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锁龙塔》Nan南绥

11、第十一章（已修）

　　‘黑墙’之后会是什么？
　　是怪物？机关？死路一条？还是在另一边等着他的胖子和潘子？
　　又或者什么都没有……
　　吴邪在闭上双眼的时候想了很多，大概人在紧张的情况下就会如此，想东想西，期待好的担心坏的，纷纷扰扰的念头像泡泡似的‘咕噜噜’从心底冒上来，但放在现实里却只是瞬息之间。
　　穿过‘黑墙’的感觉很奇妙，像是穿透了一张极薄的塑料膜，似雾、似蛛网的触感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转瞬即逝，似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惊得吴邪下意识睁开眼来，却发现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区别，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漫无边际。
　　他下意识挥动手里的电筒，却没有在黑暗中看到任何光线。
　　是手电筒坏了吗？
　　吴邪低下头——就算视觉在此刻全无用处，但他还是习惯性这样做了——接着摸索着碰触到手电筒的玻璃上，因为长时间的发热，玻璃有些烫手，而那点猝不及防的热意让他意识到他刚才干了件蠢事。
　　从一开始手电筒就是亮着的，他一直没关，没有在黑暗中看到任何光亮，仅仅因为手电筒的光根本无法穿透眼前的黑暗。
　　就像他在‘黑墙’之外看到的那样，黑暗吞噬了蜡烛的光，手电的光，像是贪婪巨兽张开的大嘴，吞噬试图靠近它的所有。
　　“胖子？潘子？”
　　“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吴邪大声喊着，一边向攥着手里的电筒四周探去。
　　空旷的黑暗里没有回音，就连他自觉十分大声的音量也像是被黑暗吞噬一般，在黏黏糊糊的空气里举步维艰。
　　意料之中的，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与之相对的是耳边充斥着的胸腔里喧闹的心跳声。
　　吴邪难以避免地慌乱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许他应该离开这里。
　　吴邪这样想到。
　　说不定回到走廊里他能找到更多的线索，可能移动走廊的机关就藏在壁画里，或许往走廊的另一头走他能发现另一条路……但当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去时却发现不管如何后退，方才迈进黑暗的一小步成了无法跨越的一大步。
　　吴邪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出不去了。
　　黑暗之中是没有方向可言的，吴邪无用功地晃动手里的电筒，企图在全然的黑暗之中给自己带来一点心理上的安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依靠着直觉向前不知道走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又或是一个小时？
　　开始的时候他还尝试着用自己的心跳计时，走着走着却又几次三番忘了自己到底数到哪里了。
　　吴邪沉默地走着，恍惚觉得似乎要这样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周围浓稠得像雾似的黑暗像极了高中上生物课的时候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的细胞液，而最开始他穿透的那层‘黑墙’则是一张巨大的‘细胞膜’。现在他一边走着，一边期待今天坏到极点的运气能触底反弹一次，让他找到传说中的‘细胞核’。
　　然而还不等他一直警惕的‘巨噬细胞’找上门来，吴邪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会走路了。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就像小时候被老妈逼着学硬笔书法。一只水笔，几张字帖，一群小豆丁，坐在空调风阵阵的教室里安安静静把某个字写上十几遍，写着写着，字就在视线里自动拆解成奇怪的样子，突然认不得了。
　　现在的他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情况。
　　某次先迈左脚再迈右脚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一步好像走偏了点，再迈下一步的时候他试图让方向偏回来些，但又觉得这次左脚好像迈的有些过大了，让他几乎叉着腿在走路，于是下一步他又试图把步子迈小一点……
　　如此这般颇为折磨地走了几步，在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在地上后吴邪愤愤停在原地，长时间处在漆黑、寂静的环境里，这一次的恍惚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咬牙切齿地用手电狠狠捶打周围的黑暗，无声地大喊着发泄心里的愤懑、不安、甚至是恐惧——
　　直到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回荡在鼓膜上，他粗喘着，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心底深埋着的恐惧又一次浮上心头，像是跃出水面换气的巨鲸，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露出庞大的身躯——他真的，能活着走出这里吗？
