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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他眼尾天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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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尾天然微挑,自带一段缱绻风情,瞳仁墨黑如夜,眉形是柔和的平眉,此刻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明明五官分开,均很寡淡,但却偏偏合起来就是一副极为清俊的骨相。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的阳光下,白皙的侧脸泛着如玉般温润柔和的光泽,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晰。
是屈景!
是年仅二十的屈景!
不是刑场上浴血的绝望男人,也不是史书里颠覆王朝的铁血宰辅!此刻,他只是她的驸马,是那个被天下人嘲笑的屈家遗孤,那个被她轻贱了半生的夫君!
石桌上随意散着他方才所作的画稿,或笑或嗔,或静卧假寐,每一张描绘的都是她的身影。
甚至前几日她噘嘴闹脾气时,鬓边碎发的卷曲弧度,眼角眉梢的娇憨嗔怒,都被他精准画下,连她自己都忘了当时是何模样。
画纸右下角,都盖着半朵梨花印章——他独有的标记。
前世他珍藏的凤钗,钗头正是这样一朵梨花。她曾以为是戏作,随手丢在妆匣角落,直到刑场相护,那染血的半朵梨花烙印在她灵魂深处,才懂这半朵梨花的深意。
李娥喉咙一哽,积压了两世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砸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前世,她总笑他不务正业,骂他是“烂泥扶不上墙”,在宫宴上把他的画稿扔在地上,看他狼狈地弯腰去捡,还觉得不够解气。
她怎会知道,这背后藏着何等深沉的用心!直到死后魂灵不灭,日夜跟在他身边,看他为她复仇,为她守寡,才明白——
屈家世代忠良,满门英烈。他的四位兄长战死沙场,唯独他因体弱,在家族蒙冤时侥幸活了下来。
他入赘公主府,不是贪图富贵,而是为了暗中调查家族冤案,为了保护她这个唯一可能为屈家翻案的希望,为了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中,护她周全!
他顶着“罪臣之后”的污名,弃武学、苦读诗书,高中榜眼。本可前途无量,却甘心被邬蛟设计,入赘公主府。
甘愿做世人鄙夷的“废物驸马”,困在这方寸庭院——只为守在她身边,看她笑,看她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护她岁岁平安。
她死后,他被李闽投入地牢,受尽酷刑,腿骨都被生生打断,却凭着惊人的智慧胆识逃出生天,从地狱爬回人间。
十几年里,他剥皮换脸,再度科考高中榜首,蛰伏朝中,从阶下囚一步步爬成权倾朝野的宰辅,双手沾满鲜血却只为给她一个公道。
最后,在将李闽党羽一个个送入地狱后,他却守着她的牌位,在空旷的相府里孤寂终老。
史册记载:屈相晚年独居,未再娶妻,无儿无女,临终攥着一支凤钗——
而那支凤钗也不过是她及笄时父皇所赐,随手赠他之物,谁曾想他却视若珍宝,藏了一辈子,连死都要攥在手里,带进了棺材。
“怎么哭了?”
屈景见她落泪,顿时慌了神,手中的狼毫“啪嗒”掉在画稿上,晕开一团墨渍。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毛笔想擦泪,手指却僵在半空,指尖掐进掌心,铁锈味的血腥气在齿间弥漫。
怀中温软的呼吸拂过颈窝,像羽毛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渴望将这三年隐忍的爱意尽数倾泻,可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如影随形,那卷藏在密室的冤案卷宗仿佛正滴着血,烫得他心口发疼。
屈景无意识摩挲着她腰间玉佩,先皇后临终前塞给他的凤纹佩,此刻正硌着掌心最嫩的肉。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揉得更紧,仿佛要将这片刻温存刻进骨血,喉间却溢出压抑的闷哼,苦痛麻痒噬咬着五脏六腑。声音也轻得像羽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怕,我在……只是梦魇,过去了,都过去了……”
李娥垂眸看着这双紧紧抱着她的手,指骨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执笔磨出的薄茧。
就是这双手,在宣纸上画尽她的一颦一笑!就是这双手,后来掌控权柄,为她掀起腥风血雨!更是前世刑场上死死抱住她冰冷身体的手!哪怕千疮百孔,也绝不松开!
前世惨烈与眼前温情猛烈碰撞,李娥心口如被滚烫潮水包裹,所有压抑、悔恨、痛苦瞬间决堤,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贪恋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深深埋进温暖的胸膛,指尖无意中划过他肩胛——那里有道三指宽的旧伤疤痕,像条狰狞的蜈蚣蛰伏在雪色中衣下。
指腹刚触到那凹凸不平的肌理,屈景脊背便骤然绷紧,肌肉硬得像拉满的弓弦。她指尖微顿,这道疤她见过无数次,他总说是
三年前踏青时意外摔伤。可此刻掌心下传来的战栗如此真实,让她忽然想起前世刑场那支穿透他胸膛的暗箭。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为她筑起了一道墙。
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疼。
屈景喉结滚动,反手将她按得更紧,下巴抵着她发顶轻颤。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敲在她心上。肩胛的肌肉却仍紧绷着,仿佛那道旧伤不是长在皮肉上,而是刻进了骨血里。
鼻间是他清冽的墨香混着淡淡的竹叶香——独属于他的气息,刻入骨髓的味道。
劫后余生,失而复得!
