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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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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平静地像陆地,没有一刻忐忑的风。
浅山睁眼醒过来,湛蓝的海和白沙滩各占一半视野,有那么一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苏梅岛、塞班还是冲绳,就像在国内,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上海、北京还是杭州。
他点起一根烟。
“米米,去把爸爸的烟掐了。”
五岁的女儿过来,抽走了口中的烟。他轻轻皱眉,刚要转身看向妻子言淑,却把眼光停在了沙滩上一个背影。一件白色的背心挂在瘦削的肩膀上,一条淡蓝色泳裤,他记得这个剪影,在七年前的那个假醉的夜晚,也有一条淡蓝色的内裤,是位年轻的旧书生。
“爸爸,来陪我堆沙子。”
米米遮住了自己的视野,一颗梨瓜一样,清甜而活泼,两条小辫子永远都扎得懒散,像是刚从被窝里探出来。
“让你妈妈陪你玩。”说罢,便起身向海边走去。
白色背心呐呐自语,“暴风雨就要来了。”
浅山拍了他,问,“能不能借个火?”
转过头看着他,回了句,“我没火。”
“可我想点根烟。”
白色背心打量上下,说,“你的烟呢?”
浅山抱歉笑了笑,“我没有啊。”
他眼神扔去他的妻女,示意他不要随意勾搭,“你的老婆孩子还在那里呢。”
浅山说,“我们几个月前见过。”
“是吗?你这张脸,看着却陌生起来。”
“一个国际项目的竞标会上。我们交换过名片,你叫吴树,我记得。”
白色背心说,“我想起来了。后来好像有你们公司不好的新闻。”
浅山笑了笑问,“你来泰国干嘛?”
“男孩街。”
男孩街上穿梭着清凉而黝黑的身影,三五成对地在酒吧或是SPA店前吆喝,夹杂着泰文、英文和蹩脚的中文,刚刚过去的雷雨扫去了街上原本陈旧的媚俗气息,在夕阳的余晖和渐渐布上的灯光下,多了几分清新和新奇的灵动,浅山跟着吴树,不自在地出现在一家酒吧门前。
门前的几个店员反复着几句熟练但生硬的中文:“我们家有精彩免费的表演,快点进来看!还有五分钟表演开始,不要错过啦!”
浅山跟着吴树进去,店不大,中间是一个正方形舞台,周边各三排简单的桌位,顶部布置着一圈彩虹带灯,舞台的中心是一个X形的靠板,四角分别是手铐和脚铐,以及其他一些用于表演的刑具。
他在吴树旁边坐了下来,服务员送上菜单,吴树点了杯可乐,他点了杯莫吉托。灯光暗了下来,十来个脱衣舞男穿着清凉从后台陆续登场,整齐划一的结实肌肉像牌桌上立的一排麻将,在变幻的艳丽灯光下,如维多利亚的秘密模特般展示自己鲜亮的□□。舞男退下,表演开始,两个脱衣舞男分别打扮成天使和恶魔,在舞台中央互相取悦,天使看到另一个将死的男人,怦然心动,去过和他抱在一起,表示要带他去天堂,条件是要取悦于他,这一幕被恶魔看见了,他乘天使不注意,伪装成天使把将死的男人骗进了地狱,沦落成地狱恶魔们玩乐的游戏。后来有一天,这个男人看到了天使在和那个骗他的恶魔在娱乐,他明白过来,原来当初他的一厢情愿只是误入了一场骗局,于是他也渐渐成为一个恶魔,并发誓要让天使死在他的□□,最终他把天使也拉进了地狱,沦为地狱一只任人发泄的狗。演出高潮迭起,脱衣舞男时不时地下台与前排的中国游客互动,他看着吴树脸上不动声色的表情,只有在演员想要拉着他一起互动时候,出现了慌张和尴尬。
浅山站起身要求和他换了个位置,并且推开脱衣舞男想要抓在吴树的手。吴树低下头嘬了口可乐,演员们都回到舞台,继续着更加重口味的情节。吴树起身想要离开,浅山拉着他坐下,说,“坐下看看。”
“你喜欢看?”
浅山用手指着评价,“那个将死的男人长得不错。”
吴树不愿回答。
接着脱衣舞男们换上了荧光黄超短裤,别上了各自的号码,台下的观众可以各凭喜好挑选带走。零零碎碎地走了几对人后,灯光又开始动感地闪烁起来,小小的剧场变成了一个热闹的酒吧。
浅山靠在吴树的肩膀上睡着了。吴树就愣愣地看着他,希望这个男人就这样死在他的肩膀上,那他既不用爱他,也不用恨他了。
他看着浅山长长的睫毛,一个男人能够轻松地在一个陌生人身边自在睡去,要么是因为他足够坦荡,要么是因为他足够随便。他在上海、北京、杭州各地情人的房间里,肯定也是这样轻易地睡过去的。吴树就这样看着这个男人,岁月除了在他眼睛扫下一团灰色的影子,其他毫无变化,就连七年前那炯烁的目光,依然如风筝线一样拉扯着他。
12点酒吧打烊,街上坎坷的地面还积攒着雨水,两人走在路上,吴树转过头,对他说,“刚刚谢谢你了。”
他笑了笑说,“你住哪?“
“卡塔海滩的别墅酒店。”
“兴许我和你是同一家酒店。”
当然是同一家酒店,浅山这次普吉之行,原就是因为在国际诉标会上,他认出了吴树,七年前他怀中的影子,之后随行至此。
他们叫了一辆突突车,行驶向同一家酒店,浅山看着吴树,他像一场八月的雷雨,不早不晚冲刷掉他的燥热。
吴树主动问,“国际竞标会后,我记得你们公司没中标对吧?”
