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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西北 ...

  •   在西北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的平静。
      劳作可以让人分散精神。
      我又把长发剪了,不愿意再留着这头长发,单纯的只是因为不方便干活罢了……
      我向新政府提出了申请,申请离婚,可是却一直没有审批。
      我不知道为什么,去问,给的回复便是,等待。
      一个月又一个月,一直没有消息。
      等我再去问,给的结果是,不予批准。
      我颇感失望,如此便没办法与他分开。
      我又上诉,却又被驳回。
      如此反复了几次,我才总算是放弃了。
      不让离婚,可也不算结婚,如今我们两个,这又算什么呢?
      难道,真的等我消失了,才算给了他自由吗?

      *****************************

      西北的风沙大,开垦田地也颇为艰难。
      黄土高坡,土地贫瘠,也没有平地。我们便在政府的带领下种植植被,努力将荒芜之地,变成水草丰美的良田。
      我很积极,每次都努力耕作,竟是后来还得了几个奖状。
      我们的劳作之地附近,有一处村落。这里离附近的城镇不远,村里的人也不算对外界茫然无知。见到我们这些人,便也知道我们的来历。
      全村的人,在当年南京政府存在期间,在西北军阀的统治之下,生活困苦。
      如今见了我们,就算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对我们也没什么好脸色。
      只一个男孩子,听说他的名字叫二孬,约莫十二三岁,倒是喜欢来我们这里凑热闹。
      虽是个农村小娃,生长在这黄土高坡,但是长得倒是眉清目秀。
      听他说,家里只有母亲一人拉扯他和姐姐。
      母亲鼓励他读书。
      新政府读书免费,因此他才得了机会学习。十岁的时候进了小学,但是学习优异,连跳三级,马上也就小学毕业了。
      他喜欢来看我们劳作,觉得劳动最光荣。
      我看他可爱,偶尔会跟他交流交流。
      二孬喜欢读书,可是家里条件有限,他除了小学图书馆里寥寥几本,便没有其他的书了。
      我觉得他可怜,便把稷晏清给我的书给他读。
      他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心觉这书对我很重要。
      我摇摇头,安慰他不用担心,只要仔细保护着别弄坏了就行。
      二孬很开心,很感激我。
      我很乐意他去读,总觉得充满了希望,日后的生活都有了盼头。
      这些书都是稷晏清给我的,自然不是什么禁书,他拿回去再还回来,狱监也不会说什么。
      我平日里劳作,得闲了到了下午,便就会等二孬来,聊聊他上的课,读的书,日子过得清净又有规律。
      我甚至觉得,这才是我喜欢的生活。
      日子过得如水一般,匆匆而逝。
      桥松的信里,讲着他的读书与生活。
      覃文月精心照顾,如今他读了高中,还想考大学。
      我见着,心里安慰,却觉得有一丝奇怪。
      怎么是覃文月照顾他,稷晏清呢?
      二孬后来读了初中,学习成绩突飞猛进。他在数理上格外有天赋,尤其是几何学,手到擒来。
      我想到稷晏清,也是擅长数理,学无线电也是轻轻松松,倒是和二孬有点相似。
      时间过得很快,1955年,二孬考上了省城里的重点高中,如此便也就不能常常来找我了。
      我记得,他最后一次来看我的时候,把这些年我给他的书,都还了回来。
      这个时候,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在接待室,他抱着那些书,依依不舍,却还是下定决心,全部还给了我。
      我见他如此难以割舍,说道,
      “你若是真的喜欢,你就留着。”
      二孬摇摇头,说道,
      “苏阿姨,这些是你丈夫给你的,我不能抢。”
      我见他如此说,沉默了下来,二孬说道,
      “苏阿姨,这些书好,我以后挣钱了,我自己也可以买。但是这几本,是你丈夫的,里面还有他做的笔记,还有他的心得,以及……”
      二孬顿了顿,说道,
      “以及他读书当下的一些心境和经历的事情……”
      “苏阿姨,我不是故意看到的。但是我看了之后,就更觉得不能自己藏着,一定要还给您。”
      二孬很懂事,他说的认真,我也无从回绝。
      我想到了最后一次见到稷晏清的时候,他的样子。
      这些年在西北,许多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是他当年的恋恋不舍,和眼前二孬的表情,竟好似融为了一体一般,让我心头难掩悲伤。
      二孬见我有些游离,说道,
      “苏阿姨,我马上要去省城了,以后就很难能见到您了。”
      我回过神,问道,
      “去省城路途遥远,读书也要钱,你怎么办呢?”
