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山茶花落》冷凝曦

51、陪伴是长情的告白（16） 不幸的童年

　　外婆出殡定在了三天后。

　　卓聿馨来送外婆最后一程，之前本想着有时间就来看外婆，却没想到那次视频电话之后，竟是永别。

　　出殡当天来了很多人。

　　因为外公的事迹，外婆很受尊敬。老一辈人都知道外婆是当年带领他们发家致富的干部周海平遗孀，唤她周婆婆或周大娘，却不知道外婆本名阮秀慧，取秀外慧中之意，也无人唤她阮大娘。这是时代的悲哀，在外婆那个年代，女子嫁人之后就失去了自己的本名与自由，她可以是媳妇、是妻子、是母亲、是婆婆……她拥有众多名讳，却唯独不再是她自己。

　　任随暮陪在母亲身边，感谢吊唁之人，冷静理智地处理好一切。她会永远记得“阮秀慧”这个名字，在自己有限的记忆里记住外婆的一生。

　　外婆走的那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寒风刺骨，反倒是出殡这天天气渐晴，是外婆喜欢的温暖日子。

　　她亲眼看着外婆在她面前逝去，像流沙一般，怎么努力也握不住，看着外婆那么大一个人最后却被装在一个小盒子里，结束艰苦的一生，看着外婆被埋进了土里，最终化为世间尘埃，滋养万物。

　　怀着沉重的心情送完外婆最后一程，大家四散回家。任随暮抬头望天，原来一个人在世间的消失可以这么快……

　　卓聿馨陪着周冉，卓聿航跟着任随暮，但他中途因为接了个工作电话回来后，大部队已走远，他也没多想。直到回去之后，才发现任随暮根本没回家。

　　他一直觉得她这两天情绪不对，太淡然了。除了外婆去世那天的崩溃大哭之外，其他时间都十分冷静，淡定地办手续签字。如果不是了解她的性格，可能真的会感叹她看得开，她甚至还安慰来吊唁的人。但其实不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走进她的内心，她压抑自己的痛苦只会适得其反，她需要适当地发泄出来。

　　给她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周冉很着急。

　　卓聿航忽然想到一个地方：“阿姨，我知道随暮可能会去什么地方。馨馨，照顾好阿姨，我去找她。”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再加地图导航，他找到了那棵山茶古树。远远地看见树下有个人影，是她。他立马给馨馨发消息，随暮找到了，等会儿就回去。

　　他松了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任随暮抬头，看到了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的光，“你看，山茶花花期快到了，已经有很多花骨朵了。”

　　“嗯，它开了会很好看。”他们初见那年的盛花期，卓聿航见过，花开烂漫，风一吹，一朵山茶花自枝头而落，转瞬凋零。

　　“可是再没有外婆陪我共赏山茶花了。”

　　“外婆知道我难过时，会跑到这里躲着，她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我，但现在外婆再也不会出现了！”

　　“一个人的终点不是死亡，而是被所有人遗忘。只要你相信，外婆就一直在，她会永远活在你心里。”

　　“我还想陪外婆干好多好多事，”任随暮自嘲地笑了，“现在也没机会了。”

　　“以后，你想做的事，我会陪你。”卓聿航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忍不住说：“心里难过可以哭出来，不要憋着，我的肩膀你随时可以靠。”

　　这话让她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坚强的表象被戳破，溃不成军。

　　任随暮靠在他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说：“……你真讨厌，我本来不想哭的，外婆也不喜欢我哭，你非要惹我哭……”

　　“你头转过去，别看我。”

　　“好好好，我不看。”卓聿航头偏向另一边。

　　“我没有外婆了！”

　　“外婆再也不会给我酿酒、做糕点了，再也吃不到外婆口味的美食了。”

　　“外婆给我撑起的家没了……”

　　她一抽一抽地哭得很伤心，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外婆。

　　卓聿航袖子湿了大半，感觉没动静之后，他转过头看，她哭着哭着睡着了。

　　他把任随暮凌乱的头发撩到耳后，轻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舒服。

　　任随暮再一睁眼，已是黄昏。

　　她抬起头来：“嗯？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她起身后，卓聿航才动了动自己被压麻的肩膀。

　　“你最近过度操劳，需要安心休息。”