　　人生第一次，吴邪发现自己无法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自嘲一笑，突然觉得胖子对自己的称呼还真是有些道理。‘小天真’，他怎么不是天真的可笑呢？自以为有些小聪明就能将一切掌握在手中，但遇到意料之外的情况时才发现他实际能做到的事少得可怜。
　　这是个与‘不管考什么范围都被框定在书里’截然不同的世界。
　　吴邪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地呼出来。
　　站定之后，就连脚步声都消失的黑暗里，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从心里冒上来。他想象着胖子和潘子焦急的脸，又回忆起大邱血淋淋躺在地上的样子，突然不知从哪里出现的阿宁出现在脑海里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然后三叔震怒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噗’的一下，三叔的脸变成了二叔的样子——
　　‘你小子又闯什么祸了？’
　　平静的质问配上那张极具威慑力的、面无表情的脸，让吴邪一下子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起来。
　　他迷茫地瞪大双眼，目光所及之处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点灵光，吴邪彻底从刚才那种低沉的状态里走了出来。
　　他低低喘了几口气，等呼吸平稳之后下意识摸了摸手电筒，还是烫的，灯还亮着。
　　然而还不等他收拾好心情继续上路，远处的黑暗里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是梦吗？
　　还是幻听？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过耳朵，屏住呼吸仔细听，那个声音又一次出现了。
　　“……还有多久？”
　　“多久，多久——”
　　“……回家，回家……”
　　破碎的句子飘进耳里，配合着陌生而又嘶哑的声音，让刚刚燃起希望的吴邪有些迟疑，而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他听到一句清晰的“……找到他。”
　　“找到吴邪——”
　　吴邪瞬间僵硬了身体。
　　熟悉的名字在这种情况下从陌生人的口中说出来，有一种看见鱼飞在空中的荒谬感，巨大的震惊在瞬间击中了他，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发挥到极致，然而还不等他挪动脚步，视线的尽头突然出现一点烛光。周围的黑暗好似碰触到杀虫剂的害虫，顿时一哄而散，围绕着那点渺小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的烛火褪出一圈光晕来。
　　从未想过能在这片黑暗中见到光亮，吴邪登时愣在原地，连逃跑都忘记了。
　　“嚓——嚓——”
　　鞋底摩擦在粗粝地面的声音远远传来。
　　那团光更近了，隐约显露出模糊的人形。吴邪微眯起眼睛努力分辨，只见烛光晃动，晕开的光中逐渐显露出一只拿着蜡烛的手，一只腐烂、干瘦，褐色的皮肉与雪白的蜡烛粘连的手。
　　一刹那，刺骨的寒意直窜天灵盖。
　　吴邪感受到身上的汗毛在衣服底下一批一批地起立，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喉咙，他咽着唾沫，却觉得那颗巨石又顺着食管滑落进胃里，让他的胃沉甸甸的，坠得生疼。
　　“嚓——嚓——”
　　脚步声更近了。
　　烛火氤氲开的光里，一具枯瘦的躯体拖着破烂的鞋子缓缓走近，用嘶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吴邪。”
　　“……吴邪。”
　　他手里拿着的蜡烛照亮那张青白的脸庞，黑得发乌的半长头发遮住了上半张脸，以至于到很近的位置吴邪才注意到他那双覆了白翳的眼睛，腐败缩水的鼻翼和嘴唇。外露的牙齿让那张属于死亡的脸维持在一个大张着嘴惨笑的表情上，吴邪呼吸一滞，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尸体喉咙口那个凝固着血液的干瘪创口吸引去了。
　　蜡烛莹白的光从风干的创口照出去，驱散了这具行尸走肉身后的一小片黑暗。
　　直到这一刻吴邪才真正确定，这是一具尸体，一具不知道为何还残留着执念，会说话会行走的尸体。
　　一时间，他也分不清如果目标是自己的话，遇到的是尸体更好一些还是活生生的人更好一些。
　　也有可能，不论遇到那种情况他都跑不掉。
　　眼见着被驱散的黑暗离自己越来越近，很快他就要从黑暗的保护中脱离开去，吴邪反而冷静下来，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他屏住呼吸，努力放轻动作想把自己从行尸的运行轨道上挪出去。
　　但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一步，鞋底摩擦在地面，“嚓”的一声轻响，行尸的动作瞬间停下了，下一刻，他像是被闯入领地的凶兽猛地朝吴邪的位置冲了过来！
　　“！”
　　“靠！”
　　吴邪大骂一声，扭头就跑。
　　但他的速度远没有那只怪物来得快，吴邪只觉得视野之中的黑暗如雾一般退去，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水腥味和腐烂的臭味。
　　天知道那么一具干尸身上为什么会有水腥味！
　　吴邪在脑袋里破口大骂，全靠着余光里烛光的移动轨迹险而又险地低头避开挥过来的腥风。
　　“他娘的你拿蜡烛就好好拿！要是灭了咱俩都看不见！”
　　一紧张，肾上腺素就像供应错地方一般，菜也得多逞一会儿口舌之能。
　　又是一个算不上帅气的闪避，四肢没有多协调的吴邪差点摔在地上阴暗爬行。小问题，只要还能跑，脸着地都是小问题。
