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死遁后全员火葬场》典春衫

29、第二个大佬3 折耳根食用

　　藏海雾路线的原主，说白了，就是一个颜控，还是最纯粹的那种。

　　当初他和藏海雾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被藏海雾在脸上咬了个深深的牙印。

　　结果到了第二天，原主好了伤疤忘了疼，看见静静合目养神的藏海雾，发现他比昨夜灯下望见时的还要漂亮，一颗色心又跃动了起来。

　　原主怕是信奉那句“舔到最后应有尽有”的鬼话，把舔狗的本性发挥到了极致——

　　藏海雾往东，他就不敢往西；藏海雾要什么矿石材料，他哪怕压榨五蛮峒的寨民，也会为藏海雾双手奉上。

　　毫无作为妖族的原则和底线。

　　偶尔原主感觉到挫折了，暗戳戳想要放弃，迎接新欢时，藏海雾有意无意丢下的一点甜头总能引得他回头，巴巴地再次为藏海雾各种付出。

　　琴琅：“……”

　　琴琅对这种行径不予评价，将心比心，或许原主是把这种追逐的“水中月镜中花”的过程，视为了一份乐趣呢？

　　说实话，有过这样一段经历也不赖，到最后清醒过来也好——

　　可是！

　　原主幡然醒悟的时间点太晚了。直到亲手把妖丹交给了藏海雾，最后遇着藏海雾的仇敌，把命赔了进去，死到临头才知道后悔：

　　如果时光可以倒回，他绝对要阻止那个见色起意的柳青禾住手，别去招惹藏海雾。

　　妖族没有心脏，妖丹便是它们的心，它们的修炼本源。

　　一旦失去妖丹，那个妖怪便没救了，不过多久就会化成原型，融成一个个小光点，随风飘逝。

　　和这世间的灵气一样，天生天养，最终也将归于天地。

　　琴琅有灵体自带的修为支撑，艺高人胆大，提前送出了妖丹也没关系。

　　但是，要注意妖丹不能损坏。

　　毕竟还是原主的身体，妖丹的破碎会使得这具身体跟着一同溃散。

　　他不习惯睡觉，但入乡随俗，也是为了避开窗外那些窥探的目光，琴琅绕到山神庙左侧的宿房，养神休息。

　　原主富有，可钱全花在了穿衣打扮上，装修是一点儿都没搞。宿房亦是原先就有的，供守庙人歇息生活。

　　如今琴琅“下凡”了，便不再需要守庙人，原先守庙的老汉在走之前，极大方地把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留了琴琅。为此，琴琅还有点过意不去，暗中送了几枚金叶子压在他藏私房钱的地方。但愿那老汉能早一些发现。

　　翌日天光微亮，琴琅抱着一摞完成了的公文，一只脚才迈出房门，就瞧见门面上摆着一张低桌，旁边周围三两只凳子。

　　似乎是因为这凳子实在太矮了，藏海雾半支起一条腿，吃一碗油茶汤。

　　他把勺子敲得叮叮当当乱响，碗里的油茶，混和着酥脆的炒阴米、焦黄的玉米、暗红的花生、翠绿的葱花，端在手中，还能瞧见外溢的热气。一只只白胖的汤圆浮在茶汤中，挤挤挨挨，光看着就觉得软糯香甜。

　　藏海雾长得漂亮，看起来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属实给忙碌的打工人琴琅看饿了。

　　昨天有妖丹帮着修复伤势，藏海雾起得比他预想的要早并不奇怪。

　　不清楚藏海雾是怎么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开火做饭的，但是比起这个，按照原主人设冲藏海雾嘘寒问暖要紧。

　　琴琅凑了过去，好奇道：“起得这般早，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上街买几碗米豆腐当点心。”

　　“看你屋子里没点灯，怕打扰你休息呀。”藏海雾说着，舀了勺汤圆含在嘴里，左颊瞬间鼓起来一个小包，整个人看起来甜蜜无害。

　　“我起来看另一间宿房放了好几只篮子，里面塞了满满的糯米、包谷、腌鱼、腊肉……只不过烧柴煮了个油茶，你不介意吧？”

　　藏海雾放下汤勺，孩子气地扳着手指细数食材，往左歪头打量琴琅。

　　另一间宿房里，放的全是寨子里的人送来的东西。昨天琴琅忙忘了，都来不及清点收拾。

　　希望大家没放什么出格的东西。

　　暗自捏一把冷汗，琴琅唯唯诺诺地说：“随你，随你。”低头只见几根修长手指抵着碗碟，往他的面前一推。

　　雪亮的银饰锁在指根，垂坠下来的银链细细地轻响。藏海雾分出两支长筷，愉快地招呼：“吃吧。”

