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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野心 解铃还需系 ...

  •   一辆马车驶到岑家老宅的门前停下,钟来坐在马车边缘,率先跳了下来,紧接着便取出小杌子放到地上,撩起了帘幕。

      “公子,咱们到家了。”

      马车里的人没有动静,却有一只手掀开了帘幕,岑琛醉醺醺的钻了出去,可能是喝得太多,下车时竟脚下不稳,一个跟头朝着车下栽去。

      “公子,小心”

      好在旁边的钟来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了,避免了岑琛以头抢地,摔个倒栽葱。

      可能是刚才那幕过于惊险,钟来头上了也出了汗,在一旁抱怨道:“平素酒量就浅,明日一早还要启程,怎能让我家公子喝这么多?”

      听得这一句,岑琛原本垂下的脑袋再次扬起,他大着舌头道:“谁,谁说我喝多了,我我没喝多……”

      他说着又开始扑腾,人也跟着左右摇晃,钟来赶紧扶住他,免得再摔倒,可喝醉的人重得像一滩泥,钟来也被他连累,跟着脚下拌了好几下险些没趴地上,一旁的魏府赶车的仆役见状跳下马车,道:“我来帮你?”

      “用不着”

      钟来这话说得有几分赌气的意味,此时正好汪春正在翊王府门口巡逻,听见动静也出来帮忙扶人,魏府仆役自讨没趣,嘟囔道:“好心当成驴肝肺。”

      随后不再理睬钟来二人直接跳上马车,赶着马走了。

      钟来望着那马车驶远才小声道:“公子,别装了,人走远了。”

      原本还耷拉着头的岑琛闻言抬起眼皮,他的眼神中一片清明,哪里还有方才的醉意,他看着马车离去消失在街巷拐角后,随即精神抖擞的站直了身体。

      汪春茫然的看着两人。

      “小侯爷,这是怎么回事?”

      钟来一脸愤愤不平:“魏府那群不要脸的,硬将魏续塞到公子身边做副使也就算了,魏昌竟还想将他那同母的庶妹嫁与公子,我呸!”

      岑琛取出腰间的扇子一边扇着身上的酒气,一边道:“魏昌和魏续两人为去北境的事较了好久的劲,眼看魏续得了机会,他怎甘落后,自然是想借着姻亲笼络人心,倒教我遭了秧,还好本公子机智,装醉躲过一劫。”

      汪春自冷枫之前那阵分析也咂摸出那魏氏兄弟不合,也没再多问只将萧方铎的话转告了岑琛。

      “小侯爷,我家殿下说等您回来请您过去一趟。”

      岑琛也不意外,自己明日便要启程了,他不来找自己,自己也会去找他,遂扇了几下后,觉得身上的酒气散了散,便将折扇一收,答道:“好我这就过去。”

      这边他刚转过身,却听一道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侯爷你回来了?可将慕公子带来了?”

      岑琛回过头,却见说话的人是阿柳。

      原来阿柳一直担心慕之未睡,听到前院有动静还以为是慕之回来了忙走了出来。

      岑琛纳闷道:“慕之?她又出去了吗?”

      阿柳四顾了一圈,看到周围没有慕之的身影,方才落下的心立刻提上了嗓子眼,再听到岑琛这么问不禁愕然道:“您不知道?”

      岑琛皱眉:“发生了什么?她这么晚还没回来?”

      她急忙复述了遍吟月阁来人的经过。

      岑琛神情顿时凝重起来:“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

      阿柳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闻侧面的月洞门处,萧方铎的声音传了过来。

      “与她无关,是我没有通知你。”

      “子初?”

