞呢？那些在这个城市消耗着青春和时间的年轻人，最终能留在这里吗？
　　又是这些无聊无意义的问题跑出来，我摇着脑袋，把这些无法得到答案的瞎想晃出去。
　　由远及近的他国语言闯入耳里，我循着声音看向那三五个人，他们叽叽喳喳笑闹成一团，甚至有些吵闹，注意到我的视线，也只是掠过我而已。
　　此时，与在异国他乡的他们比较，我才是更孤单的那个人，像个透明人。
　　忽然之间的失落，让我无心再感受城市霓虹和夜风。
　　挎着健身包继续往回走，回到那个盛装着我孤独寂寞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的出租屋里。
　　翻来覆去，夜不能寐。
　　工作不难，工资可观，生活不苦，亲友和善，实在想不到失眠的原因。
　　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真难受啊。
　　既然睡不着，还不如起来，从卧室到厨房，不大的屋子实在寻不出有意思的事情，遂在冰箱里取矿泉水，站在窗前一口饮下大半。
　　是生气吧！我突然觉察出来自己在生气，生那个吞噬着我的，名叫孤独寂寞的东西的气。
　　是它，让我辗转反侧，无所适从。
　　知道症结所在又有什么用呢？孤单寂寞这个无形的手掌控着我，把我原本有序的身心搅得一团乱，还拿它没一点儿办法。
　　真糟糕。
　　打开手机，隐匿在虚拟世界里。
　　微博首页里内容同质化，全都在转热点时事，往下拉的页面里，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生活化的内容让我眼前一亮，还有人在虚拟世界里真诚地展示着现实生活。
　　她说：下午六点多喝咖啡，导致这个点儿还未入睡，以后还喝吗？还喝。
　　可爱又顽皮的博文。
　　我略微回想，才忆起把她添加在关注里的始末。关于她的形象也渐渐在脑中具体起来。
　　无人点赞的博文里，我是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点赞者。
　　如果微博有访问记录，她可能会察觉到，点赞账号后面是真人，我在关注她的生活。
　　若较真起来，这是视奸，说起来会有些恐怖，但我并无恶意，对我来说，她只是突然闯入我视线里的一个有意思的陌生人而已。
　　隔天，我微博消息里有一个红圈1，来自于点赞列表。非常私密的账号里突然增加一个点赞，不可能不好奇。
　　点开查看，最顶端显示她赞了一条微博。
　　很久之前发的博文，竟然被她翻出来点赞。
　　无疑，我的所有内容被她看完了。
　　我观察她，她观察我，很公平的事情，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甚至还有点高兴——有人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了解我。
　　我也被人看到了。
　　加上微信，是很偶然的事情，那天是工作日，她突然私信我，因为工作需要汇总很多份数据，时间紧任务重，身边没有会爬取数据的人，想请求我的帮助。
　　字里行间充斥着礼貌和打扰到我的歉意。
　　看到私信时，我没有多想，就接下了这份求助，若不是非常紧急重要的内容，谁会求助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呢。
　　爬数据这种事情对于我来说很简单，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微博不能传输文件，自然而然互相交换微信。
　　一个小时完成，把抓取的数据结果传输过去，对方客气一番后微信归于平静。
　　出于好奇，我顺着对话框点进她的朋友圈，空白页面上展示着一句话：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朋友圈。
　　好吧，我退出了微信界面，带薪摸鱼时间到，需要再次投入到工作中。
　　哦，对了，她是怎么知道我会爬数据。
　　对着两台显示屏发呆半响，掏出手机翻看自己微博，才发现自己在超话里透露过。
　　原来，她不是大致翻阅，而是认真看过每一条博文。
　　突然之间觉得很羞耻，那些隐藏在博文里的真实的我是否已经被她发现，她是否也在脑海里拼凑出个我呢。
　　被人想象和想象别人同样是件危险又浪漫的事情。
　　我很好奇在她的眼中我是怎样的我。
　　又觉得虚拟世界并非真正虚拟，它只是你现实生活的映射。那些在现实世界无法释放的黑暗情绪投掷到虚拟世界，其实时时刻刻在出卖你自己。
　　所以，我从上到下，认真审看每一条微博，该删除、该自己可见的博文绝不会留下。
　　这时，我才感觉到安全，不被别人窥探过多的安全。
　　晚上从健身房出来，看到她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很感谢您今天的帮助，上班时间不方便多打扰，现在才再次联系您，请见谅。”
　　“我都忘了自我介绍，同事们都叫我圆圆，您也可以这样叫我。”
　　连着两条，中间间隔十分钟的时间，看得出来，她是在等待他回消息。
　　“我是张博，很高兴能帮到您，不用太在意，只是很小的事情。”
　　“请用你就好，用您太客气了。”
　　又在后面追加哭笑黄脸人表情来缓解对话氛围。
　　我给她回复个捂脸笑表情。
　　等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要继续说些什么，想到时间也晚了，便要退出聊天框。
　　手指犹豫了一下，就看到聊天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挎着健身包边往出租屋方向移动边等待她编辑信息，没来由的，第一次觉得自己脸上肯定挂着笑意。
　　“还是要感谢你，尽管是很小的事情，对于我的工作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今天被领导夸啦，我想，这一份认可中，有一多半是你的功劳。”
　　可爱而又郑重的语气，我在屏幕这一端不自觉又笑弯了嘴角。
　　我从表情包里找到一个可爱小猫微笑的表情发过去，然后说：接受你的感谢，也很开心你能和我分享你的愉悦。
　　“所以，我能帮你点明天中午的咖啡吗？”
　　“啊？可以的。”话题跳脱，我把这段文字重读两遍，才想到，我应该给她地址。
　　是的，我没有像大多数被请客的人一样推辞后再接受。我答应的毫不客气，直接把公司地址发过去，急切的样子，就像迟一秒种，对方会把这个指令撤回一样。
　　“还是星冰乐？加冰么。”
　　谢天谢地，她没有对我的急切做出什么过度反应。而且，她是怎么知道我喝星冰乐？语气熟稔到让我有种是旧识的错觉。
　　可分明，她是我新加关注里的人。
　　“是的，加冰。你怎么知道我喝星冰乐？”
　　“你朋友圈里有答案。”末端，是附加调皮可爱的黄脸人眨眼表情。
　　晚上睡觉前，我在与她的对话框上停留了三分钟，思考是否需要跟她道晚安。最终没有任何举动，担心唐突也好，没有勇气也罢，反正，我只是把她的备注名改为：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