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51、野祠（完）

　　原来，几十年前，落霞村曾有一位名叫毓秀的姑娘，是村里最俊俏善良的女子。她与一位偶然流落至此、借宿村中的外地书生相恋，私定终身。后来书生言说进京赶考，必金榜题名回来迎娶她，却一去不回，音讯全无。不久，毓秀被发现怀有身孕。

　　闭塞的山村无法容忍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族老们为了保全宗族名声，对外谎称毓秀急病暴毙，实则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强行给她套上一件红色的嫁衣，让她带着此生已嫁，了无牵挂的寓意，活活的钉入这口薄棺之中，秘密抬到后山，埋在了这座早已荒废、不知供过什么小神的野祠之下，任由其自生自灭。

　　久而久之，人们刻意遗忘这件事，那荒祠反而因为一些巧合，被传得有了灵验，受了些愚昧的香火。却不知正主的怨念经年不散，日益加深，引来了山中修行的老狐和山魈残魂，最终相互融合扭曲，酿成了今日之祸。

　　“冤有头，债有主。但祸及无辜，终究是化为了恶业。”魏无羡听完，长长吁出一口气，心情复杂难言。那“野神”害人不假，但其根源，却是人心之恶。

　　他和蓝忘机协助闻讯赶来的村民，将毓秀的遗骸小心翼翼地从旧棺中起出，又找来一口新棺，将她妥善收敛。另选了一处远离野祠、风景秀美、日照充足的山坡，为其挖掘墓穴，隆重下葬。

　　蓝忘机亲自立于墓前，手持一卷往生经文，垂眸低声诵念。他的声音清冷而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强大力量。柔和纯净的灵力随着经文声缓缓流淌，如同月华般笼罩着新坟，将那沉积了数十年的怨气与不甘一丝丝抽离、净化。

　　魏无羡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看着，没有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悲愤与哀怨，正在蓝忘机的诵经声中渐渐变得平和，最终化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山坡时，超度仪式也接近尾声。新坟之上，再无阴霾，唯有草木清香。

　　再下山去看望那两个孩子，发现他们的高热已经彻底退去，呼吸平稳绵长，虽然还未苏醒，但脸上已恢复了孩童应有的红润光泽，睡得十分香甜。显然纠缠他们的邪气已散，惊走的魂魄也已归位。

　　落霞村持续了半个多月的噩梦，终于彻底结束。

　　村民们感激涕零，纷纷拿出家中珍藏的腊肉、野味、鸡蛋，想要酬谢两位仙师。魏无羡笑着，一一婉拒了那些过于厚重的谢礼，最后只从诚惶诚恐的李老伯手里，接过了一小坛村民自酿的、看起来最不值钱的野果酒。

　　“这个就好，”他拍开泥封，闻到那清冽微酸的酒香，笑眯眯地说，“讨个彩头，驱驱晦气。剩下的，乡亲们自己留着好过日子吧。”

　　晨光熹微，驱散了山间最后的薄雾。两人在村民们的千恩万谢中，御剑而起，化作一蓝一黑两道流光，离开了这片终于恢复宁静祥和的土地。

　　避尘剑宽且稳，飞行于云海之上，下方山河壮丽，飞速向后掠去。

　　魏无羡喝了一口那野果酒，咂咂嘴，品评道：“嗯，酸酸甜甜，带着点山野气，就是太淡了，没什么劲道，比不上天子笑醇厚，更比不上你们姑苏的荷风酒清冽。”话虽如此，他还是又仰头灌了一口，享受着那份独特的、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简单滋味。

　　喝了几口，他便从后面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环抱住蓝忘机的腰，将下巴搁在对方坚实温暖的肩上。晨风吹拂起两人的发丝和衣袂，交织在一起。

　　“蓝湛，”他望着下方越来越远的、如同世外桃源般的落霞村，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没了平时的戏谑，带着一丝难得的沉静与思索，“其实细想起来，那些村民，既可怜，又可恨。可怜他们无知闭塞，被恐惧支配，惶惶不可终日；可恨他们当年愚昧残忍，铸下大错，最终自食恶果，差点牵连无辜孩童。但那‘毓秀’……”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她遭遇那般惨绝人寰的对待，怨气冲天是必然。可最终化作那般扭曲害人的怪物，吞噬生灵，连孩子都不放过……细细想来，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似乎也挺可怜的。”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简单评判的情绪。

　　蓝忘机稳稳地操控着避尘，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和那份罕见的、带着些许迷茫的依赖。他沉默了片刻，任由清冷的晨风拂过面颊，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风声传来，清晰而沉稳，如同他脚下的剑一样稳：“执念生魔。过往之悲，非伤及无辜之由。”

