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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一大清早,趁着大海还没醒来,吴树和承宗去了最近的皮皮岛准备潜水,人并不多,承宗早早地下水了。陪他下水的是当地的教练,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路过来的时候,便聊着他重复的生活,却透露着简单的快乐。曾几何时,吴树也畅想过这样简单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此一生。可是他的经历却不允许这样,他不能在自责和仇恨中潦草地生活。

      这么多年,吴树只下过一次水,他沉进海底的时候就哭了,那么一瞬间,他想去寻找父亲沉溺的地方,对他而言,这不是迷人的海底风光和漂亮迥异的珊瑚群,而是父亲的坟墓,幂幂之中,他还能听见父亲对自己失望的一阵叹息。

      吴树一个人在海岸发呆,他有点后悔,他觉得自己应该和承宗下水一次,在海底合张照,满足他对自己的爱情。他觉得自己要离开了,他希望能够给他留下什么,哪怕他要求他死在承宗怀里,他也是愿意的。

      承宗上岸后,便说,“要不是你陪我,我不来也可以。”

      这是他经常重复的句式,如果他要去日本,去京都吃乌冬面,他会说,“要不是你陪我,我不来吃也是可以的。”或者是“要不是你陪我,我也不想去蹦极。”

      下午承宗抱着吴树在房间里睡觉,醒来已添夜色,两人走到餐厅。浅山一家人坐靠墙的沙发座,米米坐在两个人中间,承宗面对浅山坐着。

      言淑问,“你们做什么职业的?”

      “我做审计。他做媒体。”承宗答道,“你们呢?”

      言淑回答,“我丈夫做设计的,我在家管孩子。”

      浅山喊来服务员,准备盐烤大虾及其他海鲜。

      “照顾米米还有发发。”米米说。

      “发发是?”

      言淑笑着回答,“家里的狗。一只柴犬。”

      吴树打量着对面这个女人,昂贵的化妆品装点着一张素净的脸,两颗提子般的眼睛挂在月勾的眉毛下面,两片细唇抹上了血红色。他不喜欢这张过于精明的脸,他知道,那个毁了他半个人生的视频,应该就是出自这双瘦长苍白的手。如果这四周无人,吴树希望拿起手中的餐刀,一点一点刺进她的胸膛,要看到她苟延残喘地死去,才能够获得一丝藉慰的安心。

      承宗问道,“你们经常来普吉岛度假吗?”

      浅山回答道,“这次我和律师还有几个合伙人在这聊个生意。也顺便放松下。”

      “妈妈不放心,所以跟来了。”米米抢着说。

      言淑玩笑对吴树和承宗说,“你们说什么生意非要来泰国、来普吉岛谈,这么多酒店,你知道哪个房间住的都是谁。”

      浅山打断说,“好好吃饭吧,你身体又不好,别瞎操心。”然后又催促服务员刚刚点过的烧烤。“我们点的虾快点。”

      承宗见状,连忙说,“我呢,就来这里过个周末,白天去潜水了,很不错,但是还是没有马来西亚的海岛好。吴树就纯粹来放松放松,他喜欢出海,但不喜欢潜水。”

      说罢,便宠溺地看着吴树。吴树问浅山,“如今是旅游旺季,这里的海滩都扎满了人,怪没劲的,我租了条船,明天准备出海,西边有一处小岛,少有人光顾,有着大片的白沙滩。你们想一起去吗?”

      浅山转头对言淑说,“那我们也一起去吧。”

      言淑问道,“是不是要雇个船员还有安全员?”

      吴树说,“就我一个开船的。”

      浅山问承宗,“你不去吗?”

      承宗回答,“我明儿就回国了。”一边兜售着吴树的技术,“你们放心好了,他可是老司机了,就算是大风雨他也不在话下,何况这几日这海上风平浪静的。”

      浅山说,“她不是担心,不过随口问问。”

      倒是米米先拉着言淑说,“我们明天要出海了是吗?”

      没等她回答,浅山说,“对啊。去一处无人的白沙滩,米米可以到处乱跑。”

      米米鼓掌说,“太好了!这样妈妈就不用时时盯着我了!”

