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封八荒》夏肖七

123、映荒（二十三）

　　黄沙漫漫，旭日下是一片荒芜，丝毫不见生息，风一吹过，便露出被埋在沙石下的白骨。

　　一颗有两个人大小的沙石上站着一位孩童，孩童身着布衣，衣袖与裤脚都被他卷起，此事他正一手放在眼前，瞧着远处的景色。

　　依旧是一望无际的黄沙，看不见边际，也瞧不见其他的。

　　这般下去，他们还得走上多久？若是只有他一人还好，可如今却不仅仅是他一人……

　　“哥哥……”一双小手抓住站在沙石上孩童的衣角，将孩童向下扯了扯。

　　孩童放下了手，从沙石上跳下，伸手揉了揉与他一样才沙石一半高的弟弟：“不用担心，我们会找到村庄的。”

　　弟弟颔首，随后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

　　哥哥顺着他的手瞧过去，看见的却是被卷起的黄沙，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值得在意之处。

　　见哥哥没反应，弟弟抓着衣角的手都紧了几分，一双黑红异瞳中盛满了恐慌：“哥哥，会离开我吗？”

　　“不会的，哥哥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因为我们是家人，我们是能相依为命的。”哥哥伸手抱住弟弟，伸手轻拍弟弟的后背，想让怀抱驱散弟弟的恐慌。

　　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哥哥更加用力将其抱紧，仿佛他们永远不会分离。

　　他们在这荒漠中已步行了许久，之前他们本是一座村庄的人，但狂沙来袭，村子被毁，他们便只好跟着村民走。

　　起初大家还是结伴而行，可走着走着，一直望不见边际，便有人离开了队伍，后来队伍有人大打出手，甚至打死了人。

　　他便带着弟弟逃离了队伍，而如今离开队伍已过了不知多久，他们依旧在这荒漠中行走谁也没遇见，谁也没见到。

　　“……睡着了？”听到怀中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哥哥将其放开，便见人已睡了过去。

　　许是这么久以来的劳累让弟弟感到不耐，如今就算是睡过去也是紧皱着眉，抓着哥哥的衣角怎么也不松手。

　　…………

　　客栈的厢房内，谢免穿着里衣缓缓坐起身，伸手弄了弄披散的墨发，良久才憋出一句：“这牧厌失的弟弟该不会是阴阳眼吧？”

　　能莫名其妙的梦见他人的过往，谢免已经不觉得奇怪，毕竟就他如今这情况，会发生什么都实属寻常。

　　只不过，牧厌失与这弟弟是孪生兄弟的话，弟弟拥有异瞳，可牧厌失却是实实在在的红眸，那这弟弟的黑眸又是从何而来？

　　谢免见过黑眸最多的地方，便是在鬼族，死去的灵魂没有眼眸颜色，而成为鬼族人的魂魄，眼眸则会比生前要黑上几分。

　　鬼族人的眼眸大多也是灰色，只有法力强的会偏向黑眸，整个鬼族却并无纯黑，除了鬼王。

　　若是弟弟的黑眸是阴阳眼，那这事也与鬼王脱不开关系？可明明年年说过，这事无法插手。

　　“黑眸也得是鬼族才行。”若不是鬼族人，在其他族群就与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难不成牧厌失他们两兄弟的爹娘有一个是鬼族人？

　　谢免起身，将外衣穿上。

　　如今夜黑风高，说不定他跑去皇宫，还能同牧厌失说上一两句，他们爹娘的事情应当是能问到的。

　　谢免人刚翻出木窗，将木窗关上，便觉一道剑气向自己袭来。

　　如月色般的剑气落在木窗，直接将木窗打碎，就连厢房中的茶盏也因此碎裂。

　　谢免落于屋顶，手中多了一把断掉一半的断剑，目光轻扫过木窗所在的方向，见没其他人有反应，才看向剑气所袭来的方向。

　　一身书生装扮，若不是手中拿着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支笔，谢免兴许当真会以为叶桐庭是来同他夜里谈诗论赋的。

　　“大人这是做什么？袭击一个普通人，这可不太好。”今日那风玉逍不是口口声声说，叶桐庭弃剑从文了吗？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

　　叶桐庭抬眸瞧他，紫色的桃花眼中带着几分不悦，拿着剑的手挽了个剑花：“你可不见得是普通人，普通人能知晓好友之事，还把此事当着本人的面言论？若你是，那你的胆量实在是挺大。”

　　可至今他还未遇见过这般的人。

　　思绪一停，叶桐庭便持剑向谢免袭去。

　　月色下，叶桐庭的身影仿若月光，不到一瞬便出现在了谢免身前，谢免用断剑挡住叶桐庭的剑。

　　双剑交汇的声音很是刺耳，落在谢免的耳中却仿若仙乐一般。

　　在修无情道的那些时日，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练剑，就像初修炼时，一遍遍的挥舞着手中的剑，一遍遍的摸清剑术，一遍遍的去明白手中的剑是为何而持。