　　琴琅落了座，桌上另外还摆着三四盘凉拌小食，黑乎乎、红通通、绿油油。他只认出最后一碗是凉拌马兰头。用开水焯过一轮，和豆腐干切成细丁，淋上了麻油。

　　琴琅很久不吃烟火食了。他算半个南陵人，口味清淡。之前尝的莲子只是过过嘴瘾，事后还需运转灵力化除浊气。

　　琴琅捧着空碗，持箸的手微微颤抖，点兵点将，决定挑自己最熟悉的菜动筷时，一双筷子夹了块黑糊糊的不知名物，直直戳进了他的碗里。

　　琴琅难以置信地抬头，对面的藏海雾正好撂下筷子，托着腮，笑吟吟地回望。

　　“他发的是哪门子的癔症？”琴琅的手不由自主地打战，问系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莫非他想害我？”

　　反派系统：【检测桌上菜品状况：安全。】

　　琴琅放下心。

　　既然是安全的，那还怕什么！

　　他一咬牙，夹起一筷，送进嘴里。

　　下一秒，筷子掉落，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琴琅双手捂着嘴，紧紧抿住才不让自己吐出来。他的内心默默流出两行清泪——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藏海雾这人睚眦必报，在《登天途》中从来就没有隔页仇；我不知道他在前传也是。

　　他居然……往菜里……放毒！

　　【是折耳根。】

　　系统更正琴琅的说法，劝解道：【按照原主人设，美人给他夹的东西，他不论说什么都会吃下去。并且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宿主还是快些咽下去比较好。】

　　琴琅光吃了一口，就感觉一股鱼腥味直冲天灵盖，差点没呕出来。深以为自己再吃几口，就可以咬破手指蘸血在旁边写凶手是谁了——

　　评分：打一星。

　　关系不好的老婆推荐，难吃。

　　具体感想：像掉进了池塘，追着鱼啃了一口鱼尾巴。

　　水是那种死水，暗绿色的不透明的，漂浮着一些泡沫和藻荇。光是空气中就弥漫着淡淡的水腥气。

　　至于鱼……应该是那条被开膛破肚还能从锅里蹦到地面的死鱼！

　　想到这里，琴琅忍不住回忆起前世的高考，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压根没有什么东西好吐，他还是和系统“呕呕呕”了半天。

　　吸吸鼻子，琴琅回过神抹了一把眼泪，见藏海雾端着那碗油茶，夹起那盘折耳根，斯条慢理地吃着。像是才注意到琴琅欲言又止的目光，他对上琴琅的视线，微微一笑：“不合口味吗？”

　　说着，衔着一块的木筷即将压到琴琅的碗里，琴琅吓得哪管什么失礼不失礼，双手挡着不敢让他靠近。

　　——你（折耳根）不要过来啊！！

　　距离死亡，哦不，距离空碗还差一点点的筷子就这样悬在了半空，琴琅惶恐地看着它，咽了咽口水：

　　说真的，他前世什么稀奇古怪的食物没尝过，臭豆腐味的冰淇淋、香菜味的柠檬水、食堂里的芹菜炒草莓，这些比起眼前这个折耳根来，都算是小意思了。

　　“……”藏海雾盯着他，眼底忽然闪过了一丝精光。“你吃不惯？”

　　琴琅挡筷子的手顿了顿，头皮传来轻微的麻意——昨天他临场编的那套说辞，仔细想想还有一两处漏洞。比方说，为什么会住在山神庙，为什么庙里没了神像，为什么说是家境贫寒，宿房里的食材却充裕得很。

　　世人崇仙，可在黔地，大家一样崇拜着各类的神灵。神道败落，在这里简直是无稽之谈。

　　还有琴琅他的做法，说句色胆包天都是抬举，只能骂是色中饿鬼，八辈子没看过美人：看过藏海雾血刺啦呼的样子，非但没有吓跑，反是乐颠颠要娶他做老婆。

　　若是换了平时，这小疯子绝定能死咬着疑点不松口，一有哪门子的风吹草动，琴琅坚信，那几柄刀片早该插进他脖子里了。

　　可藏海雾眼下受了很重的伤，忖度伤好大概也要一个月。

　　黔人热忱好武，五蛮峒几乎个个家中都备着银刀。在不清楚琴琅人脉如何的情况下，要是贸然对琴琅出手，被赶出村寨是小事，打草惊蛇，在伤未痊愈之前招来仇敌无止境的追杀，才是不妙。

