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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尾声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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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9月15日,我八十岁的生日。
这些年,我一直想办法办签证回国,可是因为当年偷渡,一直不给回国的签证。
匆匆数十年,在西雅图生活了近五十年。
我们当初选择这里,就是因为这里离祖国最近。
这年生日,我不愿意大办,桥松就在家里帮我办了一个小的生日party。
他把他的学生也寻了过来,还有儿子和女儿。
桥松的儿子刚找了个女朋友,是个金发碧眼的姑娘。
我喜欢吃饺子,桥松媳妇儿学了来,包了好多。
我腿脚不好,前两年开始做轮椅。
我坐着,瞧着年轻人们风风火火,开开心心,心里满足。
桥松的一个学生是中国人,她很热情,似乎也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她第一次见我,热情的过来道,
“奶奶好。”
“诶!”
我虽然眼睛还好,牙齿也在,只是耳朵不太灵光,隐隐约约听见她跟我打招呼,回答的声音洪亮。
姑娘似乎看出我耳朵不好,声音扬声道,
“奶奶身体好不好呀?”
“诶!好!”
我道,
“我今年,都八十啦!”
我掰着手指头,乐呵呵的说。
“诶呀,八十岁呀?那奶奶真是高寿!”
姑娘说到,
“那奶奶出生那会儿,还是民国呐!”
我笑着点点头,起了话头,
“可不是嘛!我,我还参与了抗日呢!”
“奶奶厉害!”
姑娘凑到说道,
“我爷爷奶奶也参与了抗日!爷爷还是英烈呢!”
我竖着耳朵听,说道,
“那,那真是,为国捐躯了呀!”
姑娘点点头,说道,
“奶奶去世前,总是跟我们说爷爷的事情,我们都很骄傲呢!”
“哦!”
我点点头,说道,
“那个时候,不容易!”
姑娘好像有点难过,片刻缓过神问道,
“奶奶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办不到,签证!”
“怎么会呢?”
我摆摆手,说道,
“国内,也没什么亲人,认识的人也好久,联系不上。”
姑娘说道,
“奶奶没事的,现在越来越开放,您再试试。或者苏教授去国内访问的话您也能跟着去。”
桥松走过来,说道,
“姑,您别急,等过完生日,我们再去一趟领事馆,看看行不行?”
我些许落寞,点点头,桥松说道,
“小江,现在国内怎么样啊?”
小江说到,
“国内现在一片生机勃勃,也开放了许多。大家都想出来看看,我就赶上了这个热潮,跑来美国见见世面。”
桥松问道,
“还没问过你,以后毕业了什么打算?”
小江说道,
“虽然美国这边更发达,但是家里还是希望我能回去,毕竟也是家里的传统。”
桥松道,
“回去也好,回去也能和家人在一起。”
小江点点头,桥松问,
“还没问过,你是哪里人啊?”
小江说道,
“我祖籍苏州的,在南京长大。但是奶奶是东北人,所以我讲普通话有点东北口音。”
桥松笑道,
“有意思,你爷爷奶奶那个年代是怎么认识的啊?”
小江好似很有兴趣,说道,
“那个时候爷爷奶奶是读大学的时候认识的。我听奶奶说,爷爷当时不好意思,还是奶奶表白的呢。”
“哈哈哈哈哈……”
大家听着不免哈哈大笑。
那日我们聊了很久,小江走的时候,依旧恋恋不舍。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爷爷奶奶,叫什么呀?”
小江凑到我耳边,扬声说到,
“爷爷叫江惟庸,奶奶叫覃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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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着实是焦虑,急忙预约了办签证,去使领馆提了申请,结果依旧是不给办。
我不死心,要桥松陪我再来一趟。
使领馆的工作人员明白了我们的来历,也明白我这是难民绿卡,更是不愿意给我办。
我这会是铁了心要回去,死活不愿意走。
桥松也着实是没办法,跟使领馆的工作人员沟通了许久,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终于给我们提了个主意,
“国内如果有什么亲人,做过贡献的,我帮你们送上去,看看上面愿不愿意特批。”
亲人……做过贡献……
我突然回过神,急忙回到家,翻箱倒柜,就是要把那张纸翻出来。
桥松不明白我要找什么,我急忙跟他说,
“一张纸,帮我找一张纸……稷晏清,就是你姑父,有他签名的!”
