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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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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陈默对面,看他陷入回忆,脸上的表情痛苦又挣扎。
“但是这个时候常规的镇痛剂已经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了,就算有作用,起效的时间也非常短暂。我见过她爸疼起来的样子,在地上满地打滚,汗能把整件衣服都给打透。”
“那会儿佳玉父亲连自杀的心都有了,可谁能忍心看着自己爸爸去死?那会儿我俩轮流看着她爸,二十四小时都不敢合眼,连局里都很少去了。”
“可那几年治安不好,局里本来就人手不足,所有人忙的焦头烂额的。哪怕给了我们俩假期,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同事们一直替你担着活,良心上过不去。”
“后来就变成了佳玉请假,我回局里上班,等忙完了就回家陪她一起看着她爸。我不在的时候咱爸妈也会过去陪陪佳玉,就那么咬着牙硬扛过来的。”
“说句不该说的,最后送走佳玉父亲的时候,我除了伤心,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当时火化的时候,佳玉搂着我一直在哭。她原来那么健康那么阳光的一个人,火化她父亲那天,我抱着她的时候,感觉她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有没有九十斤都难说。”
食堂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了哭嚎的声音,声音凄惨又悲切。俩人冷不丁听见这声音都是一抖。陈默噤了声,和蔚然一起安静下来看了过去。
哭的人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妇女,她身上还沾着血迹,应该不是她自己的。或许和刚才他们看见的好几辆救护车有关系,听旁边人对话的意思,去世的人是她丈夫,人在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医院无力回天,向家属宣布了患者的死亡。
偶尔有劝慰的声音响起,但多多少少带着一些事不关己的漠然。
“别伤心了妹子,人总得向前看是不?”
“行啊,至少没遭罪,不然万一咱到时候人财两空不更难受吗?”
哭声更大了一点,他们听见哭声主人断断续续的说,“我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今天就不该让他出门!”
话音刚落,陈默和蔚然就在此时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陈默苦笑一声,“早知道,早知道……”
哪儿有那么多的早知道呢?人无时无刻有成千上万个不同的想法,直到真正做出决定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会选择哪一个想法,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因为这个想法而让自己的人生走上全新的岔路口。
天意不可违,人心更是难测。
蔚然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突然低声来了一句,“我真的很怕有一天我变成她。”
他回过头和陈默对视,“我真的很怕你走在我前面,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然后我赶过去的时候,等待我的只是一条死讯,一具冰冷的尸体。然后周围涌上来无数的亲朋好友在安慰我要向前看。”
“向前看?如果你永远留在过去了,我该怎么向前看?”
“你说你因公殉职死得其所,可当你决定牺牲自己的时候,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起过我,想起家里还有个弟弟还有父母等着你!”
哪怕极力压着声音,可陈默还是能听出来其中的愤怒和咬牙切齿。明明该是兄弟和好的场面,陈默还是搞砸了。他前不久刚刚因为这件事惹恼过蔚然,这会儿不敢再开口。
他不开口,可蔚然却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他把饺子向陈默面前一推,“之前不是说想和我重新确认关系,还想让我当你弟弟吗?我同意。只要你吃下去这饺子,你就永远有这么一个烦人的弟弟,我联系不上你就要去你们局里找你,你出差我只要放假就得跟着你。如果法律允许,我甚至想在你身上装个监控,二十四小时监视你的动向。”
“你可别后悔。”
蔚然本来以为陈默会迟疑会犹豫,想着要不要就此撇下自己这么个烦人精算了。可是陈默没有丁点犹豫,他夹起个饺子,蘸了下蔚然端过来的醋,直接塞进嘴里吃了。
吃了一个不算完,他又夹起一个塞进了嘴里,就这么一个接一个的吃,一盒饺子很快就被陈默给吃空了。他拎着筷子看着最后空空如也的盒子又看了看蔚然,问了句,“都吃完了,行吗?”
可怜巴巴的,还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蔚然一下就乐了,“吃一个就行,你怎么都给吃了?饿了?”
“万一等下你又要吃饺子说吃完不当我弟弟了呢?我这贼船上去可不是那么容易下来的。”说完这句话,陈默放下筷子拿右手松松托着脸,虽然姿态放松,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但你也不能像今天这样不管不顾的直接走掉。”
“刑警这个职业危险度极高。我面临的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层出不穷的恶劣案件。我永远也没办法预测我接下来会遇见什么人什么案子,遭遇什么样的危险。我只能基于当下的情况根据我的经验做出判断,至于能不能活,我说了不算,蔚然,你说了也不算。”
“即便你再跟我发火,说我不在乎家人不在乎你,但职业特性如此。而我在干刑警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佳玉姐在世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不管不顾的吗?”