　　似乎没打算听到琴琅的回答，藏海雾很快转移话题，从袖中摸出了什么，二指夹住。咧了咧嘴，语气甜丝丝的：“夫君，啊，张嘴。”

　　琴琅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说话调调，鸡皮疙瘩掉一地。犹豫了几秒，索性应声，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大不了再吃一口折耳根就是了。

　　然而，一粒石子样的东西迎面飞来，带着破空声。

　　琴琅强忍着避闪的冲动，任由那粒小东西砸进嘴里，牙齿衔住的同时睁开眼骂了句：“你当这是投壶么？”

　　“我的腿脚不是太方便嘛。”藏海雾嘻嘻笑，示意琴琅看他渗血的裤管，撒娇似地抱怨，“早上才动了一下，结痂就破了。你又离得太远，喏，只好这样了。”

　　“吃吧，是糖。我自己做的。”

　　琴琅半信半疑地看了他的腿一眼，藏海雾穿的仍是昨天的那套黑衣服，银饰堆叠，边缘垂着的坠子泛着锃亮的寒光。压根看不清楚有没有血迹。

　　琴琅皱起眉，舌尖触到了一丝清凉的甜意，还有淡淡的桃气。甚至呼出的气，都是清甜甘美的。

　　有点像前世尝过的蜜桃味的果汁糖。

　　藏海雾，我的制糖天才。

　　琴琅感动得有些想哭，想起自己穿越后连糖都没怎么尝过，吃过最像样的还是拜入师门后，替几个转职成丹修的师兄师姐试他们新炼的丹药。

　　功效啥都没有，味道甜甜的，像极了电视剧里孙大圣一抓一大把吃的那种仙丹。

　　后来被所有的谷中人学会了，当做哄小孩的糖豆。

　　系统的提示音在琴琅耳边嗡嗡作响：【叮！恭喜宿主吃下特殊道具“情蛊”（已免疫效果），进展+1。】

　　琴琅：“……”

　　嘴里的糖，突然不甜了。

　　不过这个进展正常，甚至比原剧情里还慢了一点。

　　前传中，原主准备了一桌精致的早点，端到藏海雾的面前，和他一起享用。

　　藏海雾生性谨慎狡猾，见原主咽下早点安然无事后才动筷，连夹菜的顺序，都和原主一模一样。这点，毫无疑问，让时刻关注着他的原主感动到了，以为藏海雾好爱自己。

　　没错，原主他不仅好色、贪财，更该死的是，他还是个恋爱脑！

　　他被藏海雾的美色迷惑住，在一声声的“夫君”中冲昏了头脑，开开心心地吃下了藏海雾给他夹的菜肴。一点都没有浪费，吃得一干二净。

　　殊不知这是“心上人”献上的穿肠毒药。

　　不过前传中这蛊到底是怎么下的，速度那么快，甚至都瞒住了金丹期的妖族。

　　养成系统提醒：【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原主的注意力一直黏在“藏海雾”的脸上呢？】

　　“感觉好些了吗？”

　　琴琅回过神来，就看到对面的藏海雾单手支腮，笑盈盈地看着他。

　　一双猫儿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眸色是亮紫色，总能让人联想到夏日凝着露珠的葡萄、森林间偶然交错过视线的毒蚺。

　　藏海雾在这一点和孟逢殃有点像，都爱敛下眼睫看人。不知是苗人血统的缘故，他的睫毛又卷又翘，瞧着含情脉脉，可真要窥进去细看，那就是冷浸浸一片紫，看人犹如死物。

　　琴琅用牙齿“咔擦”咬碎糖块，咽下去。

　　感觉最后一丝甜意在舌尖消失，仿若刻在DNA里的鱼腥味随即席卷而来，琴琅没了胃口，捡起地上的筷子摆好，看着天空发呆。坐等藏海雾吃完，好让他收拾碗筷。

　　轻轻瞟了琴琅一眼，藏海雾自顾自地夹筷吃起来。

　　像是不满饭桌上的清静，他轻哼一声，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夫君怎么不问我的名字？为什么受了伤？又是哪里哪里的人士？”