　　自我安慰的念头一闪而过，吴邪喘着粗气疯狂逃命，远远的却看见其他方向另有一点烛光在朝他飞速赶来。
　　靠！
　　不会跑进怪物窝了吧！
　　有些崩溃的吴邪回忆起近一个月在各个游戏中的抽卡经历，又骂了声娘，都这么非了，那他剩下的欧气呢！快显灵啊！
　　可惜，欧洲之神并没有眷顾他。
　　不过是眨眼之间，另一个光点便飞速靠近，吴邪在狂奔途中用余光扫了几眼，惊恐地发现那是一个脊背佝偻、头发全白的老人。身上穿着分不清是什么布料的衣服，残破不堪的布料上黑红的血液干涸成一大片一大片不规则的图案。
　　他甫一靠近，浓郁的血腥味就伴随着那股相似的水腥味涌进吴邪鼻腔。
　　“yue——”
　　吴邪在玩命的逃跑途中打了个呕，夹在急促的喘息声中差点把自己的肺给呕出去。
　　他深知自己逃跑的动静太大，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吸引来更多的怪物，当机立断抡起肩上的背包对着紧追不舍的怪物反手就是一个大逼兜——
　　“砰”的一声。
　　背包与皮肉撞出沉闷的响声。
　　年轻怪物好似懵了一瞬，干瘪的声带发出一声疑惑的“嗯？”——尽管在当前这般紧急的情况下，吴邪还是体会到了一丝诡异的萌感。
　　但现在可不是同情怪物的时候，察觉攻击有效的吴邪抡起书包打算再给怪物来上一下，突然心里的危险预警突然疯狂叫嚣起来，他下意识往边上一滚，紧接着一道破风声落在他原先站着的位置上，激起了一片碎石。
　　“偷袭！无耻！有本事一打一啊！”
　　吴邪怒骂着麻溜爬起身，也来不及去捡滚落在一旁的书包了，手脚并用就是跑。余光瞥见那只年老的怪物四肢着地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朝他冲来，吴邪抄起手里的电筒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
　　“啊——”
　　开了一路的手电筒热得发烫，但远没有到能烫伤人的地步，可就是这种程度的温度却让被砸中的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吴邪注意到后头那只年轻怪物动作慢了下来，像是有些迟疑。
　　这些怪物还留有理智。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转瞬即逝。
　　吴邪抓住机会连滚带爬往后跑去。
　　远远的又有几点烛光向这里聚拢过来，吴邪的大脑飞速运转，下意识朝着前方唯一一处没有烛光飞来的地方狂奔过去。
　　不管是不是这些怪物的陷阱，此刻的他只能拼了。
　　跑得四肢五脏都在酸痛却不敢停下，人的潜力是无限的，身后两只怪物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甩开了，熟悉的黑暗再度围拢上来，然而还不待吴邪意识到这点，他的前脚突然踏空，来不及刹住的惯性让他一下子落进深坑里。
　　腾空的一瞬间，吴邪是懵逼的。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倒在一片冰凉的地面上。
　　这一下摔得他两眼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猛烈的冲击下挪了位置。
　　“我——靠——”
　　吴邪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嗡嗡的脑瓜子里只回荡着一个念头——当初答应阿宁来这冒险真是脑子里进了海了：）
　　下一秒，又有“哒”的一声轻微的落地声在不远处响起。吴邪没力气抬头，但他知道是手电筒，因为他看见了手电筒发出的亮光，在撞击下微微闪烁了几下，却依旧顽强地打在高处的石柱上。
　　这质量，属实好得让人害怕。
　　吴邪仰躺着平复呼吸，他又累又狼狈，好在那些怪物并没有跟下来，让他有时间休息一会儿。这时候也别管什么剧烈运动后不能躺下了，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缓到脑袋一抽一抽得痛，才觉得呼吸终于顺畅了。
　　但他的冒险并没有结束。
　　吴邪深知自己还没到安全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打算起身捡上手电筒继续前进。撑在地上起身的瞬间，手心突然一痛——
　　“嘶——”
　　他下意识收回手，借着打在高处的手电筒模模糊糊晕开来的光，只见那只完好的手上不知怎么的剌开了一大道口子。
　　吴邪心下诧异，捧着手站起身来一看，当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什么地面，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纯金色的鳞片，从他脚下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每一片都足有他半个人那么大！
　　而这些都属于一只沉睡在这里的巨兽。
　　还没待吴邪顺着弯曲盘踞的身体找到巨兽的脑袋，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吴邪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巨兽身上，那只受伤的手直直按在冰凉的鳞片上。
　　手上口子似乎裂得更大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而与此同时，一股滚烫的感觉顺着他按在鳞片上的手一路蔓延到胸膛之上。
　　吴邪心里一紧，慌慌张张移开手，还没来得及撩开衣服细看，就感受到一阵细微的风从他头上吹过。
　　他下意识抬起头，就见被手电筒照亮的空间里，一个巨大无比的龙头正低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