　　持剑者所持的是正义与公正之剑，那谢免呢？作为谢免的他，又是为何而继续持剑呢？

　　断剑虽残破，但也是谢免在之后一直放于身上的佩剑，算是陪谢免走过了一段久远的时日。

　　因此，哪怕叶桐庭来势汹汹，谢免也能用断剑挡下，一招接着一招，都接连化解。

　　叶桐庭也瞧出了谢免的异常，出招的同时，难得开了口：“只会抵挡？你的剑术倒也不差，但若是一味的躲避终究无用，没有剑心你的手中的剑便是废铁。”

　　哐当——

　　断剑落于青石之上，一滴血也顺着谢免的指尖滴在了用石头所筑成的房顶，一滴落下便很快被石头所吸收，血在石头上绽开一朵朵小花。

　　利剑抵在谢免的喉间，让他不得不抬头瞧眼前与月光背对而立的人。

　　自从叶桐庭出世，他便一直有听到关于叶桐庭的传闻，少年剑客、天才剑修、天下第一剑修。

　　这些皆足以证明叶桐庭的厉害，叶桐庭本是所有人都认可的持剑者，毕竟他的天赋与能力足够。

　　他与叶桐庭无任何交汇，就像是地上的人儿与天上的明月，人儿会听闻明月的故事，而明月会有自己的伴侣。

　　可偏偏他成为了持剑者，叶桐庭终落得个归隐弃剑的结果，如今哪怕叶桐庭再次拿起剑，依旧有着当年天下第一剑修的身姿。

　　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他终究不是神，做不到对于七情六欲毫不在意，甚至直接忽视。

　　在花鹤这些小辈的眼前，如今的他哪怕没有剑心也很厉害，但其实没有剑心的他，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瞧你这副模样倒是很在意剑心之事，毕竟剑修若是无剑心的确很难。”不过，这种苦难叶桐庭没有体会过，因此无法感同身受。

　　谢免收敛了神色：“没有剑心，我照样能持剑。”

　　他又并非被废去四肢，没有剑心他也能持剑，就算忘记那些过往，他依旧能持剑。

　　“剑心对于你而言不重要？”对于剑修，剑心可是最为重要的。

　　谢免不以为然：“我持剑的初衷是为了活下去，可从我持剑至今，我已活到了自己从未想过的年岁，就算没有剑心我也能继续活下去。”

　　以他如今的修为，就算他直接退隐，他也还能活上许久许久，因此没有剑心，作为谢免他并不需要担心什么。

　　可偏偏他不止是谢免。

　　叶桐庭瞧他，眼眸中多了其他的思绪：“剑修不求剑心，当真妄为剑修。”

　　“剑修弃剑从文，又何尝不是对自己本命剑的背叛呢？”他至少未曾抛弃过自己的剑，他只不过是忘记了为何坚持握剑。

　　叶桐庭将剑收回。

　　谢免还没来得及起身，便瞧见叶桐庭手中的剑变成了一支笔，弃剑从文能这么弃的吗？

　　“你成为书仙该不会便是用……成的吧？”

　　毕竟成为六雅的要求，谢免从来没听过，因此叶桐庭想成为其中之一能用很多法子，其中便有与之前的书仙一决胜负。

　　“剑修从不局于拿的是否是剑，我拿笔，笔便是剑，我拿茶叶，茶叶便是剑。”叶桐庭将笔收入衣袖，“没有剑心，你便只能拿剑。无论你的剑心是什么，如今的你也对不起曾经下定决心的自己。”

　　对不起曾经下定决心的自己？可他当初又是为何下定决心呢？他甚至连这个都没摸清楚。

　　见他不语，叶桐庭又道：“虽不知你究竟是谁，但今夜只是想让你们对好友的事情闭嘴，若是有旁人知晓此事，我定不会放过你。”

　　原是为了风玉逍而来，他还以为白日的事情过后，会是风玉逍来寻他，倒是没想到会是叶桐庭。

　　“这是当然。”况且，他也没把此事到处说的习惯，除非是他所听闻的趣事。

　　叶桐庭瞧了谢免半晌，见其并无其他反应，才转身离去。

　　夜色清冷，却与叶桐庭的身影莫名的契合。

　　随着叶桐庭的离去，夜色也逐渐被一旁的黑云所覆盖，耳边骤然涌入潮水般的吵闹声，而方才打斗所导致的破损却已消失不见。

　　“果真是结界。”谢免将断剑捡起，索性盘腿坐在了屋顶。

　　瞧着手中的断剑，指尖轻抚过刻字的地方，随后在其剑身弹了一下：“当真是没剑心之由吗？我记得你可比有鱼剑机灵，再过不久兴许还能修出剑灵。”

　　而有鱼剑仿佛天生便无剑灵，除了他初次将有鱼剑唤出的那时他能感觉到有鱼剑的灵力，之后他都很难感受到。

　　哪怕后面成为了持剑者，有鱼剑是他的本命剑，他依旧觉得有鱼剑缺少了什么，兴许也正因如此有鱼剑才会被遗忘在云剑宗的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