　　藏海雾的问话才起了个开头，琴琅瞬间就觉得那堆他快看吐了的公文变得格外有趣，只想钻到房间不理他。

　　难道我问你，你就会如实回答么？

　　还不是像前传中应付寨民们那样，编出一套假说辞，哄得大家团团转。

　　可碍于原主人设，琴琅不能这样做。作为一个颜控加恋爱脑，原主巴不得每时每刻和藏海雾在一起。

　　“心上人”忽然和自己搭话，自然喜出望外，要给出反应。

　　幸运的是，系统对这段内容没有给出相关的指导，也就是说，琴琅可以自由发挥。

　　“不用。”琴琅自上向下扫了他一眼，转而，拿下头男语录拉着仇恨值：“反正你嫁给了我，以后就是我的人了。在寨子里，你只用说你是我的媳妇就是了。”

　　寨子里的人普遍排外，就连婚姻嫁娶，也是秉持着“男不外娶，女不外嫁”的原则。

　　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一人站出来反对把藏海雾带进来。

　　要说是剧情的不可抗力，那也太过牵强了……

　　琴琅搭在桌面上的指尖，随着他飘忽的思绪，敲了敲。

　　察觉到藏海雾也在看他，琴琅关闭仇恨值的提示音，决心再下一记猛料：“你要真想说，随便你。”

　　这话在约会界，传说是打破情侣关系的头号公敌。任你有满腔的话语准备说，都会被这一句堵得憋屈的慌，关系再要好也得打一会儿的冷战。

　　更别说两个人是才见过几面的“夫妻”……

　　“我叫潇湘客。”

　　突如其来的那么一句，叫琴琅的手顿了顿。他抬头，在藏海雾那张甜甜的笑脸上端量，企图找到一丝不耐烦。或者一丝不自在。

　　然而，并没有。

　　像藏海雾这种跟着邪修走南闯北偷东西抢法器的小流氓，早就把骗人技术练得炉火纯青。琴琅哪里是他的对手。

　　只能皱起眉，慢吞吞地指责：“撒谎……潇湘客，是假名。”

　　“哦？”藏海雾将筷子一放，歪头哧哧直笑，编着他的那套鬼话：“夫君不是一直待在寨子里吗？怎么知道在寨子外边，‘潇湘客’就不能是真名了？青玄那么大，没有了潇湘客，还会有李湘客王湘客。”

　　［像我这种一直待在寨子里的人，怎么会清楚。］

　　琴琅：“……”

　　这不要脸的骗子，在拿他之前说过的话打趣。

　　琴琅气死，推着茗茶到藏海雾的面前：“你写，你写！看看是对应着什么的姓，什么的名。”

　　藏海雾的笑意止了一下，仿佛当真被问住。倏然变脸，可怜巴巴道：“可是，我不识字。”

　　琴琅默默敲出一个问号：“？”

　　你的邪修师父活过来打你。

　　你要是不识字，那些被篡改了的丹方是谁动的。

　　先不要说培养藏海雾的银鼓庄人了，就连孟逢殃知道了，也要撵你出去。

　　“我从小父母离世，这个名字还是一个路过的道长帮忙取的。他得罪了人，他的仇家又寻不到他，找来找去最后找上我来，逼问我那个道长跑去了何处。”

　　藏海雾委屈道：“这我哪里知道，结果他们就把气全撒在我身上，咬定我和道长有关系，一路追杀我到了黔地。后来……后来就倒在地上什么也不清楚了。”

　　通篇都在撒谎。

　　琴琅心想，但是他能怎么办，他又不能揭穿，很小声地应了句：“好惨。”

　　两人又有一阵没一阵聊了一会儿，对话往往以琴琅被藏海雾噎得哑口无言告终。

　　看藏海雾不吃了，同样气饱的琴琅起身收拾了碗碟，把它们堆在木盆里，倒了一点茶籽粉泡着。

　　回过头，他擦干净手，手背探向藏海雾的额头。

　　藏海雾猝然眯起眼睛，身形在琴琅的手探上的一瞬紧绷如弓。似乎下一秒，嘴里的刀片就会射过去，直接穿透这只擅自乱动的胳膊。

　　“烧退了。”琴琅说，“我还有些事要办，你要不要和我出去？或者在家里好好休息？”

　　话刚刚说完，他顿了顿，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人家藏海雾才说了自己脚疼不方便，还再问一遍，不是多此一举吗？

　　何况，依照原主人设，藏海雾说的他句句听，有的话或许记得比藏海雾本人还牢。不可能出现这种纰漏。

　　系统突然冒出来：【宿主按照系统给予的指导行事即可。没有出现指导的时间，宿主可自由发挥。】

　　琴琅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藏海雾的目光落在琴琅手边卷着的公文，歇在另一条腿上的右腿放了下来，踩在地上。靴子上挂着的银链银坠子当当啷啷，碰撞起来煞是好听。