      岑琛脸上闪过片刻的茫然,他抬头看了看正从两家交界的月洞门走过来的萧方铎,又看了眼满面惊慌,欲言又止的阿柳,只片刻,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萧方铎在岑琛身前站定,挥了挥手示意阿柳下去,阿柳正着急慕之的安危,竟没有听从,只是双眼含泪,满怀期待的看着岑琛:“小侯爷您一定要救救慕公子啊,他伤得可是小乾王,您要是不出面,他……”

      阿柳说道此处竟哭了出来。

      而岑琛却仿佛没听见阿柳的哭诉一般,只冷眼盯着面前的萧方铎,萧方铎定定地也回视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一旁侍立的汪春却感觉两人已走向了两个极端,一个阴冷沉定如古井无波,另一个却是在火气罩顶已是徘徊在爆发的边缘。

      汪春见气氛不对,忙将阿柳拉着去了后院安顿,就连冷枫这样的贴身护卫也自觉退到了三丈开外。

      眼见周围没了人,萧方铎才道:“去书房吧,我有话对你说。”

      他的声音平平,好像刚才的对峙不曾发生,随后便轻车熟路的朝岑家的书房走去,可岑琛站在原地未动,他看了一眼萧方铎,冷着脸将身子转了过去。

      “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吧。”

      丢下这句话,岑琛转身欲走,萧方铎眉头一皱,回过身在他背后喊道:“你要去哪?”

      岑琛没回头:“你不用拦我,我知道此时不该去,但我必须要救她。”

      眼看他要出门,萧方铎快走几步,抬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等等”

      萧方铎叹了口气,平稳住声音道::“你先别急,我已经做了部署,待明日……”

      岑琛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抬手扯开他的手臂。

      “我等不了明日!”

      萧方铎看着他满是戾气的脸,忽然冷笑了一声。

      “救?你去哪救?”

      萧方铎抬手指着府外,森然地质问岑琛:“你是去乾王府要人吗?”

      岑琛边走边道:“用不着你管,”

      岑琛脚步极快,萧方铎跟着他快走了几步,终于在岑家的大门处将他拦住了。

      “你明日就要离京了,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尤其是崔党巴不得你出错,这节骨眼上怎能再生事端,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诬陷你派人刺杀小乾王,别说去北境了,你刚有起色的仕途都难保。”

      岑琛听罢不禁火冒三丈:“可她伤的是小乾王,我若不出面此事确实不会牵连到我,可她呢?我不去救她还能有谁去救?”

      “我去救!”

      萧方铎喘息着道:“明日我会亲自去救她。”

      岑琛似乎有一瞬的怔愣,随后又道:“不行,小乾王抓了人,万一他动用私刑,她一个姑娘家……我现在就要去,你别拦我。”

      萧方铎也是心头起火,眼见拦不住岑琛,他朝门外大喊了一声:“拦住他!”

      只听几声脚步轻动,守在岑家和翊王府外围的护卫立刻上前将岑家老宅的大门挡了个严实。

      岑琛看着面前的人墙气得咬牙:“你竟是早有准备?”

      “我也是不得已。”

      萧方铎强压下火气,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你冷静一点,你就不想一想,你这样做会带来怎样的麻烦?”

      岑琛别过脸根本不想听:“我会和太后解释清楚再出发的,大不了拖延几日出京。”

      “拖延几日?朝廷的事是那么好拖延的吗?就算你不怕崔党借此事发挥,那慕之呢?你考虑过她吗?”

      萧方铎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起来,他直视着岑琛问道:“你告诉我,她当真是云州边境的一个牧童吗?”

      岑琛的身形一滞,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

      “她是徐轸的女儿对不对?”

      一句话,震得岑琛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他一时竟说不出来话,须臾后才颤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萧方铎没开口。

      岑琛问道:“是我母亲?”

      萧方铎不置可否,他亲自上前将岑家的大门阖上,掩住了守卫在门口的王府护卫。

      “宇文氏自二十年前山河离乱,到十年前先帝建立大梁,昭宁郡主一直被当作人质扣在上京,上了些年纪的,见过她的人应不在少数,你这样公然去救她,难保有心之人不会好奇她的身份,若是真被查出,你我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萧方铎的语气不徐不疾,像是在解释,而岑琛却已听出不对,他冷笑了一声:“你早就认出她的身份了吧?若是你真怕她身份暴露,当初为什么还要推她出去揭开密信的事?”