      主意都让浅山定下,言淑插不上话,只能对承宗问起别的话题,“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下,你们两是不是一对?”

      承宗点点头说,“对啊,五年了。”

      言淑笑着说,“不错不错,我身边也有朋友和你们一样,但是处的时间都不长。”她想了想,看着米米在身边,便换了个词,“喜欢自由的比较多。”

      “姐,”承宗喊她,吴树莫名看了眼他,他不喜欢他这样亲切地称呼她,“你猜我俩是谁追的谁?”

      “太容易了吧。肯定是你追的啊。”

      “为什么?”

      言淑说,“你话这么多,一般都是话多的追的话少的。”

      米米听懂了,便插句,“所以当时是妈妈追的爸爸咯?”

      承宗偷笑地低头啃虾。吴树故意抬头看了眼浅山,问,“哦,原来你话少?”

      言淑有点不高兴,也说不上什么,便站起身对米米说,“我去帮你拿冰淇淋。回家再教训你。”

      浅山给米米拨了个虾,看了眼吴树又拿回来自己吃了,说,“她就是话多,你们别介意。”

      又问起承宗,“对了,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餐厅的电视此刻放起了关于普吉岛安全及防范海难的报道,浅山看着吴树的脸色渐渐发白,承宗也发觉出来,喊来餐厅服务员,让他去换个频道。

      承宗回答刚刚浅山的问题,“当时在医院,我本来去看望我同学的,认错了人,遇到了他。”

      浅山转向问吴树,“你病过?”

      吴树眼神失焦,只看着餐盘,双手死捏着刀叉,愣住一般。餐厅电视还是回顾着近年来关于普吉岛海岸游客溺亡的新闻。

      这会浅山把服务员喊来,让他关了电视。

      承宗轻轻拍了下吴树,他好像在认真地听着新闻,才缓过神,摇头默默说了句,“没了,都好了。”

      “什么病啊?”

      承宗做嘘声让浅山别问了,只是电视的新闻还未停下,又讲到游客自杀的新闻。

      浅山看吴树的表情彻底煞白,发觉情形不对。将手中餐具一摔,把服务员喊来,大骂这儿的服务质量,又叫来餐厅经理,理论说,“我不懂让你们关个电视怎么就这么难?送账单永远最快,想要不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新闻怎么就做不到?”

      餐厅经理连忙道歉,言淑拉着浅山说,“不就是关电视么,你至于发这么大火么。”

      浅山不理他,拉着吴树就走出餐厅了,在门口对服务员说,“叫你们经理来我房间解释!”

      承宗赶紧跟在后面,只留下言淑和米米在餐厅。

      刚走到泳池旁,吴树挣脱开浅山的手,退了两步到承宗跟前,呆呆得看着院中景致,一个负责打扫的服务员走过,他便问了句,“你们这以前一颗木棉树哪去了?”

      “游客们都不喜欢,抱怨这树总是落花,老板就砍掉了。”

      吴树说,“我倒是喜欢,怪可惜的。”

      服务员诧异,“你倒是知道,这树好多年前就砍掉了。”

      浅山一愣,他原来五年前就住过这家酒店了,但是度假的人通常会在每次旅行体验不同的酒店,这里是他第一次来。言淑过来将米米塞进他怀里说,“你刚刚怎么这么激动?”

      他不回答,只听着吴树叹气说,“木棉花真的好美。为什么我喜欢的都没了呢。”

      承宗挽过他的肩膀,说,“下次我们找家有木棉树的酒店。”

      吴树笑了笑说,“你身上好暖。”

      浅山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米米伸着手去抓吴树肩膀,将将够着他。浅山对吴树说,“米米倒是喜欢你。”

      承宗笑着回答,“小孩子好像都很喜欢他、亲他。”

      言淑开玩笑,“那你也是小孩子咯?”

      承宗不害臊地说,“对呀。”

      米米拉着浅山和妻子回房间,吴树又在泳池边喝了几杯酒,才和承宗回了房间。承宗看着吴树迷茫的颜色,格外诱惑。于是把吴树的衣服脱了,亲密起来。

      吴树笑着说,“我们拍下来吧。”

      承宗笑着说,“你真是醉了。”

      “我没醉。”于是起身,拿来手机,支上三脚架,点开录像。

      承宗看状,脸红彤彤起来,有点兴奋,“我去拉上窗帘,关灯吗?”

