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甜椒茶

23、空港

　　意外陡生，楼底赶来的人群乱了阵脚，抬起救生垫奔跑，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新落点。
　　同一时刻，半空中数绺乌黑的长发飞起，如有生命般快速拉伸复制，如一蓬漆黑海草舞蹈着扬起触须，将吃不住重量加速下滑的两人一猫紧紧缠住！

　　【定型摩丝】——单荔紧咬着牙，瘦长的身体探出半截，被好几个女生抱着胳膊和腿，摇摇欲坠挂在三楼走廊绿化架上。她的头发拉展到不可思议的长度，仿佛一张结实密织的大网，阻住百来公斤重量的坠落。

　　“是、是你……”顾昐期期艾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给我减肥啊！！！”单荔愤怒大喊。呲啦！她的头发支持不住重量，发出大片的撕扯声。林昭急喊：“快放开！！”

　　三层半的高度，加速度重启。飞碟休息过一秒，委屈得直嚷嚷，竭力和严重超标的荷载作斗争。紧接着空气中似有一只轻飘飘的手巧妙一托，只一眨眼，他们自空中消失，重新现身在两层半的高度。
　　【隔空取物】！——这异能是？……守在二楼的老虎头气喘吁吁，短促冲他们挥了下手。林昭立即明白过来，他就是那个帮桑士桢在几秒钟内，转移掉兔子玩偶脑袋的搭档。

　　又一阵余震摇晃，地面上一阵惊呼。有人跌倒，挡在了救生垫前头。两层半……林昭飞快盘算了下，认为从这个高度摔到地上，最多也就吃个骨折，倒也没有太慌张。

　　人群在此时突然分开，一个豆芽菜似的瘦长男生拔腿冲出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一拦。
　　桑士桢……！林昭惊得瞪大了眼。
　　砰一声闷响，顾昐先和桑士桢撞了个满怀。下一秒，林昭隐约听男生胸腔里头咔嚓两声轻而弱的脆响……

　　两个人的体重叠加下落速度，冲击力之大，男生被撞得摔飞出去。林昭翻身跳到地面，抱起飞碟跑向桑士桢。
　　男生脊背着地，四肢僵了会儿，硬是以单手撑地，很勉强地支坐起来，背向人群，一拐一拐地想起身。

　　都骨折了还想往哪跑！？林昭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抓着男生双肩，一个箭步将他按下去。桑士桢张开双手遮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间恍惚看了林昭一眼，重重往后倒下去。

　　“你别乱动！”林昭曲起一腿，单膝跪在桑士桢身旁，俯身伸长手臂垫住他的后脑勺，按着他肩，将人固定在半卧位，“救护车很快就来……”

　　桑士桢隔着手指呜咽了一声。那声音古怪得很，又哭又笑，又高又低，嘶哑又尖利，好像不同尺寸的玻璃片划过黑板，像十几个人挤在他的喉管里同时尖利出声……都争着抢着，急于宣示对这具身体的所属权。
　　林昭给那声音激了一跳，指尖轻抖了抖，接着又见桑士桢的十指之间，皮肤仿佛受热后的橡胶松裂融解，肌肉扭搐着转动，好似一团有生命的软泥，从他指缝间起起伏伏地翻涌。

　　察觉到他不安的视线，桑士桢整个人剧烈颤抖着并紧手掌，试图遮住自己整个头面部，嗫嚅着说，“别看我……你别看我……”

　　“还有伤员是不是？在哪儿？”
　　“那边！那还有一名学生！”
　　“人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

　　顾昐被安置妥当，很多人便心急火燎朝他们涌来。林昭定了定神，用最快速度脱掉衬衫外套，刷一下张开披在桑士桢头顶。
　　桑士桢：“……”
　　“头部受伤了。”林昭冷静拦在桑士桢身前，挡掉其他人的视线，“先抬他上车。”

　　声带变形，形体崩溃……这些都是桑士桢“拟态”异能的副作用吗？有点儿放心不下，林昭征得护士的同意，跟着两名璞华的老师一道上了救护车。

　　车上，顾昐断断续续回答了护士几个关于药物服用和是否接受过催眠的问题，而后很快打着点滴晕睡过去。
　　桑士桢的身体状态逐渐稳定，横贯满脸的刀疤以结痂的形态显现出来。他清醒着，偶尔动弹两下，全程也和死了一样，谁问也没有半句话。

　　两人分别被送进急救室。一个多小时后，顾昐的家人从外地赶过来，逮着医生问东问西。桑士桢却自己把身上的管子全摘了，冲出门口就要走。

　　这哪能行？林昭啪一下站起，就见值班医生提着报告追出来：“哎小伙子你去哪？你第三第四肋骨折断了自己知道伐？……家长在不在！”她拉高嗓门扫视一圈，很自然地跳过了林昭，“都没人啊？家长呢！？这么没责任心的？？？”