桥松也不知道是什么,见我如此急切,于是找了媳妇儿和在家的小儿子Kelvin一起找。
“奶奶,是不是这个?”
Kelvin动作利索,很快便翻出来了一张纸。
那文件被我束之高阁,放在一堆旧衣服里,早就泛黄了。
我的心脏砰砰的跳,颤抖着接过,时隔了四十八年,那指头脆弱的好似一捏就碎。
我接过,Kelvin凑过来问道,
“奶奶,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桥松抻着脖子瞧,一目了然。
“结婚证明书……”
我喃喃自语,一时间百感交集。
好似坐了时间机器,瞬间回到了半个世纪之前,那天翻地覆的时代。
我颤抖的把证明书放在了桌子上。
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我信誓旦旦,说着自己不会签。
可是如今,早已时过境迁。
我犹豫了许久,也不知道,如此签了名,会不会影响他后来的家庭。
可是,我也只是想回去瞧瞧。
天各一方,我早已在天边,或许日后,也就要永远的沉睡在这里。
我早就没了和他同眠一处的指望,我只想瞧瞧他……
也或许没关系吧……
我颤抖着手,犹豫了许久。
桥松说,
“姑姑想签,签了就是,姑父他肯定乐意。”
我抬起头,许久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桥松朝我点点头,要我安心。
我相信他,深吸了口气,拿过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终于在他的名字旁边,签上了我的。
字迹落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百感交集,无论如何,心里藏了一丝甜蜜的窃喜。
最近总是在梦里遇见他,就算是在天边,思绪是无法被距离所阻隔的。
在我心里,这么多年,他在我身边,是我的丈夫。
我情绪激动,缓了半晌,对桥松说,
“把,这个,给他们,看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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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恍恍惚惚,总觉得还没到,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本以为就这么来了,便就是了。
我也不知道我来到底是要做什么,就是江露熙的一番话,让我觉得,我必须回来了。
离开故土将近五十载,一朝踏上,呼吸着这里潮湿的空气,心里感念,不免酸了鼻头。
有人在机场外等候,我们出去的时候,见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和桥松面面相觑,桥松走上前,与他们交流了几句,回过头跟我说到,
“姑姑,是上面的人。说是专程来接姑姑。”
“我不需要他们接。”
我说道,
“难道又要监禁我?”
两个年轻人走过来,说道,
“苏奶奶不要担心,我们是奉上级命令,来接稷老首长的夫人。”
“上面的命令,要我们好好接待您,一切按照首长夫人的待遇。”
我不明白,不懂到底是怎么了。
上了车,听着那年轻人的话,
“苏奶奶,我叫王国庆,负责这次接待您。等会儿送您去金陵饭店入住。您和苏先生休息一日,后日我带您去雨花功德园。”
“功德园?”
桥松不明。
王国庆说,
“功德园是十月十八日新开的公墓,许多为了国家牺牲或者有大贡献的首长都被迁去了那里,稷首长也在。所以我们去那里扫墓。”
桥松急忙看向了我,我虽然耳朵不好,但是我听得清。
我心里早就知道,稷晏清应该是不在了。
当年他身体就不好了,如果活到现在,也该是八十四五了。
我心里不难过,反倒是有些释然。
本担心回来会影响到他,如今他长眠于地下,我就能安心的去瞧瞧他了。
天人永隔,这个时候听到,还没有太多的感触。
下了车,桥松照顾我入住。等到王国庆他们离开了,桥松才小心翼翼的对我说,
“姑姑,我……”
我道,
“没事的,生老病死,本来就是,常事,你不用担心我。”
桥松道,
“姑姑,不是,我……”
“早些,休息吧!我累了……”
桥松见着我如此,只得点点头。
午夜梦回,我睡不着觉。
我躺在床上,枯槁双手抚摸着身旁的床榻。
我已经从天边回来了,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踏入这里,却不成想我终归是回来了。
我很想知道他过得如何,可又怕知道。
我害怕他过得不好,更怕他一个人孤独的死去。
年龄大了,伤不得心。
夜深人静,一个人独坐,心里空落落的,只有隐隐的疼痛,伴随着我。
难以入眠,一坐就是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