　　他伸了个懒腰，浅浅一笑：“我还是留家里补觉吧。”

　　油茶吃完，藏海雾又躺回台子上养伤。三月温度说冷不冷，说暖不暖，是容易感冒的时节。琴琅见他不愿睡宿房，于是抱了卷薄被子，压在台子边。这样不论是当枕头，当被子，抑或是当软垫，都合适。

　　轻手轻脚地做完这些，琴琅看藏海雾阖上眼睛，他手上的银蛇饰链却是一阵窸窸窣窣，蛇身改成压在了鬓角，森寒细密的蛇鳞翕动，留下片片红印。

　　琴琅以为他是伤口疼睡得不舒服，在案几上点燃了安眠香。

　　本来还挺好奇这银蛇究竟是活的，还是依照藏海雾的心意而动，可琴琅翻翻录子，发现今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只好匆匆离开。

　　关门的同时，顺带吹灭了明灯。本来光线不好的山神庙，霎时间陷入一片昏暗，静悄悄的，唯有几粒微尘在仅剩的光柱中上下飞舞。

　　“嗒。”

　　本该睡着了的少年坐起身，一条森冷的银色长鞭在空中闪过，拧着屋角落的一只茶盏，落到了他的手中。

　　藏海雾看了里面碧绿色的茶水一眼，翻腕倒掉，浇熄了香炉，坐起调息。

　　“嘘，轻点声，里面还有新娘子呢……”
　　“怕什么，山神人那么好，又不会骂我们……”
　　“……可是，他有算学册子……”

　　门外传来几个小孩子稚嫩的童声，像是在紧张着什么，你推我攘。

　　藏海雾抬眼朝那处看去，庙门本来没有合拢，留出一道小缝隙，泻出澄明的日光。可现在，日光被黑影取代。

　　结合几个人说的话，藏海雾挑起一边眉，将身子微微往后仰，朝高台的深处，懒洋洋地靠了靠。

　　黑压压的人影层叠晃动，最终，不知是哪一个鼓起勇气推开门。

　　门轴老旧失修，挤压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四五个小孩推推搡搡地闯了进来，每一个面色灰白，眼睛底下都拿朱砂各点了一粒痣，红彤彤的。单看着倒不觉得什么，排排站的时候就像扎彩铺里的童男童女。

　　很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他们轻车熟路地摸到了琴琅的书桌，东摸摸、西翻翻，像寻宝一样，不一会儿工夫扒拉出几颗糖。

　　“找到了找到了！”

　　有人欢呼，几个小孩围成一团，蹲在地上，剥开糖纸止不住地咽口水。

　　糖多人少，糖豆的大小还不太一样，小孩们争议纷纷：

　　“我要大的那个。”
　　“我不依！上次山神明明给了你两块。”
　　“我最先找到的，应该是我先选……”
　　“不算不算，还是猜拳豁指头好了！”

　　关于石头剪刀布的较量，进行了一轮又一轮。

　　就当最终的胜出者大喊着“我要大的！”，伸出手才拿了其中一块糖豆的时候，几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硬物，飞速地砸在他的手腕上，登时红了一片。

　　小孩一吃痛，松了手，糖豆就这样啪嗒摔在地上，碎了。

　　回过神仔细看，打的他是花生和枣子。

　　瞧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干硬坚果骨碌碌滚在地面上，小孩子们忽然感觉一阵毛骨悚然，阵阵寒意从脊骨的位置悄然腾升而起。

　　“……这是，什么情况？”

　　有人吓得缩了缩脖子，打算后退离开了。

　　莫名其妙被砸了的小孩，眼睛里包着一汪泪水，瘪着嘴想哭，可模模糊糊的视线里，紧接着又多出了一颗糖。

　　浅浅的酒红色，像琥珀，像桃树出的桃胶，饱满又清清亮亮。卖相可比手中的要漂亮多了。

　　“吃糖吗？”