　　“我得走了。”桑士桢充耳不闻，大剌剌走近林昭，“按照说好的……”
　　林昭扭回头看了看楼梯间。璞华两个老师已经走了一个，剩下一个正在和顾昐家里人沟通。值班医生眼神如炬，大步分开人群杀过来：“你是……”

　　看清楚眼前清秀文雅的青年，她自己先愣了下。

　　这能是家长？？？
　　这么年轻俊秀的男孩子……
　　就算说是亲兄弟，那长得也不像啊。

　　“我是。”林昭劈手拎住抬脚开溜的桑士桢，“我送他来医院的。有什么情况，您都和我说吧。”

　　值班医生：“！！！”
　　她在桑士桢和林昭之间打量一回，脸色粉了又红，红了又黄，万千浮想联翩。

　　……

　　打好夹板，领了消炎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诊楼。

　　“你干嘛多管闲事。”桑士桢看了眼林昭仅着一件短袖白T，脊背线条格外清隽的背影，不甘心地道，“一共多少？我转你。”
　　林昭：“……”
　　他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要回家？”
　　“两码事。”桑士桢取出手机，“你就说吧，要算清楚的。”

　　林昭沉吟一秒，又说：“可是你好像很缺钱。”
　　“我不……”桑士桢眉头一跳，“谁和你说的？？”

　　“好。”林昭埋头按了半分钟手机，举起来递到他眼前。桑士桢一下傻眼了，“这么多！？”
　　“我的顾问时薪很高的，每小时八千，超管局也是这个价。”林昭淡着声音陈述事实，“晚上加班费用三倍，还有……来回两程一百五十多的打车钱。”说起这个他就心痛，又是雨天，又是半夜，打车实在太贵了。

　　桑士桢不吭气了。穿出医院大门，他停在路边，语气略微消沉，“我知道你是跟我开玩笑。但我不能收你的钱。”
　　林昭觉得他犟得很没有必要：“有困难就要说。”
　　“我要回家了。”桑士桢抹了把脸，生硬转了话题，“什么时候去自首？”

　　林昭扑闪一下睫毛，慢慢转开视线。
　　好问题。
　　闹成现在这样……
　　他也说不清了。

　　“要不你……”他有点心虚，不敢看桑士桢的眼睛，“先回家休息。”

　　他转身过马路，桑士桢也跟着他过马路。他往车站走，桑士桢也跟着他往车站走。他等车，桑士桢单手插兜，摆了个架势和他一起等车。
　　林昭忍不住要瞪他：“做什么？”
　　桑士桢嘴唇发干，微弱翕动一下，“没。”
　　他半低下头，轻了声音：“我就是不明白……想问问你们准备拿我怎么办。”

　　林昭心里升起莫名的烦躁，他现在不想谈这个：“医生说你肋骨有陈伤，以前就有好几根裂过。那是怎么回事？”
　　“……打架打的。”桑士桢立即警惕起来，“你别听那医生的，她不了解情况。我恢复能力从小就特别好，过几天就没事了。”

　　林昭轻笑了声：“从小就挨打？”
　　桑士桢给他一句话哽噎住了，半晌：“你车来了。”

　　林昭点点头，温声同他道别。车门折拢，桑士桢钉在站台上，目送着车子走远，眼神剧烈晃动一下，掬起手里那件细条纹的水洗色衬衣，将高挺鼻尖埋进轻而软的布料里，用力吸了口。

　　一宿下来，飞碟累得够呛，一到家就不管不顾地倒头大睡。林昭又灌了一听咖啡，强撑眼皮清理狼藉一片的猫包，顺便也想一想黑衣人的身份。

　　假若飞碟原本是那个人的猫……
　　太不现实了，完全是无稽之谈。林昭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但猫说不出人话，自己也犯不上和一只猫计较什么……眼下没什么办法，也只能先这样了。

　　好消息是温准一早上都没消息。林昭找其他人旁敲侧击打听了下，得知分局里头所有能动弹的人全被派出去查“至上主义”，璞华这一件小小的作弊案，现在根本无人在意。

　　收拾好猫窝，林昭以最快速度冲了个澡，一头栽倒在床上。

　　……不知过去多久。
　　他又开始做梦。

　　这一次的梦境格外含混不清。好像也是在分水巷，好像也是在自己家的门口。……

　　空气蒸腾着热烈水汽，廊间枝叶青翠挂水，野蔷薇怒放，吐露着甜蜜的芬芳。楼下的老式录音机吱呀呀转动，女歌手鹂音清脆，吟唱着一首甜腻到渗出糖丝的歌。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

　　光路散射，尘埃纷舞。他低头，发现自己站在一扇古董桃花芯木门前方，将手放上色泽柔和圆润的古铜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