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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凡有一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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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招虽不至于致命,却足以让猎犬在前几日毫无异常,瞒天过海。经手的人是御膳房的杂役,已经被灭口,尸体扔在了御花园假山后。”
“属下追去邬府时,被他的死士拦了下来,没能抓到活口。”
“药粉成分呢?犬舍看管的人,全部控制住了?”屈景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有预料,问得精准又狠戾,连一丝细节都没放过。
“回驸马,已经全部控制,药粉送去相熟的太医处查验,半个时辰内给结果。”
“下去吧。守好犬舍,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再有差池,提头来见。”
暗卫看了一眼公主,见李娥点头便应声退下。
寝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烛火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李娥缓缓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第一时间就抓住了核心漏洞。
——犬舍是太子亲自派人看管的,邬蛟的人能悄无声息地下药,要么是东宫有内鬼,要么,就是有人提前给邬蛟递了消息。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屈景的背影上。
而屈景在这时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安神茶。是他睡前就温在小炉上的,此刻温度正好,不烫口,也不凉。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榻一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将茶递到她面前。他眉眼温润,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她。
“公主吓着了吧?先喝口茶定定神。邬蛟这点手段,翻不了天。”
就是这个动作,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句语气。
李娥的心脏骤然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十七岁那年,她熬夜替太子整理藩王的罪证,心悸晕倒在御花园。
醒来时,苏怀瑾也是这样,端着一杯温好的安神茶,站在她一步远的地方,用一模一样的温润语气,说“公主定是累着了,先喝口茶定定神。”
她被宗室刁难,躲在偏殿掉眼泪时,苏怀瑾也是这样,不追问,不劝说,只是默默递上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
用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一点点撬开了她的壳,最后也亲手把她推下了深渊。而现在,屈景把这一切,复刻得分毫不差。
他还在装苏怀瑾。
从初见时那句“公主久等了”,到凤曦宫替她解围的分寸感,再到此刻递茶的动作、说话的语气,全都是照着苏怀瑾的样子,一笔一划学来的。
心口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指尖发颤。
她就知道,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护持,不过是一场照着剧本演出来的戏,他摸透了她的软肋,知道她栽在了哪段情里,就照着那个给过她光、也给过她最深的伤的人,量身定做了一场温柔骗局,等着她再次自投罗网。
她没有接那杯茶,反而往后缩了缩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的笑,用最锋利的话,直直刺向他最刻意伪装的地方。
“屈景,你学他学得真像。连递茶的手势,都分毫不差。”
屈景递着茶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一丝慌乱,还有一丝被戳穿后无处遁形的狼狈。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乱了半分。
他学了整整十年。
他对着邬蛟给的画像和卷宗,学了整整十年苏怀瑾的言行举止。公主等了苏怀瑾几年,他就学了几年。乃至一颦一笑,分寸拿捏,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他以为只要演得够像,就能借着这层伪装,名正言顺地埋在她身前,为屈家七十三口的血海深仇讨回公道。可他从未想过,当这层伪装被毫不留情地撕开时,他竟会如此狼狈。
他看着李娥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冰冷,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娥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模样,心里的戾气更盛,却又偏偏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逼着自己继续竖起尖刺,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子,往他心上扎。
“怎么?被我说中了?屈景,你费了这么大的劲,照着苏怀瑾的样子活了这么多年,娶我,接近我,到底是为了邬蛟的吩咐,还是太子的命令?”
“屈景你还记得你自己的样子吗?”
她预想过无数种反应,他会恼羞成怒,会慌忙辩解,会像苏怀瑾那样说着愧疚的谎话,却唯独没想过屈景沉默了许久,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抬眼看向她时,眼底没有半分辩解,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疼。
“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臣在学苏公子。”
他竟然认了。
李娥猛地一愣,准备好的所有尖刻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像一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反倒让她生出了更多的慌乱。
“臣知道公主这辈子,最信过的人是他,最放不下的也是他。”屈景往前走了半步,却又立刻停住,不敢再逾矩,只是垂着眼,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臣知道,只有学着他的样子,公主才肯卸半分心防,才肯听臣说一句话,才不会把臣推得那么远。”
这是他藏了十几年的真心话里,唯一能说出口的部分。
剩下的那些——早在御花园初见之前,他就见过深夜独坐宫墙下掉眼泪的她;他学苏怀瑾,从来不止是邬蛟的命令,更是他自己贪念那一点能靠近她的机会。
他所有的伪装,底色可能不全是算计,但连他自己都看不清是什么用心。
身负血仇的孤魂,游走在三方势力间的棋手,刻在骨子里的谋算。他底牌从来不会全露给任何人,哪怕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能给的只有这半分坦诚,刚好能接住她的尖刺,刚好能让她稍稍心安,却绝不会把自己的后路和软肋,全盘托出。
李娥看着他,心口那道厚厚的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开了一道裂缝。
她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人,苏怀瑾用温柔骗了她半辈子,邬蛟用恭顺蒙了先帝一辈子,顶替太子的人也用宽厚的面具藏着自己的算计。
她以为屈景会辩解,会撒谎,会用更多的骗局圆上这个谎,可他却直截了当地认了,把自己最刻意的算计,最狼狈的心思撕开了一个角给她看。
她别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指尖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声音再次冷了下去,却少了之前的尖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得真好听。你学着他的样子,给邬蛟传递我的行踪,给太子做眼线,也是为了让我卸下心防?邬蛟在食水里下药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和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但凡有一丝不确定,就先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
她不会把疑问藏在心里内耗。她要把最核心的问题抛出来,看他的反应,找他的破绽。在这场博弈里,永远攥紧主动权。
屈景抬眼看向她,凤眸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沉淀下能说的部分。他没有绕弯子,没有打太极,而是半蹲下身,和她的视线齐平,只把与当下破局相关的底牌掀了一半给她看。
“邬蛟会在食水里动手脚,我确实提前料到了。”他没有半分隐瞒,只说眼前的局。“犬舍的人里,有邬蛟安插了三年的眼线,是我故意留着的,就是为了看他会用什么手段。”
“他下的抑制药粉,成分是南疆的无心草,和丹药里的朱砂相克,我已经提前备好了引药,只要加在食水里,前三天风平浪静,第四天药性会集中爆发,猎犬会齐齐暴毙,太医院一验便知,铁证如山。”
“我给邬蛟传的消息,半真半假,只说了您对丹药紧咬不放,没提您手里的暗卫,也没提您的后手。”
“给太子的回话,只是场面应付,绝不会动您手里的兵符分毫。”他顿了顿,指尖抬了抬,想碰一碰她冰凉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床沿上,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克制的安抚。
“针对邬蛟的核心破局步骤,我会一字不落地抄给公主过目。每一步明面上的动作,都由公主定夺。他想瞒天过海。我陪您一起,让他身败名裂。”
他只说了和邬蛟相关的、能让她安心的部分。
至于他安插在邬府深处的暗线,他与太子周旋的真正目的,他藏了二十年的屈家血仇,他布在京城各处、足以掀翻半座朝堂的后手,他半句都没提。
他不会把所有牌摊在桌上。
他给她的,是能让她在这场局里站稳脚跟的底气,是能让她稍稍放下心防的诚意,却绝不会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交到任何人手里,哪怕是她,荣清公主。
李娥看着他,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不傻。她很聪明。前世为太子哥哥周旋在各个大臣之间、盛宠不衰的公主,她怎么会是傻的?所以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屈景还有话未说,还有底牌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