　　任随暮转身面对着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对我太好，我会保持不了理智，我会沉沦……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卓聿航明白她的意思，安抚她：“我答应了外婆要好好照顾你，就一定说到做到。至于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没有什么理由。况且这本就是我身为男朋友该做的，我还在试用期呢，更得好好表现。”

　　“别想太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调节好自己的心态与情绪，从悲伤中走出来，生活还要继续。”

　　任随暮点点头，看向远方：“夕阳，真美。”

　　外婆，我相信你会一直陪伴我的，对吧！

　　太阳没入地平线，卓聿航站起身来，伸手拉任随暮起来。她把手交给他，他轻轻一拉，就着他的力，她很轻松地站起来，他动作温柔地为她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了，回家。”

　　“好，回家。”

　　卓聿航堆积了很多工作，还有一个合作商不得不见，只能当天连夜赶回宁市。他在收拾行李时，馨馨敲门进来，一脸严肃。

　　“哥，我知道你和随暮在一起了，外婆走了，你作为男朋友要在她最难的时候好好陪伴照顾她。”

　　他抬头看向馨馨：“那是当然。”

　　随暮这几天的憔悴肉眼可见，更别说她心里的难过，馨馨都心疼死了，脑海中回忆起了与随暮的相识经历。

　　十二年前，卓聿馨十一岁。

　　那时奶奶刚去世，处于叛逆期的馨馨把奶奶的遗憾全都怪在了爷爷身上。她不愿意再跟爷爷一起生活，恰好当时伺候奶奶的保姆孙婆婆要退休回家养老，孙婆婆很照顾馨馨，馨馨便要跟着孙婆婆走。

　　几番吵闹波折之后，爷爷同意她跟着孙婆婆回老家，定时给馨馨转一大笔生活费。

　　就这样，馨馨来到木茶古镇，一待就是六年，在这里读完了初中和高中。

　　她刚转学来时，班级同学对于漂亮的小公主是各种追捧。除了任随暮，她总是淡淡的，也不爱凑热闹 。

　　馨馨傲娇的小公主脾气怎么受得了别人的忽视，于是开始在任随暮面前刷存在感。但几次之后她觉得无趣，人家是真的不在意她，也就没再管任随暮。

　　真正让她们关系转变的是快学期末的一天晚上，卓聿馨照常和她的小姐妹们一起回家，并请她们吃吃喝喝，结果那天好巧不巧地碰上了几个混社会的地痞流氓。她们当中就馨馨穿得最漂亮且看着最有钱，对方对着她不停吹口哨。

　　她们所处的是一处小巷子，偶尔有人经过。但原路返回两百米处有一个警察值守点，只要跑到那里就可以寻求警察叔叔的帮助。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们几人转身就跑，但她跑得太慢，被抓到了。她的几个小姐妹眼看她被抓了也无动于衷，转眼就没影了。馨馨的心凉得彻底，她平常对她们那么好，关键时刻却抛下她。

　　馨馨一步步后退，“别过来，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她慌乱地从书包里掏出钱全递给了他们。

　　他们本来只想抢点小钱，但看这情况，哟呵，还是个富家千金啊，几人一合计，干脆干票大的。

　　馨馨把钱给他们之后，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正悄咪咪地想跑，结果立马被人围住，她吓得抱头蹲下大哭。

　　忽然，警笛声响起，警察冲过来，把这几个地痞流氓制服。他们之前就涉嫌诈骗抢劫，放出来才没几天又犯事。

　　任随暮当时跟在馨馨她们身后回家，见此情况，立即跑去报警。警察叔叔动作很迅速，出警很快。

　　看着卓聿馨可怜的模样，任随暮走到她面前，拉她起来，馨馨抱着任随暮继续大哭。

　　卓家知道这事后，说什么都要接馨馨回家，可是她以死相逼，最终才留在了木茶古镇。没办法，卓启茗只得加派保镖保护孙女。

　　到最后，她的小姐妹们也没有一个人搬救兵回来救她，如果不是任随暮报警，后果不堪设想。从那之后，卓聿馨看清了人心，对平时追捧她的小姐妹也不热心了，反倒是爱跟在任随暮身后。她发现任随暮也并不是那么冷漠，至少在危难时刻还会救她。