浅山解释道,“不是没中标,是中标了但是项目中止了。”
“想起来了,因为你们把方案和甲方的保密信息泄露了。圈子里传的蛮厉害的。”
早在几个月前,吴树在浅山出差的酒店,在交友软件上用假照片诱惑他下楼见面,自己上楼骗过服务生进房间,拷走了电脑里的方案和招标机密材料,之后再卖给媒体和其他竞标方。那天下楼在酒店大堂,吴树远远地盯着等着一番艳遇的浅山,看着他换着休闲便服的模样,他即担心又期待和他再一次认识,说一声:“好久不见。”可是他还是转身溜走,像没来过一样。
此刻,浅山坐在吴树旁边,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还好吧,等着赔钱咯,大不了就是破产。”
吴树内心有些欣喜,但看不出他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将焦虑藏匿起来,说,“是竞争对手陷害的吧。树大招风。”
浅山故意笑道,“那是不是应该怀疑你?你们也是我的竞争对手。不过,我不在意这个。”
吴树笑着说,“我们不过是陪标的,吃点残羹冷炙罢了。”
突突车停在了酒店门口,门口旁边的栅栏系着一条土狗,懒懒的趴在地上,几只灯光下的飞蛾飞过去也不见它动弹一下。吴树悄咪咪地绕着狗,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远远地回了房间。浅山看着他害怕的模样,笑着回了房间。
妻子言淑裹着厚厚的浴袍,在房间翻东西,几丝吹干的凌乱头发披在两座石丘的胸前。浅山先去看看睡着的米米,还是抱着一只大狗熊玩偶,开着一盏夜灯。
浅山问,“你在找什么?”
“感冒药,我好像有点着凉了。”
“中药还在吃吗?”
“停了。之前那个中药把我吃得有点虚。”
谈到言淑的身体,浅山总是存在愧疚,所以这么多年艰难婚姻的撕扯,只要谈到身体,他总是愿意做些退让。无论是言淑无礼跋扈的脾气,还是欲求不满的要求,他都一一答应。言淑终归和他擦身而过的情人不一样。
言淑喝下冲好的药,问他,“你见到律师了吗?”
“见到了,他还在收集证据。”
“我看了今天的新闻,看样子有人想把你们公司置于死地啊。光说你们丢标泄露方案的事不止,你看我转给你的那篇吗?关于你情人的公众文章,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还有一篇,讲的是关于你暗箱操作和创业初期陷害恩师的事情。看样子这些人不是针对你们公司,反倒像是针对你。”
“这些乱七八糟的文章别人看不到也只有你看得到了。”浅山知道她背后的小动作,“不会你杜撰的吧?”
言淑一嘴聪明的口气,“我没那个功夫,也没那个想象力,要论想法我哪比得上你,十大青年创业家的称号可不是妄得虚名。”
“好了。不说这个了。媒体那边短时间内不能平息,我准备先不回国了,去趟香港或是东京。”
“我不陪你了,米米还要上学,两周后我妈过生日,你到时候给她捎份礼物,她上次看上了一双高跟鞋。如果你去香港,给她买一双。”
浅山讨厌这个买字,赤裸裸的索取。“我一个男人怎么去买高跟鞋?”
“那你给她买个包吧,我到时候发照片给你。”言淑自言自语,“也不能太贵,把她的胃口都给叼坏了。”
“我先决定去哪再说。”
言淑点点头,喝了口感冒冲剂,然后说,“我让Shelley从英国带了一个Chanel的包回国,到时候你直接把钱给她吧。”
浅山边脱衣服边含糊地答应了,“我洗澡了,你早点睡。”
言淑看着他,不说什么就躺下了。
Shelley是他的过期情人,他已经忘了是在把她从杭州公司挖过来之前还是之后,但是现在他两已经没有什么关系。妻子的猜忌像是一款过气的时尚。他不知道言淑是否是故意这样说这样做,正如他过去的不解一样。他认为,结婚多年的夫妻都会陷入这种即使互相猜忌也不解释的阶段,只是他的婚姻来得太早了。
叮,手机响了一下,把他拉回现实。
浅山看了眼微信,是周律师的一条“你在美国的账户、身份和关系都ok了,明天和你再聊”。每次看到周律师,看到那个圆圆的脑袋和难以分辨是否为假发的刘海,浅山都宁愿相信他是一个相声演员。周律师最早是言淑五年前介绍到浅山公司的,以作为自己在丈夫公司中的眼线。她低估了丈夫的智慧,浅山用金钱就成功反间了律师,并向言淑透露些廉价而无用的讯息,保持他的信任。
和言淑的故事快到尾声了,他想。如果说过去的七年是他偿还对她的歉疚,那如今也偿还够了。
浅山洗好澡,然后走上阳台,温了一杯茶,普吉岛的海风特别凉,从脚趾一路爬上脊梁。像初秋的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