      吴树摇摇头,笑着过去坐在承宗身上。

      房间的温度渐渐上升,从卧室到浴室,也许是酒的缘故,承宗感觉今晚的吴树异常的兴奋和欢喜。

      承宗大口喘气,浑身湿漉漉,终于抵达了退潮的彼岸。吴树先去淋浴完,然后收拾战场,然后一个人坐在阳台喝着气泡水,看到一个熟悉身影走来。

      门铃响了。吴树打开门,果然是浅山。还没等吴树开口,浅山一把抱过他,“我想你了。感觉很多年没见到了。”

      吴树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七年前那样,“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两人走进了海滩魅蓝的夜色,浅山问他,“你病过?”

      吴树答,“从小身体就不好,没什么的。”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开心,你好像有什么事。”

      “我只是不喜欢笑罢了,没什么不开心的。”

      浅山在海边寻到一个还没打烊的小贩,买了只椰子,递给吴树,他笑着摇摇头。

      浅山说,”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虽然他也不爱笑,但只要他一笑,我都觉得他沉浸在幸福之中。“

      吴树说,“我以前也是这样,但可能年纪大了吧,心事也多了,烦恼也多了。”

      浅山说,“我刚刚说的那一个人,我一直以为他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直到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才明白所有一切世俗的我所看重的东西都不重要了,幸运的是,我还是又遇见了他,所以我要抓紧这个机会,我相信这一次不会再错过了。”

      “因为再错过,就是一辈子了。”吴树说,“也许并不是你找到的他,而是他找到的你。”

      “是吗?”浅山盯着吴树,深邃地双眼如灯塔一样,仿佛要一句答案。

      吴树轻描淡写的说,“但你们到底有没有必要再遇见?我是说,值得吗?”

      “值得的,因为我离不开他。”

      “可是也许他等得太久,心早已冷了。”

      “那我就暖起来。”

      “心冷了就不跳了。”吴树轻蔑一笑,盯着浅山,否定他可笑的单纯。“你怎么暖?”

      浅山跟在吴树走着,黑色的海浪逐渐向岸边袭来,如同一场风雨在海里咆哮。

      浅山突然问,“你爱承宗吗?”

      “我需要他。”

      “那你不爱他。这不值得。”

      “爱不爱重要吗?”他停下来,伸手,“给我一根烟。”

      浅山帮他点着,在抽起的第一瞬间,他的眼神就是堕落深渊里亮起的那一点暗淡的光。

      吴树继续说,“爱从来都不是值不值得,而是得不得到。”

      浅山十字紧扣他的手,说,“我厌恶现在的一切,我的家庭,我的妻子,甚至我的情人,我已经准备逃离。”他像是鼓起勇气,“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吴树看着他,这个男人,从小家境优越,之后出国留学,归国体面的工作,门当户对的婚姻,缤纷的情人,哪怕事业失败,他也能如现在一般,轻松光鲜地重新开始,而他自己,父母含辛茹苦送他上学,他艰苦奋斗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仅仅因为一个视频,就能如空中楼阁一般,瞬间坍塌,破碎的家庭,可笑的感情和残破的梦想,再重来已是黄粱一梦。

      吴树冷静下来,竭力控制发抖的手,“可是我已经不是我了。”

      接着他又说,“我喜欢这样清凉的夏夜,就像初秋一样,只有和别人的手握着,才能感觉到安全。”

      吴树紧紧抱过浅山,用力去揉捏他的背,浅山觉得生疼,但不吭一声。

      那一刻,浅山明白,他是爱他的。

      潮水汹涌地拍打着沙滩,吴树转过身,又回头看了眼浅山,然后走了。他嶙峋的背影像是肩负着噩梦的重量。

      吴树淡淡地说,“记得明天我们还要一起出海。”

      浅山喊住他,“和我一起走!离开这里!”

      吴树停下脚步,迟疑了两秒,背着身,点点头。空荡荡的路上只留下蛙声和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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