　　头顶传来笑吟吟的声音。四五个小孩子们齐齐抬头，见有个人端坐在高高的神台上，此时正翘起二郎腿，一条腿轻轻地垂下来，衣摆、靴子上挂着的琳琅银饰跟着摇晃。

　　身量高挑，乌发玄衣，发饰是银，耳坠是银，臂钏是银，项圈是银，从头到脚一身亮晶晶的银。唯有一双紫眸在昏暗中闪着秾艳的亮光。

　　发现他们看了过来，那人朝他们咧了咧嘴。

　　露出半颗尖锐的小虎牙。

　　明明眼前这人生得好看，像极了传说故事里的瑰丽生物，但小孩子们莫名觉得这人有点恐怖，如一只只小鹌鹑，哆嗦着不敢上前。

　　藏海雾斜斜托腮，另一只手像变戏法一样，忽地从指尖漏下一枚枚糖。

　　各色的硬糖裹着透明的糯米纸，洒在桌上花花绿绿一片。

　　他漫不经心地抛着糖，向底下众人打招呼，笑容狡黠：“想吃糖吗？”

　　望见小孩子们纷纷点头，藏海雾的笑容深了几分。

　　“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们认识柳青禾吗？说一件和他相关的事，我就给你们一颗糖。”

　　原来只是打听山神大人的事啊。

　　这个他们可是最清楚了！

　　小孩子们的眼睛霍然亮了起来，叽叽喳喳争先抢答。

　　“柳先生是寨子里的山神！是守护神！娘说他是忽然有一天从台子上走下来的，和原本摆着的山神像一个模样！”

　　“柳大人喜欢看书，越枯燥的书他越喜欢看。”

　　“不对不对，山神大人说他最喜欢摸鱼，他上树也可快了呢，一眨眼就把我的风筝取了下来。”

　　“可是爹爹说，柳先生最喜欢美人了。”

　　“山神大人还喜欢金色的发饰。他有好多金叶子呢！”

　　“我好喜欢柳先生的，每次靠近他都觉得好舒服，浑身像晒太阳一样，暖洋洋的。而且我发现，那些原本生病咳嗽的大人，一碰到柳先生就好了。”

　　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童声，藏海雾弯起唇角。想起早上的那番对话，他扔了一枚糖进自己嘴里后，捏着最后的一颗糖果，向小孩子们展示。

　　“最后一颗糖，换一个回答。”

　　“有谁知道，你们的柳先生，去了何处？”

　　“滴滴滴！”

　　两个系统在同一时间，发出催魂夺命般的刺耳警报。惊得还在和七大姑八大姨掰扯的琴琅身形一僵。

　　“我，没有违规啊？”琴琅茫然道。

　　系统：【叮！“情蛊”发动中。母蛊持有者“藏海雾”心情烦躁，希望你能向寨民们通知他的身份。】

　　琴琅：“？”

　　发生什么事了，藏海雾不是待在家里面休息吗，好端端的谁招他惹他了。

　　反派系统：【……】

　　下一秒，一张半透明的电子地图，赫然在琴琅的眼前跳出。其中有一个三角形的标记闪着亮光，在三角形的周围，还有三四个橙色的小圆点。

　　【三角形代表的是任务目标；小圆点代表的是人，绿色是友好，橙色是不友好，红色是仇敌。】

　　当琴琅按照系统地图的指示，匆匆赶到的时候，藏海雾正被三四个醉汉围着，堵在一条昏暗的小巷子里调笑。

　　藏海雾初次乍到，对五蛮峒的大路小巷不熟悉，街两边的住户又爱在自家的阁楼上搭长竹竿，好晾晒衣裳。

　　五颜六色的布料一晃一扬，任是记忆力再好的人，也容易被绕昏了头。

　　竟没想到藏海雾的运气这般“好”，第一次出门，居然就遇着了“三不管”地界的人！

　　拨开头顶黯淡了的朱红色布帘，琴琅快步上前，布鞋踏在坑洼的污水坑中，溅起大片的水花。

　　之前有说过，五蛮峒是民族聚居的大寨，最外头的还有一座八茶峒，两边的土司不合，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而这两座村寨之间弯弯绕绕的山路，便归为了“三不管”地界之一。后来扎营在地界的地痞、流氓多了，就成天两头跑，两边的土司管不着，寨子里的人也没辙，能做的只是绕着他们走。

　　琴琅算是问明白了，昨天他成亲，土司和寨民们给足了他面子。不仅全村寨的人聚在一起吃了席，就连附近“三不管”地界的人，一人都分到了一碗烧酒。

　　五蛮峒的酒醉人，一碗下去估计就能让酒量差的人喝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几个醉汉也是如此，停在这小巷腿软走不动路，估计看着貌若姣女的藏海雾经过，误会成是哪家的漂亮姑娘，仗着酒胆就敢上前各种调/戏吹口哨。

