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一炷，花园口》短歌夏商

14、旋涡

　　门外的撞击声把我惊醒，我方才坐起来，还不知出了什么事，就有一群男人冲进了房间。
　　他们人手一把枪对着我，我惊慌失措，甚至连惊叫都忘记了。
　　我是合衣入睡的，这个时候却不由自主的拿被子挡住了胸口。
　　“你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带头的朝我吼。
　　“我……我……”
　　我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讲不利索，眼泪倏然而落，脑袋一片空白。
　　那人见我哭得梨花带雨，很不耐烦的又吼了一声，
　　“说！”
　　“我……我是这家男主人……的妹妹……”
　　我哽咽着擦着眼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个小弟模样的人突然猛地上前扯开了我的被子，看到我手上什么都没有，一群人才放下心来，收了枪。
　　带头的人下令，
　　“留一个人看着她，剩下的给我搜！”
　　一群人得了命令，四散行动，把苏哲和沈碧君的房间都搜了个便。
　　书房被翻了个底朝天，沈碧君的书散落一地。
　　半晌他们回到我所在的卧房集合，相互摇了摇头。
　　我缩在床脚，不知所措。
　　那些人收了枪，其中一人上前把我捞了起来，说道，
　　“跟我们走一趟吧。”
　　“为什么？”
　　我泪眼婆娑。
　　他们见我是弱女子，对我温柔了些，只是冷冷的抛下了一句，
　　“这你不用管。”
　　言毕就带着我离开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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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第一次进军统大牢，现在回想，第一次的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更不会知道，自己日后会成为这里的常客。
　　大牢比我想象中的好一些，竟然在墙面上还有个窗户。
　　这里血腥味很浓，还有很重的火烧的味道。
　　我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恐惧。
　　那个时候，我绝望极了，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稷晏清，可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好。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进来，又有谁知道我在这里，我还能否出去。
　　我脑袋空荡荡的，如果那个时候有人问我问题，我肯定什么都会说的。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晕晕乎乎。
　　他们把我带到监牢里，就把门关上了。
　　我蜷缩在角落，这会儿已到了黄昏，昏黄的日光落下，只能照亮牢房中的一点点。
　　我啜泣着走到一旁蜷缩了起来，生怕有人来找我。
　　每每有巡逻的人走过，我都会吓得心惊胆战。
　　我生怕他们把我抓了去，然后就地枪决。
　　那死的也太窝囊了。
　　天暗了下来，我哭泣的没了什么力气。监牢里没有电灯，只有火把。
　　狱警们将火把点起，这星星点点让这里的气氛更为诡谲。
　　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我总是喜欢这个姿势，感觉就像鸵鸟一样，看不见就没事了。
　　“额……”
　　突然，安静的牢房里传出了一声呜咽，是从角落里传来的。
　　我吓了一跳，胆战心惊的立刻背靠墙壁，幻想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谁？”
　　我惊恐的问。
　　“额……”
　　呜咽声又起，我眯起眼睛仔细看，才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直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身子隐在阴影之中，我竟是没瞧见。
　　“你是谁？”
　　我惊恐的问。
　　“额……你又……是谁……”
　　那声音低沉又沙哑，感觉充满了疲惫。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年龄并不大。
　　“我……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听那声音轻笑一声，问道，
　　“你……为什么进来……”
　　我委屈极了，急忙摇着脑袋哭诉道，
　　“我也不知道！我莫名其妙就被抓进来了……”
　　“呵呵……”
　　那人发出了冷笑。
　　“你笑什么……”
　　我全然不明白，我都这么可怜了，她竟然还嘲笑我。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那人艰难的坐了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我摇摇头。
　　“这里……是军统监狱……进来的人……好的……会脱层皮……”
　　“那不好的呢？”
　　我惊恐的问。
　　“不好的……就是我……这样的……”
　　“你……？”
　　我反应过来，恐怖感涌上心头。
　　“我……呵呵呵呵……”
　　那女人笑的低沉，听起来有些疯狂，
　　“我……很快就会消失……消失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
　　她声音低沉，却又充满了释然，
　　“因为我……坚持下来……了……”
　　“坚持？”
　　“我坚持……坚持自己的信仰……我不会……屈服……”
　　她竟然还好似很开心。
　　我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你……你是……？”
　　“姑娘……我是……革命党……”
　　革命党……
　　我惊讶不已，捂住了嘴。
　　我看报纸，政府清剿革命党手段残忍，毫不留情。
　　我从小就没有亲眼见过革命党，只听说他们有自己的理想，一个个如钢筋铁骨。
　　那时我有钦佩，可如今，那藏在黑暗中的女人，却让我惊惧。
　　革命党，都是这样的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全然超出想象的惨绝人寰……
　　“那你……”
　　走廊传来了脚步声，我惊恐的回头，看到几个狱警拿着火把打开了我们的牢房门。
　　我惊恐的往后退，他们理都不理我，而是直径走到了那个革命党身边。
　　“起来！”
　　狱警拿火把照亮了她，我才看到她的样子。
　　她下半身血肉模糊，似乎是两腿都断了。她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嘴角全是血。
　　我惊恐万分……
　　她看起来，完全就不像一个人了……
　　她似乎无法动弹，狱警不耐烦的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头上套上了麻袋。
　　我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只是看到她嘴角勾起了笑意，竟然好似是释然。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我惊恐的抱着头，颤巍巍的问。
　　狱警瞥了我一眼，我以为她们不会理我。
　　却没想到，她们把那个革命党架出去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
　　“处决。”
　　处决……
　　要杀了她？
　　我呆愣在了原地……
　　突然一种由内而外的酷寒袭来，我惊恐的浑身发抖。
　　她要死了……
　　即使是萍水相逢，我依旧心情复杂。
　　我害怕，恐惧，又觉得同情和绝望。
　　为什么要杀了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最令我奇怪的是，她为什么一点都不怕呢？难道有信仰的人，就会变成钢筋铁骨吗？
　　她们离开了，监狱里又变回了黑暗。
　　我一人蜷缩在角落，心境复杂。
　　那一夜我的心绪是乱的。我的世界观甚至都遭到了挑战。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明白那个革命者的所作所为，不明白这个复杂的世道……
　　我的人生一直都是简单的，不见得快乐，却简单的轻松。
　　可现在呢……
　　我似乎身处漩涡，却不知道何为旋涡，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跌进了这个无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