　　他的话语简洁，却一针见血，直指核心。冤屈与仇恨，并不能成为肆意伤害他人的理由。这是他一以贯之的原则与信念。

　　“是啊，”魏无羡把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清冷的檀香气，混合着阳光和风的味道，“所以还是得除掉。天道轮回，善恶有报。只是心里明白归明白，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这世间之事，因果纠缠，对错难分，真是复杂得很，让人心里头……不那么痛快。”

　　他难得流露出这样略带感伤和困惑的情绪。前世今生，他见过太多悲惨与不公，自身也曾在仇恨与绝望中沉沦，更能体会那种被逼到绝境、善恶界限模糊的境地。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受到魏无羡此刻心绪的微澜。空出一只操控飞剑的手，轻轻覆盖住魏无羡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用掌心的温度无声地传递着安慰与支持。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魏无羡以为他不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蓝忘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似乎更柔和了几分：

　　“知其黑，守其白。”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如何让身边这个人更能理解，“世事并非非黑即白，然我心有尺，行有度。除魔卫道，非为审判，而为护佑生者安宁。”

　　魏无羡微微一怔。

　　知其黑，守其白。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知晓世间的黑暗与复杂，却依然能坚守内心的光明与准则。他们除魔卫道，并非是为了扮演审判者的角色，去裁定每一个怨魂的前世对错，而是为了护佑那些还活着的人，让他们能享有平静与安宁。

　　这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更宏大、更坚定的慈悲。

　　蓝忘机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中那点莫名的郁结。是啊，纠结于已无法改变的过去与难以厘清的恩怨对错，并无太大意义。重要的是当下，是未来，是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生灵。

　　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收紧手臂，将蓝忘机抱得更紧了些，闷闷的声音从对方肩窝里传出来：“含光君，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嘛……不过，说得对！”

　　他抬起头，下巴重新搁回蓝忘机肩上，看着前方翻涌的云海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姑苏轮廓，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恢复了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管它前世冤不冤，今生害人就不行！该超度超度，该斩灭斩灭！咱们问心无愧就好！”

　　蓝忘机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能感觉到，那个鲜活的、明亮的魏无羡又回来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反手更紧地握了握魏无羡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话说回来，”魏无羡的注意力很快又跳脱起来，他侧过头，笑嘻嘻地凑近蓝忘机轮廓优美的耳朵，故意吹着热气，“这次可是我那‘不难听’还‘很有用’的笛声立了大功吧？要不是我音律精妙，牵制得那怪物心烦意乱、破绽百出，含光君你哪能那么潇洒帅气地一剑定乾坤？是不是得好好谢谢我？”

　　蓝忘机耳根微动，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保持着御剑的平稳，只淡淡道：“你想要如何谢？”

　　魏无羡眼珠一转，笑容变得狡黠而灿烂，如同偷腥的猫：“简单！回去之后，云深不知处的厨房借我用用！我给你露一手，精心炖个莲藕排骨汤怎么样？我最近可是潜心研究过食谱，保证比上次有进步！绝对喝不死人！”

　　一想到魏无羡那足以让叔父蓝启仁再次气得拂袖而去、让厨房管事如临大敌的“毁灭性”厨艺，以及厨房可能面临的灾难性后果，蓝忘机沉默了片刻，仿佛连御剑的速度都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一瞬。

　　“……好。”最终，他还是应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辨的纵容与无奈。罢了，大不了……他全程看着便是。总归，不会让他真的把厨房给点着了。

　　魏无羡顿时心花怒放，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功做出美味汤品的景象，开始絮絮叨叨地规划起来：“要多放排骨，选肥瘦相间的才香！莲藕要粉糯的那种，炖得久久的……哎，蓝湛，你说我要不要偷偷加一勺辣子？就一勺！提味！保证你看不出来……”

　　蓝忘机安静地听着身后那人兴奋的盘算，耳边是他活力满满的声音，背后是他温暖贴近的胸膛。偶尔，他从喉间发出一两个单音节的回应，脚下避尘剑稳如磐石，载着两人穿过万里层云，向着云深不知处，向着家的方向，平稳飞去。

　　晨光愈发明亮璀璨，将云海染成金红，也将他们紧密相依的身影在洁白的云层上拉出长长的、永不分离的影子。

　　世间邪祟万千，人心鬼蜮难测。

　　然，天涯携手，同行同归，此心澄澈，便是人间最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