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夜来香 ...
-
若有似无的白玉兰香飘拂着，门打开一条细窄的缝。
歌声袅袅，绕梁不绝。据说这首名曲来自上个世纪，原唱的女歌手一度红透过半个地球。如今拍卖会上，她的一张原版唱碟仍能炒出十几亿的天价。
林昭不了解这些，但门里的人偶尔会同他提及。
他与自己不同，不往前看，常常回头。他怀抱有极大的热忱，关心着许多无用的过去的事物。
油画吊灯半暗半明，氤氲朦胧的暖橙色光晕下，留声机唱针咝咝转动。
他环着他的腰转过半圈，水那样温柔落下一个吻。
他微微喘气，张开手指捧住对面人的脸，舌尖轻探，回应他的吻。
齿列轻易被撬开，唇瓣湿热交缠，带出一缕细颤颤的银丝。他们对彼此身体发出的每一个信号都了如指掌，自然而然地索取更多温度，又更加不知餍足地急于满足对方。
细水瓶里繁花开了又败，窗外的夏日永无止歇。水银温度计的液位膨胀升高，室内热得人浑身湿透，他被困在天鹅绒窗帘隔开的永恒的午后，眨动着泛着水汽模糊的黑眼睛，脑海中闪过一星半点的困惑。
谁？他在和谁……
吻辗转把他翻了个遍，衣物落下床边，他坐上去，男人握住他细长柔软的腰肢，从后托住他。
高烧般的热度令他冰裂熔解，像融化的白蜡流淌。
……
男人吻他的眼睛，弄到他眼睫毛绒绒地发痒，忍不住地想笑。
人类最长的梦境，实际上也不超过现实中的五秒钟。男人低沉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他很温柔地说，这五秒钟的梦境，在醒来后的五分钟中就会被遗忘50%以上。
“所以醒来以后，你不会记得我。”
林昭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是清醒着来到这里的。”他以修长手指划过他身前，理所当然地道，“我当然会记得你。”
对方摇了摇头，无声俯身下来亲他。他的吻落到哪儿，哪儿就像被羽毛挠过。脖颈间丝丝发痒，林昭鼻尖一动，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啪！幻梦中的泡影破灭了。香气、房间、天鹅绒窗布连同眼前的人一道快速消失，林昭急喘着气猛一睁眼，定定看着天花板愣住了。
……春、春梦？
对方是男的不说，自己甚至还是下面那个……
还、还自己坐到上面……
这都是些什么啊。林昭感觉心理上完全没办法接受，脸上热度一路烧烫到耳根，只能抓起被子往头上兜。突然床头轻微两声猫叫，飞碟纵身一跳，两只前爪揪着被角又给他掀开，毛绒绒的猫尾巴胡乱一扫，带起林昭颈间一阵熟悉的痒意。
这个感觉……原来是猫？羞窘褪去几分，林昭翻身坐起，将目光投向两幅遮光窗帘中间没拉严实的一条透光的缝，觉得自己好像睡得太久，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是什么呢？揉了把眼睛，林昭按下遥控器。
漆黑的遮光帘徐徐拉开，窗外一轮血红夕阳垂落楼顶，安静与他对视。
几点钟了！？林昭彻底惊醒，狼狈无比掀了被子冲进洗手间。
「……夕阳垂落在白沙湾大桥正上方那天……」今天是他和贺迟约了要碰面的日子！
他居然完全抛在脑后，闹钟也忘了打一个。
拧开冷水冲掉一身黏湿的汗，林昭匆匆忙忙抓了件白色短袖T恤，套上牛仔裤披了件宽大的帽衫，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路狂奔出了门。
没收到贺迟的消息……他还在等吗？坐上出租车，林昭赶紧给他写邮件，说自己因故耽搁了一会儿，现在正在去天文馆的路上，堵车，也许会晚到一点。
对方是个把电子邮件写得像十四行诗的人，自己这么做也许会很扫兴……投递成功的提醒跳出来，林昭灭掉屏幕，想无论如何，这总好过无故迟到爽约。
「不急。」贺迟几分钟后回他，「你慢慢来。」
“师傅，能麻烦您开快点儿？”林昭探头询问司机。
“快不了啊。”司机按了下喇叭，前车一动不动，“你看这……”
雨后的马路处处积水，晚高峰的车流艰难蠕行。空气中无数细小水珠折射光晕，天边隐约可见两道虹霓，许多行人驻足观看，整座城市不知不觉全都慢了下来。
林昭缓声说了个嗯，有点迷茫地靠回椅背里头。
膝上，他的手机屏幕烁着亮起。
贺迟：「吃过晚饭了吗？」
车开到市郊的天文馆，这里视野开阔，有全东璞市区范围内最佳的观星位点。林昭隔窗看了眼只余最后一抹余晖的夕阳，下车踏上天文台脚底的登山栈道。
天就要快要黑了。
他在这时候望见高草甸顶头走下来的人。
身材颇高，背光剪影，身姿重心极稳定，衣摆在身后轻轻扬动，一举一动都有种严格控制过后恰到好处的美感。
天文馆偏僻，朝九晚五对外开放，五点过后门前寥寥，几乎不会遇到什么人。而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因此林昭很快地确定，这个人只能是贺迟。