蔚然本来不想提这茬的,可他一抬头就能看见陈默手上的婚戒,在食堂白炽灯的照射下一晃一晃的。晃的蔚然心烦意乱,晃的他话没经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陈默敛了脸上那点放松的神情,“你真的想知道?”
被陈默这么一问,蔚然有点清醒过来了。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是真的想知道陈默的过去,而是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怎么佳玉姐在世的时候,俩人恩恩爱爱,陈默心里惦记家庭惦记爱人,时刻记得关照着爱人的父母。他和这个世间有牵绊有联系,有他在乎的一切。
可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副视死如归,有今天没明天的样子。自己和爸妈就这么不值得陈默在意吗?
陈默看蔚然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看,还以为他在等着自己说下去。他收拾起桌上的垃圾,食指勾着垃圾扔进了垃圾桶,抬腿先离开了食堂,“回去再说。”
蔚然亦步亦趋的跟在陈默后面,只是这次陈默没从外面走,他推开食堂另一扇门,选择了蔚然之前领着他来食堂的那条路。推开之后,他站在路中间犹豫半晌,回头看向蔚然,脸上带着点不自然,“你带路。”
俩人七拐八拐的回到了医院大楼,电梯那依旧排满了人。二人没等,直接从楼梯那爬了上去。这医院有了点年头,楼梯间的灯年久失修,三楼的声控感应坏了,任凭俩人把脚步踩的再响灯也亮不起来。
蔚然本来在前面走的好好的,却突然停下了步子。陈默没准备,直接撞在了蔚然身上,“怎么不走了?”
“么不走了?”
“不走了……”
旷的还有回音呢。
蔚然左手向后伸,凭着记忆摸到了陈默的手,攥实了还往前拉了他一把。俩人本来一上一下错着一级,陈默被蔚然拉到了和他的同一级台阶,蔚然这才继续往上走。
攥着的手也一直没再松开。
走廊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视觉受阻听觉就会变得灵敏起来,黑暗里只余两人的脚步声和稍显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蔚然拉着陈默要拐过楼梯拐角的时候,陈默突然停下了步子,艰涩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抖着,蔚然也察觉出来他哥的手在迅速失温。
“是我杀了廖佳玉。”
黑暗里像是给了人坦白的勇气,陈默这话开了头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全都说了出来。
“佳玉父亲走之前的那段时间精神头好了不少,我当时以为是回光返照。可后面才知道是佳玉……佳玉偷偷给他爸毒品用来镇痛。”
“她不忍心看她父亲受苦,联系上了曾经被她抓过的一个毒贩。说明来意之后,毒贩愿意提供给佳玉父亲毒品,可前提就是佳玉要在警局行动前提前通知他们。”
“我当时以为佳玉瘦的不成人形是整日整夜看着他爹熬的,可直到后来才知道佳玉是被自己的良心孝心折磨的。我后来发现她的时候,是在一次追捕行动上。她那段时间神情恍惚,我就多看了她几眼,结果她擅自离队去了别处,我有点担心就跟了过去。然后我就发现了她在通知毒贩这次的行动细节。”
“当时那个毒贩发现我之后掏出刀来要杀我,好在这种行动警察都会配枪。可那毒贩扑向我的时候,我有点没反应过来,枪拔晚了一点,是佳玉抬手击毙了他。”
“……全是血。佳玉打中了他的后脑,子弹穿过他的脑袋,那些血全溅到了我的脸上还有身上。我当时就坐在地上看着那毒贩死在了我的脚边。他刚才拿刀的时候划伤了我的手,我的血往下滴的时候就和地上的那摊血融在了一起,好恶心,好恶心……”
蔚然攥着陈默的手攥的更紧了,他哥在不停的发抖。按照时间线推断的话,陈默那会儿刚成为刑警没多久,应该头一次碰见这种当场击毙的场面。
“我缓过来之后,佳玉举着枪靠近我,我下意识抬起枪也对准了她。可是佳玉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她终于解脱了。”
解脱了?蔚然看向陈默。
廖佳玉是解脱了,却把陈默留在原地让他饱受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