　　数不清的污言秽语从他们的口中冒出，听得在场的人面色阴沉。

　　换成平时，这要让琴琅看到，一人挨一记后脑击都是少的了。

　　可是——

　　当清楚他们的调/戏对象是藏海雾时，琴琅只想拉住藏海雾的袖子往外走，生怕这小疯子当真心情不好，开了杀戒。一呸一柄刀片，通通送他们上了西天。

　　琴琅没这几个醉汉高，瞧不见被他们包围在中央的藏海雾的神情。

　　不过想起前传中，藏海雾毒杀他师父时的癔笑，琴琅就吓得担忧他给人家整神经错乱了。

　　“别理他们，他们是‘三不管’地界的人，平常两头跑，逮都逮不到。”

　　琴琅攘开那几个醉汉，牵起藏海雾的衣袖要走。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宽慰：“你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藏海雾抵在长鞭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他笑眯眯，跟了上去，好奇道：“‘三不管’地界是什么？”

　　琴琅如实回答。

　　藏海雾的身形比他稍稍高一些，琴琅扯着人踏进鼓楼坪，咬了咬牙，最终鼓起勇气冲人群喊道：

　　“各位寨老乡亲！向我看齐！”

　　琴琅无意识动用了灵气，带动他的声音近乎传进了五蛮峒每个人的耳中。

　　对不起了，藏海雾。

　　今天，我就要在这里，和你一起社死了。

　　“这位是——”

　　琴琅牵着藏海雾的手，高高举起，明晃晃的银饰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光采。

　　“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文能武美艳无比知书达礼的三好妻子！”

　　强忍着旁边藏海雾投来的，像看傻子一样的炽热目光，琴琅硬着头皮继续说。

　　“请五蛮峒的各位寨老乡亲！记住拙荆这张如花似玉雪肤花貌出水芙蓉的脸！”

　　“日后，还请见拙荆如见我！同一对待！”

　　来找琴琅商议事宜的土司傻了。

　　准备和琴琅交谈清明祭祀的巫祝也傻了。

　　人群中，不禁传出嘶嘶的抽气声，和难以置信的问声。

　　“山神大人这是被迷了心智？”
　　“成亲的害处这般大，竟然把柳大人给逼疯了！”
　　“不过这小娘子确实漂亮，难怪柳大人会为他痴狂。”

　　虽然金丹碎了，但藏海雾到底保留着之前的底子，五感敏锐，即使是再远些的窃窃私语，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整个人笑容都僵硬了。

　　蠢货。

　　藏海雾半眯起眼睛，指上的白银蛇首探出，飞速地咝咝吐信。

　　没想到他习惯性丢了个“情蛊”下去，竟绑回来一位五蛮峒的“山神”。

　　喜欢多管闲事，喜欢插手别人的家里长短，看谁都是好的，都是友善的，就连“三不管”地界的地痞流氓，在他口中也有轻飘飘的一句“有苦衷”可说。

　　说好听些，是赤子心肠；说直白些，就是蠢。

　　赤/裸裸的活靶子，哪天被人拿枪使都不知道。

　　就像现在这样。

　　虽然方式蠢笨了点，但毫不知情地随他心意行动做事，听话得不行。

　　蛇首吐出的银紫色的信子挨着琴琅的指甲盖，似要往他身上缠绕。让旁边偷偷用余光注意着藏海雾的琴琅一阵胆战心惊。

　　祖宗，小祖宗，有话好好说。

　　我让你社死是我的不对，可是是你最先催动情蛊，想让我官宣的啊！！

　　“山神大人！”

　　“柳先生，我有要事想与您商量，不知可否……”

　　巫祝和土司回过神，迎了上来，琴琅这才松了口气。见系统面板上，情蛊的buff黯淡下去，二话没说，果断松了和藏海雾牵着的手。

　　银蛇忽然失去了支撑点，在半空中径直落下，又被它的主人一个手疾眼快，接住了。

　　仿佛是注意到琴琅试探的视线，藏海雾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让银蛇盘回手腕。

　　他微仰着头，视线扫过廊架上十笼八笼的媒鸟。

　　鸟雀皆因为他那双绮丽的紫眸，刹那间变得格外躁动不安，扑腾着翅膀要往藏海雾的反方向逃。

　　“湘客？”

　　听到呼唤，藏海雾眼珠一转，望见琴琅站在长长的阶梯上，偏过头，关切地叮嘱。

　　“你的腿才好没多久，先随便找个什么摊子坐下来歇息一会儿吧。我和土司他们有些事情要商量，嗯……应该挺快的。等出来就带你吃饭，再四处转转。”