但为什么是他？林昭说不上来缘故，但他忽然觉得贺迟这副样貌神气看起来十分熟悉。
两人间隔越近，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及至能看清楚男人面容的距离，林昭脚下一顿，本能想掉头就走。
贺迟笑起来的时候只是浅浅弯一下嘴角，整个面部肌肉动势极小，几乎看不出眉眼上明显的变化。
算不上错，但有些古怪。像一个石膏浇筑翻模、被固定在完美状态的假人……
很像他梦里的那个男人。神情冷漠机械，一次次地杀死他或折磨他……连床笫亲昵间也是温和镇定，绝不失控的。
太像了。
来不及了。贺迟目标明确地走近他，笑着伸手：“还以为你不来了。”
林昭心情复杂和他握了下，闪电般收回手，顿了下，脱口直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话出口，林昭就后悔了。贺迟明显愣了下，但他很有教养地收敛表情，抽手自西服内袋内取出名片夹，不紧不慢地回他：“真的？要不是……我会误以为你想搭讪我。”
都怪那稀奇古怪的梦。林昭眨动睫毛，有点儿着恼地垂落视线，以双手接过名片，轻声说，“很抱歉，我没有名片可以给你。……你等了很久吗？”
“没多久。”贺迟抬腕看了眼时间，轻描淡写地，“走吧，吃饭去。”
贺迟带他到天文馆附近，一间地中海装饰风格的露天轻食咖啡厅。林昭一边疑惑自己以前也常常往天文馆来，怎么就没发现过这样讲究的地方，一边不假思索点了本日招牌上的1号套餐。
贺迟很有趣地注视着他。他在吧台前停留了数分钟之久，林昭找了个比较安静的位置，扭头看到服务生着急敲打屏幕的表情，简直也觉得不可思议。
轻食餐厅不就是些汉堡、三明治、沙拉之类的……阵仗这么大，是准备把整间店买下来？
搞不懂。林昭坐下来，扯着领子透了口热气。不一会儿，服务生端上来满满一桌子吃的，一多半看着都有些陌生，不怎么像餐牌上的菜。
林昭把自己的三明治配综合咖啡挪到眼前，拉近一点，像是要无声无息地与贺迟划清界限。贺迟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一抬眼，无奈笑了：“别那么紧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很饿，可以多吃一点。”
就是这么说了才更吃不下去……林昭腹诽几句，埋头下去咬了一大口自己的吞拿鱼三明治。贺迟很自然地调整了下摆盘，把冒着热气的蒜香油爆虾和煎口蘑往他面前推，而后握起刀叉，将盘子里的太阳蛋一分两半。
三五口吞掉一个三明治，林昭自暴自弃地把叉子戳进柔软的蘑菇表面，跟着轮到大只饱满的红虾，凉而甜的伊比利亚火腿配蜜瓜，最后来到浇着莓果酱汁的舒芙蕾蛋糕。将近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他确实饿得发疯。贺迟怎么瞧出来的？随便，由他去吧。
埋头扫空一桌，林昭擦拭了下嘴角，视线闪了闪，微微摇头，“我们原本要谈什么？”
“不重要。”贺迟并不在意，“感觉好些了？”
林昭抿了抿唇，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做法也有几分道理。
填饱肚子以后，他现在看什么都顺眼多了。
“抱歉浪费你的时间。”他说。
“这话该我来说才对。”贺迟拎起外套起身，“刚才我看到新闻……你一晚上都在外头跑，帮忙去找失踪的学生了？最后还……”他抬手比了个一跃而下的动作，笑道，“早知道就改天再约你。我太不识趣了。”
“……不会。”林昭转了转眼珠，轻呼了口气。
贺迟说要送他回家，林昭推辞了两回，没办法地上了车。车到分水巷口，林昭隔着老远望见数名网红主播模样的人，身后跟着摄像机，手上举着什么“寻找城市街头的超级英雄”的浮夸牌子，到处找人搭话，心里打了个激灵，便问贺迟能不能绕一绕路，到巷子背面那一头停。
“当然。”贺迟打方向盘转弯，并不多说什么，“到哪儿？”
“……等一等。”车驶过外侧道路，远远地看到自己家单元楼时，林昭猛然愣了一愣。
夜色深处，有个形貌极可疑的男人在他家楼下徘徊。
带防护网的帽子，黑超墨镜，口罩，全身长衣长裤，整个人包得像一具密不透风的木乃伊。
他身后不远，停着辆林昭相当眼熟的黑色厢型车。他本人则弯着身子，像条狼狗凑着墙面东闻西嗅，继而一抬眼，目光层层上扫，锚定在三楼的位置，抬手比划了下，似乎在估量高度。
……温决！？
他还没放弃飞碟？……
林昭瞪大眼睛扒着车窗，惊出一头冷汗。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夜来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