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客栈》墨月深

42、42、家书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兄长，见字如晤。
　　近日与猷月去了琼城，皇宫好生气派，但不及游云山有趣，方方正正的，无甚稀奇。
　　约定的一起玩遍琼城，猷月却老是抛下我，也不知在忙些甚么，害我只得每日独自闲逛。
　　不过听闻烈阳公主不日便要进城，颇有些兴趣。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红衣戎马，不逊于男子？

　　内容并不多，引起阮如意兴味的，主要有几点。
　　其一，信中提到了颜猷月，并且说他举止奇怪。其二，游鸿羽以往的书信当中，都是随性游玩偶遇谁谁，然后尝试到什么新鲜玩意，这次对这位烈阳公主，却是还未见着人，便饶有兴趣地写在信里告诉了哥哥。
　　他似乎对那位烈阳公主颇为在意。
　　琼城……
　　没有姜辞这个智多星在，阮如意只得靠自己思索。
　　琼城是皇家所在的城，皇家与武林的关系又颇为微妙。由于外患严重，边疆小股纷乱频发，朝廷向来是主张兴武学、共抗敌的，但又怕兴得太过火，武林人士联合起来造反，所以特意定了个旁支孟家，代代相传武林盟主之位。
　　游、颜、姜、楚四大家族则在孟家之下，分管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地块，这许多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至少明面上维持着祥和太平。
　　她就知道这么多，还是在自家客栈里时，从茶客们口中听来的。
　　至于那个烈阳公主，她只有丁点儿印象，据说不似寻常女子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倒喜好骑马习武。又仗着自己受宠，跟哥哥们一样要了封地，建了自己的府邸，可谓奇女子。
　　但那也是逾二十五年前的事了，比阮如意出生还早，口耳相传，传来传去的，也不知还有几分真。
　　“看看这个。”阮如意把这封信也递给颜旸。
　　颜旸小心接过，快读一遍，蹙眉复述道：“红衣戎马……”
　　阮如意凑过脑袋：“红衣戎马怎么了？”
　　颜旸的视线朝侧旁瞥去，似在回忆：“母亲好像酷爱穿红衣。”
　　阮如意整个人一惊。
　　但遂即颜旸又补充道：“可我不曾见过她骑马。”
　　这一惊一乍的差点没把阮如意憋死，她忧伤地拍着胸脯给自己顺了顺气，问道：“那关于烈阳公主，你知道些什么？”
　　颜旸：“是个公主。”
　　阮如意：“然后呢。”
　　颜旸：“……没了。”
　　阮如意：“……行吧，我找鹏哥问问。”
　　游鹏是用过午饭才过来的，方才颜旸抱着书信先回来，他便留在游鸿飞那儿问些最近江湖上的状况。这会儿见着阮如意在等他，还以为颜旸出了什么事，忙匆匆赶去北院。
　　待得他赶到一听情况，顿时就有些无语，平复着跑到纷乱的气息坐将下来，仔细回忆。
　　“烈阳公主……泷彧之乱听说过吗？”
　　两人齐齐摇头。
　　游鹏无奈，只得从头开始讲：“宗皇帝死时，宣旨把皇位传给太子，三皇子牧王不服，发动政变谋害太子母后，逼宫夺位。太子震怒，率兵镇压，却是不敌，遂求助于五皇子彧王。彧王善战，又与太子是一母所生，故带着自己的亲兵出战。结果双双被三皇子擒获，最终赐死。最后是三皇子牧王登的基，也就是现在的皇帝。”
　　两人听得两眼蒙蒙，不知所云。
　　“牧王登基之后，昭告天下说宗皇帝宣旨传位的是他，太子景泷和五皇子彧王才是造反的人，所以叫泷彧之乱。”
　　阮如意惊叹道：“太子和五皇子联手还打不过三皇子喔？”
　　游鹏抚着下巴：“传闻三皇子有支神秘的私军，战无不胜，神挡杀神，但这多半只是无稽之谈，反正我是没见过。”
　　颜旸在那儿听了半晌，并未听到跟烈阳公主有关的内容，忍不住问：“公主呢？”
　　“别急啊，这不就说到了么。”游鹏道：“烈阳公主与太子、彧王皆为一母所生，牧王登基之后，就开始肃清。按说不参政的公主本无甚牵连，奈何烈阳公主跟哥哥一样善战，骑马打仗不在话下，又一直得宠，甚至还有自己的封地，那肯定就是个眼中钉嘛！”
　　“啊……”阮如意紧张地问：“烈阳公主被肃清死了吗？”
　　游鹏摆摆手：“据说是逃到塞外去了，后来就一直没有消息。可能还在塞外活得好好的，也可能早已经死在不知何处。”
　　塞外……阮如意不知怎的，就想到游鸿羽最后给游鸿飞写的那封信，说自己要去塞外游玩，不会是跟烈阳公主有关吧？
　　不对，那封信好像是伪造的？