      他听罢,眼眸里闪着自豪,道,
      “我拿到了奖学金,学校安排宿舍,一切都没问题的,苏阿姨别担心。”
      我欣慰的说道,
      “那就好。你去了省城,不要因为大城市而迷失了自己。好好读书,努力向上,日后记得回报家庭,回报国家才是。”
      二孬坚定的点点头,说道,
      “我明白!”
      “这位稷叔叔的书里面教会了我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吃苦耐劳,坚定目标。我早就已经决定要好好读书,报效祖国,如今有这个机会,我会倍加珍惜的。”
      二孬成熟的不像是一个少年,我很欣慰,也很开心。
      远在西北,我见不着桥松,便私心里把二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见着他茁长成长,积极向上,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走之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请求我,
      “苏阿姨,我马上去省城。但是我这个名字有些太随意,到了城里怕别人笑话。我娘和我姐姐也没什么文化,不知道怎么帮我改。所以……如果苏阿姨愿意的话……”
      起名字……
      我望着他,回想起当年稷晏清帮抱着瀛洲,说,稷老爷给孙子的名字,叫瀛洲。
      我轻轻的微笑,问道,
      “这个二孬,是谁帮你起的呢?”
      二孬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我是遗腹子。我爹在娘怀着我的时候上山采药摔死了。我娘说,我爹那天出去之前跟她说,如果孩子是男娃,就叫二孬,女娃就叫二妞。因为家里排行老二嘛……”
      我以为他伤心,急忙道,
      “我不是故意让你想起伤心事的。”
      二孬摇摇头,说道,
      “没事,我没有见过我爹,。然感恩他给了我这条命,但是他对我来说,更像个排位,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我想了想,思念涌上心头,又存了私心,说道,
      “那……叫瀛洲怎么样?”
      “瀛洲?”
      二孬不明,我拿过一支铅笔,一笔一划,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和母爱。
      瀛,洲。
      二孬抬头望着我,好奇道,
      “苏阿姨,怎么解释呢?”
      我笑的慈祥,说道,
      “一个地名,传说是神仙所居之地。清隽秀雅,带了最美好的祝愿。”
      “瀛,洲。”
      二孬又重复了一遍,说道,
      “好,听起来仙气飘飘,我喜欢。”
      我看他开心,自己也被感染了。
      他说道,
      “我回家就跟娘和姐姐说,从现在开始,我就叫瀛洲啦。”
      他开心的重复,
      “庄,瀛,洲。”
      二孬,不,庄瀛洲走了。
      临走前,他主动抱住了我,眼里终是透出了恋恋不舍,说道,
      “我有机会一定来看您,等您出去了,我愿意照顾您。”
      庄瀛洲带着我许多的念想,这些他都是不知道的。
      我送他的时候,就感觉是一个母亲,送自己的儿子出门读书,满心希望自己的孩子学业有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我的心情越发的平静如水,渐渐地,很少会被挑动。
      就算是看人,就比如他,渐渐放下了戒备之心。
      当初,我承认我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我是怕的。
      我担心这个孩子会害我。
      可分别的时候再回想,我觉得自己那个时候真的是疯狂。
      这样一个眉目清秀,单纯可爱的孩子,害我做什么?