这八个字狠狠砸在李娥心口,眼泪如断线珍珠,汹涌而出,浸湿了他月白色的前襟。
她越抱越紧,双臂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就好似深怕一松手,他就会像前世那场大雪般消失一般,再也寻不见。
忽而,一缕极淡的药味涌入李娥鼻间。
她细细嗅了嗅,却发现那味道竟来自屈景身上。
即便被浓郁的安神香掩盖,她也认得那是什么!
那是邬蛟控制她所炼制的独门解药的气味!
是她到死都忘不的噩梦!
「为什么?」
李娥身体一僵。
前世天牢半年,这药味如同跗骨之蛆,刻入骨髓。可是为何现在会出现在屈景身上?他身上怎么会有邬蛟的东西?
那时她被邬蛟囚于暗牢,靠这药缓解寒毒,每一次服药都像是饮鸩止渴。后来不知为何药断,寒毒侵髓,连碰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她中箭。
她以为重生后毒已消失,可方才的心悸、指尖的冰冷、此刻萦绕鼻尖的药味,都在残忍地提醒她——
这毒早已潜伏在她体内,悄无声息地盘踞在她的五脏六腑之中。现在未曾发作,只是因屈景身上解药的气息?
屈景袖中银药瓶在日光下依旧泛着森冷的寒意,指腹还在摩挲着瓶身刻的蛇纹——这是三日前邬蛟在秘道交给他的东西。
当时那高大的宦官手指点了点他胸口,阴恻恻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每月初一,用公主行踪换解药。屈大人该知道,荣清公主的寒毒,离了这'牵机'会是什么下场。”
感知到公主的视线,琥珀色药液猛地晃动一下,猛然握紧。
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混着药香漫进鼻腔。
那夜他在密室枯坐到天明,案上摊着屈家满门的灵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被无形细密的线缠住,再也挣脱不开。
冷汗爬满后背,李娥挣脱开那紧抱着自己的怀抱,一股从心底由内而发的警惕油然而生。她不明白邬蛟是前世将她送上断头台的刽子手,是屠戮她至亲满门的血凶,为什么现在拼尽性命去相信、去依靠的驸马,身上怎会有邬蛟的东西?
他和邬蛟到底是什么关系?前世刑场上的舍命相护,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演戏?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来,刑场鲜血淋漓的画面、亲人惨死的模样,与他此刻温柔的眉眼交织在一起,令她几乎窒息,头痛欲裂。寒意几乎从最深处蔓延开来。
李娥死死咬着舌尖,任由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这尖锐的刺痛渐渐逼退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缓缓地、几乎是僵硬地挣开了那紧抱着她的双臂。浓密的睫毛像扇子一样垂下,只留一抹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让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屈景心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成婚半年,这位骄横跋扈的嫡公主何时容他靠近半步?他连她的衣袖都未曾碰过。
别说主动投怀送抱,平日他小心翼翼递杯热茶,她都嫌恶地一把推开,仿佛他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同桌用膳时,她更是冷言冷语,句句带刺,笑他“烂泥扶不上墙”,让他颜面尽失。
靠近三尺都要反复斟酌,生怕惹她不快,何曾有过这般亲密无间的时刻?
他僵在原地,直到李娥完全退开,才如梦初醒。
不知为何心中竟然生出了一阵莫名的惶恐,仿佛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连心跳都放缓了!
“公主……”屏住呼吸,屈景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缓缓抬起手臂,虚虚地环住她的后背。他动作轻柔,指尖绷得发白,却没有真正触碰她的衣衫,只因察觉到她突然的反感。
象征性地轻拍两下,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微颤。
话语支离破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每个音节都裹着小心翼翼。
“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我……我这就传太医!”
“不用。”李娥迅速转开脸,把残留的泪意蹭在袖口上——动作带着一丝孩子般的执拗与倔强。
她的声音含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像是浸满了尚未消散的惊恐与委屈,却已经找不到半点刚才那样失控的迹象,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平静。
“如你所说,不过是……做了个可怕的梦,一时被魇住了罢了。”
公主为何突然亲近我?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屈景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惊、喜、惶恐,还有毒蛇般的不安,在他心中交织翻腾。
垂在身侧的手,再度悄悄握紧袖中冰冷的银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怕这只是她魇着时的一时冲动,怕她清醒后,又会变回那个厌恶他、鄙夷他的荣清公主。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瓶,耳边依旧是对方阴沉的话语,像魔咒一般挥之不去:
“只有娶了公主,才能拿到解药!”
“公主自幼就身中寒毒,而这毒是陛下下的!每隔一段时间,就需服药。只有按我要求送药,才能保公主性命,同时为屈家洗刷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