      萧方铎神色一冷。

      “你到底在怕什么?还是说……”

      岑琛停顿了一下,寒声道:“你不想她和我去北境,怕她回到北境后一去不归?”

      萧方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正想着怎样开口,岑琛却已快速理清了思绪:“云襄节三州边军一调,北方势必空虚,有她在手,则可以牵制徐轸,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岑琛转过脸,寒声道:“你想做皇帝!”

      萧方铎喉结滚动了一下,坦然道:“是又如何?我也是皇子,为何不能做皇帝?”

      萧方铎面对他的质问一点也不避讳,直直的展露着从未显现的勃勃野心。

      “我为什么不能生出这样的心思?”

      “你现在要去北境调边军,那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魏续无能,云州的蒋明和刘盛都是旧相识,他们会鼎力助你,边军调到京城后,我们就有了与魏党,甚至崔党抗衡的实力,如此旁人煞费苦心也得不到的局势,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

      岑琛彻底怔住了,他之前不是没有猜出萧方铎有这样的心思,也自然想到了他成功调边军进京后给他和萧方铎带来的优势,毕竟上京城谁人不知他和萧方铎是穿一条裤子的。

      这种事两人虽心知肚明,但从未光明正大的提起过,今日他将野心彻底的展现出来,倒教岑琛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好半晌才道:“可我答应了慕之,要带她去北境骑马,她也说暂时不会回朔北……”

      “那又能怎样?北境可以别日去,马可以他日再骑,可机会呢?”

      萧方铎自说自答道:“稍纵即逝!”

      他激动之下,眼尾也有些发红,喘息了几口,才又道:“这事发生在这种时候,你避之不及哪里还有往上撞的?小乾王若不借此事攀咬你还好,若是存心揪着你,就算有太后和魏党庇护,你能那么轻易脱身?”

      “为今之计只有你装作无事,明日照常出发,其余的交给我!”

      岑琛闭上了眼,喃喃道:“我知道,可……”

      萧方铎苦口婆心劝道:“方钰年幼心性不稳,又有许王的挑唆,和太后彻底反目是早晚的事,许王狼子野心只要魏党和他斗得两败俱伤,再加上手里的边军,我们机会很大……”

      他说道激动处竟直接按住上了岑琛的双肩。

      “我若做了皇帝,你就是宰执,还记得姑丈和卢太傅当年想实现却未能实现的新政吗?若是我做了皇帝,我们就可以一起革除弊政,还天下一个海清何晏,流芳百世不好吗?”

      “你会配享太庙,封妻荫子,还有姑丈,他在九泉之下都会以你为荣。”

      “至于女人,你之后要多少有多少。”

      岑琛扶住了额,神色、有些动容,他的理智告诉他,萧方铎现在的做法几乎是保全大势下的好的解决办法,只是这样做的代价却是要抛下慕之。

      将她一个人留在京城。

      当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闪过时,指尖却像聚了一团火一样,忽然跳出来烫了他一下,岑琛低头看了眼自己凝出了一层汗的指尖,那是昨夜她停留在他手上的温度,闭上眼,明媚的笑容似乎近在眼前。

      岑琛额上也起了一层薄汗,脸上神情也有些痛苦,似乎是在挣扎着,萧方铎则在此时安静了下来,他本不是能言之人,方才那一番话也用了许多气力,话说清楚了,也言尽于此,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怎样抉择。

      许久之后岑琛才道:“子初,我……”

      萧方铎抬眼看向他,岑琛换了口气,说道:“你能保证她平安无虞吗?”

      “我答应过母亲,要护她周全……”

      “这个你不用担心”

      萧方铎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缓了口气负手走到庭院的石桌前坐了下来。

      “不用你出面也会有人去救她的,”

      岑琛一怔:“谁?”

      萧方铎回首:“你可知她为何会在吟月阁与小乾王发生冲突?”