　　第二个学期开始，任随暮和卓聿馨分在了同一组值日，两人接触也变得多了起来。

　　卓聿馨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任随暮。慢慢地，她们成了朋友，后来又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随暮知道馨馨对爷爷的心结，馨馨也知道随暮家发生的事，她们两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报团取暖。

　　时光匆匆，六年已过，她们约定好要考同一所大学，可后来馨馨被家里直接送出国。

　　馨馨离开木茶古镇那天，正好随暮和母亲大吵了一架，错过了与馨馨的告别。馨馨出国不久后，孙婆婆也被儿子接到身边照顾，离开了木茶古镇。

　　不过好在现在电子通讯发达，她们虽然没有经常见面，但关系一直很好。

　　回忆完与随暮的相处，馨馨第一次警告哥哥：“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但是你要是敢让随暮伤心，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卓聿馨本想多待两天，陪陪周姨和随暮，但她工作有一个项目设计提前了，她也不得不离开。

　　回宁市前，馨馨抱着她们母女俩哭得不成人样：“周姨，我下次有机会再来看你，随暮，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任随暮无奈，馨馨怎么哭得比她还伤心。“走吧走吧，我没事。”

　　又陪母亲待了三天，十一月底了，天气越来越冷。

　　她年假丧假事假加一起请了半个多月的假，不能再耽搁了。准备回宁市的前一天晚上，她刚收拾完行李，母亲抱着枕头来找她。

　　开门看到母亲这个样子，她愣了。

　　“妈妈今晚来找你睡，好吗？”

　　任随暮下意识给妈妈让了位置，妈妈把枕头放在床上，拉着她坐下。

　　“你跟卓聿航什么关系？”

　　终究，还是躲不过。她直截了当：“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我们在一起了。”

　　母亲沉默了一阵后说：“你外婆的事，他跟着忙前忙后，我都看在眼里。性格人品呢我也认可，而且他还是馨馨的哥哥，以你和馨馨的关系，结婚了也不会有什么姑嫂矛盾 。”

　　“妈，你想太多了，我们才刚在一起，还没到结婚那一步。”

　　“我是在为你的以后考虑，他那样的富贵人家，多是讲求门当户对，家族联姻。你们谈谈恋爱可以，但是结婚必须慎重，我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没有家人祝福的爱情是不会幸福的。”

　　是啊，这话点醒了任随暮。爸爸和妈妈年轻时相爱，但是爸爸家里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最后爸爸脱离了他自己的家庭，和妈妈回到木茶古镇，开了朝暮居客栈，可是好景不长，因为她的任性，爸爸去世了。

　　妈妈说的对，没有家人祝福的爱情是不会幸福的。

　　卓聿航会需要家族联姻吗？她不知道，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明白，我会慎重考虑。”

　　关了灯后，母女俩躺在床上，中间隔的距离还可以再塞下一个人。

　　任随暮背对着母亲侧睡，彻底失眠了。

　　一个小时后，周冉开口：“随暮，睡了吗？”

　　任随暮假装睡着，没应答。

　　周冉继续说：“妈妈对不起你，我不该让小小的你去承担那份意外之责。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伤害你，是我错了。”

　　任随暮听后，全身缩成一团，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如果是六年前听到这样的话，她会很开心、很感动，妈妈是在乎她、爱她的，可是六年后的她已经不需要这份安慰，迟来的爱没有任何意义。

　　一切都太迟了，她对母亲的态度与纠结早就死在了六年前。她明明释怀了，可是为什么又要提起沉痛的过往，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重新撕裂？

　　看着女儿安然入睡，周冉说：“随暮，我的乖女儿，妈妈以后会好好照顾你，弥补你这么多年缺失的爱，我努力让自己做个称职的好妈妈。”周冉靠近女儿，从身后搂着女儿，见她缩成一团，又把被子给她盖紧，“宝贝，晚安。”

　　任随暮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无声哭泣，眼泪沾湿了半边枕头。她对母亲是有恨的，可是外婆告诉她，爱比恨容易，要用爱去感化一切。所以她尝试着放下恨，学会释怀。爱与恨的这场战争中，终究，还是爱赢了。

　　缺失十多年的母爱回来了，可她现在对此无所谓了。

　　某些东西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段才有意义，错过了那个时间，即使补偿再多也回不到当时的心境。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而不幸的童年需要用一生去治愈。对于任随暮而言，她就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