　　这哄小孩一样的口气，不知道是和那群小孩待惯了养出来的，还是原本就有的。

　　藏海雾长到这么大，除却银鼓庄的人，哪怕是管他吃住的孟逢殃这么说话，藏海雾早先一个白眼掷过去。

　　“好呀。”他虽心中不喜，还是点了头。

　　恰巧养媒鸟的人归家落了锁，见藏海雾一直盯着，好像很喜欢雀鸟的样子，就打开一笼，抚着它鹅黄色的绒羽，示意它跟着贵客转。

　　藏海雾坐在树梢上，看着下面通过的人。两条腿闲适地垂下，轻轻摇晃。微风拂过，身上坠着的银饰叮叮清响。

　　刚才得来的媒鸟安静地停在他的肩上，好奇地歪头，看藏海雾莹白的指尖翻飞，把玩着一枚金叶子。

　　盯着底下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藏海雾把媒鸟拢在掌心，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对于旁的被你吸引来的鸟来说，这叫自投罗网。那对人来说，算不算是飞来横祸？”

　　说着，只见三道寒光从他嘴里射出，树下噗噗噗连倒了好几个人。

　　藏海雾翻动舌头吐出最后一枚锋利的刀片，一手揪着媒鸟的尾羽，轻巧地落地。他从腕间抽出银鞭，拧着几人的胳膊绞在了一起。

　　若是琴琅在场，他定能认识这几个人，正巧是之前围着藏海雾调笑的几个醉汉。

　　这几人早在小巷就尝了藏海雾的新制毒粉的滋味，又叫酒精迷昏了脑袋，哪怕已知大祸临头，但大着舌头，支支吾吾憋不出半句“饶命”。或者是之前在藏海雾面前讲过的，骂人的脏词。

　　然而藏海雾性子怪，继承了他的那位邪修师父，一贯是喜欢听别人回应的。越是不给回应，折磨得就越狠。

　　他不偏不倚地踩住最近的那个人的脚踝，近乎恶意地一点点碾碎。一边使劲，一边居高临下睨着脚下那人痛苦中又混杂着不清醒的神色。

　　“刚才不是笑得很开心吗？继续讲呀。”藏海雾嘴角微翘，有些幸灾乐祸。他的手指点了点，人都没有死，但每一个都有一处贯穿伤，血淋淋的一个窟窿。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闷闷地笑出了声，指节抵着下巴自言自语：“媒鸟引活鸟，那么，什么又能引活人呢……”

　　都是“三不管”地界的人，无亲无故的，少了几个都不会有人知道吧？

　　真是可怜。

　　他紫眸扫视过一圈，只见银光一闪，本瘫软在地上的醉汉，全都蜷缩成了一团。眼珠圆瞪，捂着流血的嘴“唔唔唔”发不出半句声。

　　止不住的血沫呛到喉管，堵得令几个人双目翻白，手脚不自觉地乱蹬乱抓，模糊的感知里，却只能听见银饰碰撞的清脆细响，和雀鸟振翅时的扑凌凌声。

　　腥甜晦涩的粉末，从四面八方灌入了口鼻……

　　与此同时，一只家雀轻轻落在枝桠，树影婆娑晃动，在琴琅的侧脸上投下浅浅深深的光影。

　　“你们，这是……”

　　琴琅恍然间感觉自己回到了任务刚开始的地方。

　　眼下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俱是面色灰败，眼下挂着浅浅的黛青色。大约是跪拜时恍若商量好的一样，整齐划一，一个个给琴琅的感觉，就像是扎彩铺里的纸扎人。木无表情，叫他看得毛骨悚然。

　　他们慢慢地俯下身，伸长了脖子，对着琴琅磕头，一下又一下。像进行某种古老仪式。每张脸上满是怨怼：“清明快到了……它们又要来了！”

　　“求山神大人救我们！”

　　“我不想的，我们都不想的，别怪我们……”

　　“他们”是什么？

　　前传没怎么提起这些，琴琅这些日子虽然有察觉到不对劲，可仍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琴琅想先扶自己最熟悉的巫祝起身，哪知对方的力道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几乎是和地面黏在一块儿，死都不起来。

　　巫祝闭紧眼睛，咬牙说：“我们没想要害大人，大人答应了，我们就起来。”

　　琴琅无奈：“我答应便是了。”

　　“什么答应不答应？”一个甜丝丝的少年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叮叮的声响，满身银饰的藏海雾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倚在门框边。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跪着的人群，最终定在琴琅的身上。冲琴琅龇了龇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