      岑琛面露不解,他试探道:“因为白蕊?”

      萧方铎笑了一声:“你真当那个白蕊和慕之毫无关系?”

      岑琛皱起了眉:“你是说这个白蕊……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片刻后,他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不,不对……”

      “她昨晚和我说,她从白蕊的口中得知她的阿姐已死,还和我说要同我去北境,这……怎么可能?”

      萧方铎道:“若是不然,她何以会和小乾王起冲突?”

      岑琛有些糊涂了:“就算那白蕊真是慕之一直要找的姐姐,可光凭她一个……如何能将人从小乾王手中救出?”

      萧方铎简单道:“一句半句说不清,三年前,她流落街头,我出手救过她,恰巧知道小乾王同这个白蕊有旧,此次起因若是为她,自然也会因她而解,有她出面,慕之会安然无恙的。”

      岑琛迟疑道:“你此话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

      萧方铎道:“最迟后日,她必然会被放出来。”

      “后日?”

      岑琛心中一阵落寞。

      “后日我已经在去北境的路上了。”

      “你不要急,有白蕊在她一定会在上京,什么话你可以回来说,再者你也可以写信,”

      萧方铎望向他,笑道:“上京有我在,你怕什么?”

      ***

      萧方铎回到王府的汀春居已是后半夜。

      折腾了一晚上,周围跟着的几个护卫都是人困马乏,汪春脸上也是难掩倦色,他一直小心的跟在身后,本以为就此已无事端,伺候他家殿下休息就好了,然而萧方铎刚踏进汀春居的门槛,却忽然顿了一下,片刻后他问道:“她还在外面站着吗?”

      汪春闻得这一句不禁楞了一下,一旁的冷枫接道:“是,一直在等在东边的角门,一步都没离开过。”

      萧方铎顿了须臾,无声的笑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冷枫道:“已经快四更天了。”

      萧方铎点点头:“差不多了,”

      他回过身,对冷枫道:“替我带句话给她。”

      翊王府东北方的小巷中,绿萼一直陪着白蕊等在角门处,两人站了足足三个时辰,绿萼率先顶不住了开始头晕眼花,她回到马车上喝了好几口水,歇了好久才缓过了一点精神。

      白蕊自从来了便一直坚定站在门口守着,其实仔细看身形也开始有些摇晃。

      绿萼知她全是凭一口气强撑着,心中实在心疼,她看了一眼门上悬挂的灯笼,里面的灯油早就燃干,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死了一样冷寂。

      绿萼感觉今日是没有希望了,遂小声劝道:“殿下可能都睡了,要不咱们明日再来?”

      她这话说得委婉,但白蕊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绿萼知道无法劝动她,只得暗自叹了口气,继续陪她在外面等。

      不多时,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须臾之后角门被打开,冷枫顶着一头夜露推开了一侧的角门。

      早在听见动静时白蕊就忍不住发抖,直到门被推开,她满怀希望的踉跄着上前几步。

      “殿下肯见我了?”

      冷枫神色复杂,也没有说是或不是,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

      白蕊接过信展开一看便怔住了,随即她的神情变得无比悲痛,整个人也不住的颤抖,绿萼吓坏了,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姑娘你怎么了?”

      白蕊像是想哭,可眼泪盘旋在眼眶中怎么也流不下来。

      许久之后,白蕊才逐渐平静下来,她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身上的力气全被抽干了一般,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强撑着对绿萼道:“我们回去吧!”

      她终于肯开口了,绿萼却觉得她的状态比方才还差,她颤着声道:“姑娘,你别这样,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陪你一起,我们等到天明,殿下总会见我们的……”

      “不用了”

      白蕊脸上竟浮现一抹奇异的笑,可神情却是万念俱灰。

      她将手中攥皱了的纸张随意丢在了地上,之后看也不看一眼,跌跌撞撞走了。

      被丢在地上的是一张纸简简单单的纸,似是也不怕人看到,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上面只有简单的七个字。

      ——解铃还需系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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