      这些年我看着他一点点长高,如今才16岁,就比我高半个头了。
      就算是再也不见,我心里也放下了担忧。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求,我指望他开开心心,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

      瀛洲走了不到半个月,我接到了特赦令。
      我竟然是第一批特赦的战犯。
      我没有想到,我竟然这么快就重新获得了自由。
      上级问我接下来的计划和打算。
      桥松的信里告诉我,他愿意跟我一同生活。
      根据现在的法律,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唯一的合法监护人。
      他本就应该跟着我,他也愿意与我一同生活。
      我感念桥松的感恩。
      这些年,从他九岁开始,我就没有陪伴在身边。
      可是他却一直心心念念着我这个不称职的姑姑。
      我心里是感激的,感激稷晏清和覃文月对于他的教育和照顾。
      我申请去广州生活,并且带上桥松。
      去广州,是我的私心,也是为了桥松有更好的前程。
      离开监狱的前一天晚上,我思考了许久,最终提笔,给稷晏清写了封信。
      晏清:
      或许你觉得我绝情。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做到真正的绝情。
      这些年的经历,就像电影一样,常常在梦中回放。点点滴滴,都刻骨铭心。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最终走到了这一步,我纠结痛苦又挣扎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找到答案。最终,我只能认为,这是命运。
      命运让我们自幼相逢,或许它觉得这是巨大的恩赐,于是便用后来这二十多年的蹉跎来偿还。可是,即使经历了千山万水,人生沉浮,我不知你是如何想,我只知道我自己对你依旧做不到绝情。
      可我最终选择与你分离,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怨。你曾说过,你无法放弃信仰。可于我而言,追随你的脚步实在是太难也太累了。这个新社会和以前是不一样的,没有身份的差别,更没有高低贵贱,只有抹不去的污点。即使你不愿意承认,我的存在就是你的污点。会让你遭受非议和排挤,会让你的信仰不再纯粹和圣洁。我知道你无所谓,可我却有所谓。我不想遭受道德的谴责,更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我想做的,就是远远地祝福你,希望你生活顺遂,希望你能无所顾忌的追求你的梦想,希望你结婚生子,老了有儿女绕膝。
      或许我们两个真的是太像了,我无法劝说自己放下这些羁绊奔向你,而你无法劝说自己放下心里对我的情谊自由的去。但就是因为如此,你我终归要走上这条路。我愿意当这个恶人,抛下一切离开你。
      谢谢你让桥松跟着我,这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感念你执着的去寻找瀛洲。我相信当你找到他的那一日,你一定会倾尽所有的爱他,照顾他,我很放心。
      这封信,是我思前想后写下的。我做不到绝情,我依旧想跟你说些什么,可提笔写到这里,却明白,你其实都懂。
      祝,一切安泰。
      苏荷
      1955年9月15日
      我踏上了去广州的火车,桥松是在广州与我相聚的。
      我心里有了一番计划,我们没有在广州停留,而是去了宝安县。
      这里离香港很近,又是新政府暂时无法全面掌控的地方。
      不久之后,我们趁着夜色,偷渡去了香港。
      我最终动用了稷晏清账户里的资产,在香港暂住。
      桥松在这里读了一年的高中,学习了英文。
      桥松聪慧,申请到了美国的大学,我与他一同赴美。
      我用稷晏清的钱在美国置办了房产,开办了华人报社,与当地的华人积极联系,给国内捐赠物资。
      当时出来的时候一门心思,却没料到再联系国内,实在是艰难。
      我本想着或许能联系上庄瀛洲或者覃文月,可是寄回去的信都杳无音讯。
      桥松喜欢读书,大学毕业之后,又读了博士,后研修了三年的博后,便入职大学成了哲学系的教授。
      他喜欢上了一个广东移民的女儿,生了一对可爱的儿女。
      他当我是自己的母亲一般孝敬,而我也当他的孩子们是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年复一年的过去,我对他的思念从未减轻,而是越发的想念他。
      我常常梦见他,他依旧是那么年轻,俊秀,温柔。
      银杏树下,一袭长衫,温润如玉,是我梦中最爱的男人。
      我从未对桥松提过这些,也从未提起过他。
      我约莫是知道桥松对他离开时稷晏清的近况是有了解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敢问。
      自欺欺人的生活在梦境之中,有时也蛮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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