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性情中人 凡人入神 ...
-
身边没人的时候就会升起淡淡的漂泊感。漂泊感积累到一定时候,就会想起以前的锚。于是,我带着重楼去拜访了从前的老师。
这座城市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然而老师所在的小区却完全没有变化。我甚至,能在老师楼下找到当年踌躇时刻下的凹痕。
按下楼道门铃,接听的是师母,她略带气恼地问了句:“谁呀?”就习惯性地开了门。有可能正在忙。
我用眼神示意重楼推开门,自己则站在门铃前继续与她道:“师母,我是余澜。”
“余澜啊!”她立刻笑起来,道,“好好好!好久不见。快上来!”
“嗯!”
“走吧。”我走进门内,与重楼低声道。
进屋后,师母果然在打扫卫生,开了门后就小跑着去放拖把了。
“师母,您最近身体还好吗?”我和重楼换好拖鞋后,坐在沙发上与仍在卫生间洗手的师母闲聊道。
“好好好!一切都好。”她洗完手走出来,坐在我们对面,叹息道,“一个人……也挺好的。”这一句说出后她的神情明显暗淡了下去,末了,仍是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老师他…”
“他走了!”师母仍带着怨气道。
“他…去哪儿了?”我小心询问。
“去追求他的艺术了!家也不要了,孩子也不管了,就在你们高考结束后不久的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过的,孩子们也都长大成人了……”
“嗯。”老师当年就说过要遂心,原来是早有预兆。可是,人是社会中的人,若只为自己遂心而抛下现实的责任,是否又真的算是性情中人?毕竟义,也是情。
“余澜,你是不是找他有事?”师母已经泡好了茶,轻声问道。
“没有。”我摇摇头,笑道,“我只是来看看你们。”
“哎呀,我挺好的!”师母大笑道,“你看起来也不错!气色比以前好了,眼睛也明亮了,看来也是想开了是不是?”
“哈哈哈,对!”我捧上师母泡的红茶抿了一口,焦香的气息盈满口腔,就好像背后有人在拥抱,头顶瞬间打开一扇窗,愁绪也似这袅袅烟气飞走了。
“中午要不在这儿吃饭吧?”
“不了不了,除非您让我做!”我看着她因为中风而不停颤抖的手腕立即婉拒道。
“怎么能让你做呢?你大老远过来,路上肯定都累坏了……”她起身朝厨房走去,热热闹闹地把冰箱里所有的食材都拿了出来。
“那我就先走了!”我拉上重楼快步走到门口。
“诶——!诶!你跑啥,你跑啥?!”她追了过来。
“下回吧,下回吧!啊?”我已经打开门,下了楼。
“你给我回来!”她站在门口喊道。
“我过几天再来看你,再见师母!”我站在楼道的拐弯儿处,郑重地鞠了一躬。
“好吧!走吧!”师母站在门口摇摇手,无奈道。那慈爱又心疼的神情竟让我有些似曾相识。如果,她是我的母亲……
“……”我又鞠了一躬,带着重楼默然离开了。
出了老师小区,重楼在旁边使劲挠了挠头发,才声若蚊蝇道:“师傅,我能抱你吗?”
“啊?”