　　颜旸沉思片刻，问道：“公主出逃是哪年的事？”
　　游鹏眯眼仔细回忆：“得十几年前了吧？我想想啊……皇帝是十六年前登的基，之后开始肃清，就差不多那时候？”
　　十六年？！阮如意不由想到些什么，颜旸是十五年前到的颜家，并且据他自己说还是遭了什么事一路逃难，这时间，这情形，好像都能对照上？
　　不会吧……
　　阮如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得知颜旸是游家人，她只觉欣慰，欣慰他找到了自己的家。可若他的母家是皇家，还是个被肃清、需要出逃保命的皇家，是福？是祸？
　　她也说不上来，但内心尤为不安。
　　颜旸现在已经在被颜家和楚家缉杀，若再因为母家问题被皇家追着肃清，那真是天大地大，却没有一方容身之处了。
　　她突然间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件事，不想让颜旸有发觉自己身世的可能，即便他的娘亲确是烈阳公主，也希望它变成个永恒的秘密。于是她忙岔开话去：“话说三皇子的神秘私军，会不会跟那活粽子一样，是用蛊的苗人？”
　　“苗人？”游鹏诧异地挑眉：“这倒有些意思。唔，如此想来，若活粽子是当今圣上的人，就难怪颜猷月对他态度那般恭敬了。咦？等等……”他兀然警觉：“按此想法往下推敲，那要夺祈经盘的岂不是当今圣上？！”
　　阮如意万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话，会引发如此猜测，下意识否认：“可皇上要祈经盘做什么？虽然祈经盘是个宝物，但也就只能镇压邪祟、清净恶业……”
　　颜旸忽道：“通冥问卜。”
　　阮如意话语一滞，脑中不由浮现皇帝老儿握着祈经盘，颤巍巍跪地问卜的模样，面露诡秘之色。她犹疑着反问：“可皇上已坐拥天下，还需要问什么卜啊？”
　　游鹏摆出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表情，老神在在道：“越是那样的人啊，就越信鬼神之说。比如想要长生不老，想要鬼神助力，想要天下永远在自己手中，想要永生永世坐在帝位。”
　　阮如意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皇帝对于她这种平常人来说，已如天上的星月那般遥远，原来即便是星月，也会有烦恼苦闷吗？
　　“先不做这些无端揣测了。”游鹏扯回已经跑到不知何处去的闲谈中心：“刚才我爹跟我说了些事，我觉着得告诉你们一声。”
　　颜旸问：“什么？”
　　游鹏：“主要有二。其一，是颜猷月把他做的那些坏事都甩到了你身上，并且在江湖上大肆宣扬，说只要你愿意回去与他说清楚，他就宽恕你。这招特别恶毒，原本缉杀令上把你写得杀人如麻草菅人命，武功不高的平白还不敢招惹你，被他这么一规劝，反倒使你愈发无法现身。因为但凡你说出半句拒绝回去的话，势必就会被认定是那样的人。”
　　颜旸忍不住蹙眉。
　　“其二是，颜家楚家辖下门派最近有所动作。从我们出发回游云山那日起，他们也隐隐开始往游云山围聚。虽然还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但据猜测，多半是颜家楚家怀疑你没死，而我们知道了你父亲的身份，肯定会把你带回家来。约摸是，来寻你顺便夺盘的吧。”
　　阮如意听得一阵惆怅：“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小旸又无法现身，难道就任凭他们围攻游云山吗？颜家楚家两家联手，游云山能保住几分？”
　　“游云山倒是不要紧。”游鹏道：“普通门派弟子的轻功根本上不得主峰来，我担心的是游云城。游云城里住的都是门派弟子的家人，如若动了手伤了人，闹将起来，很可能会变成家族之间的深仇大恨。”
　　阮如意紧张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游鹏：“我已经给姜辞传信了，现在就看他那边能否说动孟家，不说偏袒哪方，至少出来主持下公道，给我们个开口的机会。”
　　掰指头算算，姜辞若能很快说服他父亲，又立马出发前往孟家的话，约摸着这几日就该到了。至于能否说动孟家，完全是个未知。
　　孟家是皇家扶植起来的武林盟主，相比于独领风骚，更讲究互相制衡。他们不是真的不管闲杂事，而是只有当底下某个家族的实力发展壮大到变成威胁之时，才会插手。
　　姜辞若足够聪明，必定会靠这点去说服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