“我就想抱抱你嘛!可不可以嘛?”他忽然开始大声撒娇。
“可以可以!”我立即抱住他。
“师傅最好啦!重楼最喜欢师傅啦!”谁知他更是得逞地在我怀里来回蹭着。
“闭嘴!”他的头只到我胸口,窝在我怀里,就像一颗柔软的毛球。
“就不!”他这口气比我还硬。
“……”好嘛,只好使劲揉揉他的头了。这一下之后,果然心情舒朗了。
随后,我用追踪灵术寻到了老师的踪迹。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就曾表达过对绘画的痴迷,但他当时也自嘲为“不务正业”。没想到有一天,就那么不顾一切地去奔赴了。
在这个山青水灵的世外之地,时间被放慢了,人们有更多的时间去感应万物,万物也将有更多的时间去回报人们。
雀鸣悠悠、溪水潺潺,一位美丽的妇人正挎篮站在石桥上发呆。
清风徐徐、杨柳依依,河对岸的中年男子已将一幅绚丽的梦描绘完毕。
青山依旧、浮云渺渺,我用视线拥抱着他们,却终归只是个旁观者。
“老师!”我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
“余澜?!快过来快过来!看看老师的新作。”
“好!”我答应着快步踏上石桥,与桥上的妇人相视一笑,才慢慢走向老师的位置。
“怎么样?”老师兴然地看着画作,无不自信道。
“……”真性情做到极致便会通灵,通灵之后见到的世界是与仍旧沉浸在凡尘的人们不一样。那种界限,就好像人间与仙界的差距。可惜了,这种神来之笔,凡俗的眼睛并不能看懂。
“怎么了?”老师见我不说话,便问道。
“老师,这幅画卖给我吧!”这个世界还是由权威把持话语权的,而所谓权威也不过是一张私情的网——老师想要出头,必须有人愿意为他出价。
“怎么,钱多的没地儿花了?老师,还需要你来接济?”他放下画笔,抬高头颅,扯扯捉襟见肘的衣袖坦然道:“我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但吃饱饭还是没问题的。”“看见那个女人没有?”他又指向桥上的女人。
“嗯。”
“天天跟着我,赶都赶不走。没事就给我送饭、洗衣服……我日子过得好着呢!”
“呵!”我失声一笑,原来你是真的连饭都吃不上了吗?原来,桥上的妇人也有一双通灵之眼。不过,她看到的不是画作,而是这个不修边幅疯了一样的男人。
“你在嘲笑老师?”他半嘟着嘴,站到一旁斜视道。
“怎么会!”我立刻澄清,并笑着安抚道,“我是真的喜欢这幅画,非常非常喜欢。而且,我有很多很多的钱,买得起这幅画。”
“你给多少?”老师促狭地眯着眼睛道。
“一百万!”其实这幅画无法估值,未免吓着老师,还是说低一点吧!
“多少?!”
“一百万。”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您不应该问:真值那么多钱吗?”
“哦,真值…别打断我!!你哪儿来的钱?”
“反正不是他们给的!!”我颇有些负气道。
“嗯——嗯,断了就断了吧!”老师立刻便发现了我话里的隐含意思。随后便铺开笑脸,张开手臂道:“来,抱一下!”
“老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废话真多,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哭的样子!”老师用力抱住我,继续道,“你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拦你。”
“像老师一样吗?”我忽然脱口而出。
“不能像老师一样。”他放开我,深沉道:“我有妻儿仍跑了出来,其实是忘恩负义之人。”
“那您还回去吗?”
“回不去了。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着我走,我必须完成我的使命。有时候想想,我也不过是一个记录者罢了!我看到的,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景……”
“嗯。师母过得挺好的,我前两天去看过她。”
“好好……”他兀自念叨着,身心早已被绘画占满,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私人空间,很快又被拿了回去。“我要继续画画了,你把钱打到她卡里。”他指指桥上与我颔首的女人,冷冷道。
“好!”我退出他的世界,郑重地看了他一眼,朝桥上的女人走去。
半个月后,老师果然因为这一次出价而被大众看到。然后,我又通过其他人再买了十余幅。这下,权威的眼睛终于注意到了他,并用他们还算专业的眼睛重新评估了他的画作。老师终于也步入了权威的行列。
后来,我听说老师经常隐没在各地随处作画,尤其爱在戈壁、沙滩、雪原创作因时而逝的画。或许,创作完成之后的那惊世一眼,便是他与神的高度重合——你许我超脱凡俗,我为你倾情描述——直教人叹为观止;而凡人,不配珍藏。到此,他已经完全不在意有没有人能看懂,只专注于内心表达的欲望,已经完全沦为神的附庸。
所以,凡人入神,于个人和身边人而言皆不是一件好事,止步于情,也就罢了。而神其实也是欲望的极度表达,与魔,也就一念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