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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半年后的重逢 ...

  •   半年后的重逢

      云衢大学的初夏,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固的寒冰。后台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凌霄站在走廊尽头,身形如半年前一般挺拔,只是周身的气息更加内敛深沉,像是一座沉默的冰山。他并没有看林昭野,目光落在她身后模特身上那件“荆棘鸟”礼服上,眼神晦暗不明。

      林昭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出脚步,推开了防火门。金属门撞击门框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惊动了那个沉默的身影。

      顾凌霄缓缓转过身。当他的目光触及林昭野的脸庞时,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痛楚,随即被一层厚厚的冰霜覆盖。他身后的苏婉有些紧张地拽了拽他的衣袖,似乎在提醒他克制情绪。

      “好久不见。”顾凌霄先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却像是一块抛光的大理石,冰冷且坚硬,听不出任何旧友重逢的温度,“林设计师,别来无恙。”

      林昭野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这句客套而疏离的问候,像一把钝刀子在割肉。她攥紧了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镇定。

      “顾凌霄,”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久不见。”

      顾凌霄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再次扫过那件礼服。深红与暗金交织的丝线,在布料上勾勒出一只在烈火与荆棘中挣扎飞翔的鸟,决绝而凄美。

      “你的新系列,”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荆棘鸟’?”

      “是。”林昭野点了点头,心跳如雷。她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是在讽刺她如今的生活如同荆棘丛生,还是仅仅为了找一个话题。

      顾凌霄看着她,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冷淡。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主题很贴切。”

      林昭野愣住了,没明白他的意思。

      “在烈火中挣扎,在荆棘中求生,”顾凌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看来,这半年你在欧洲,过得确实很精彩。精彩到,让你彻底忘了曾经的设计风格,也忘了……某些人。”

      “我没有忘!”林昭野下意识地反驳,眼眶瞬间红了,“顾凌霄,你听我解释,当年在机场……”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顾凌霄猛地打断她,语气冷硬如铁,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林昭野,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的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却依旧维持着可怕的平稳:“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的设计,那个‘星轨’的后续,或者……任何与我有关的技术元素。”

      林昭野愣住了,随即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和愤怒。原来在他心里,她还是那个为了成功不择手段的人。

      “顾凌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她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荆棘鸟’是我这半年一点一滴熬出来的。我没有借用你的任何东西,这个主题,与航天、与星轨,没有任何关系。”

      顾凌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冷漠取代。

      “是吗?”他淡淡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那还真是恭喜你了。看来离开某些‘捷径’,你也能活得风生水起。”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破了林昭野所有的隐忍。

      “顾凌霄!”她提高了声音,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你凭什么这么侮辱我?这半年我为了这个设计熬了多少夜,改了多少稿,你根本不知道!你只知道站在你的高度,用你那套冷冰冰的逻辑来审判我!”

      顾凌霄的瞳孔猛地收缩,看着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做什么,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最终紧紧握成了拳头。

      “林昭野,”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既然你问心无愧,又何必流泪?”

      “我流泪,是因为你根本不信我!”林昭野哽咽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半年前你摔了链子,说我们两清了。现在你又跑来质问我有没有用你的东西,顾凌霄,你到底想怎么样?”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林昭野压抑的呼吸声和顾凌霄粗重的喘息。

      苏婉站在一旁,看着两人针锋相对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轻轻拉了拉顾凌霄的衣袖,小声说道:“凌霄,别说了……她的设计确实都是原创手稿,我在系里的展示墙上看过。”

      顾凌霄没有理会苏婉,只是死死盯着林昭野,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很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既然林设计师问心无愧,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他没有给林昭野任何辩解的机会,猛地转身,大步向走廊尽头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决绝,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凌霄!”苏婉叫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顾凌霄的脚步顿也没顿一下,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林昭野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的水瓶终于支撑不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昭野!”

      一道焦急的男声从侧门传来。周叙白手里抱着一堆画板,看到这一幕,顾不上放下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他蹲下身,顾不上满地的玻璃碴子,一把扶住林昭野摇摇欲坠的身体,眉头紧锁:“怎么了这是?顾凌霄那家伙跟你说了什么?我刚才明明看他脸色不对劲,早知道就不该让他过来!”

      林昭野靠在周叙白的肩膀上,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决堤。她死死抓着周叙白的衣袖,指节泛白,声音破碎不堪:“叙白……他不信我……说我在利用他……说我在走捷径……”

      周叙白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眼神暗了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好了好了,不哭了。顾凌霄那家伙就是个榆木脑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着眼泪,叹了口气:“其实……他今天来找你,初衷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昭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噎着问:“那是哪样?他刚才那副样子,分明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周叙白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组织着语言:“你也知道,凌霄那人,外冷内热,而且死要面子。其实……他这几天一直在关注你的动态。今天看到你‘荆棘鸟’的宣传海报,他盯着看了好久。”

      “他看我的海报?”林昭野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

      “是啊。”周叙白苦笑了一声,“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没放下。今天来找你,可能……是想找个台阶下吧。或者说,他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确认你是不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林昭野怔住了,脑海里浮现出顾凌霄刚才那副冷漠决绝的模样,心里一阵刺痛。

      “可是,”周叙白看着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他太骄傲了,昭野。就像他说的那句‘两清了’,他把自己困在那个冬天里出不来了。他看到你的新设计完全脱离了他的影子,心里既欣慰又难受。欣慰你真的长大了,难受……你真的把他甩开了。”

      林昭野低下头,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眼泪又涌了上来:“可是他为什么不听我解释……为什么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因为他在害怕。”周叙白轻声说道,“他在害怕一旦心软,就会再次陷入那种被抛弃的绝望里。昭野,给他点时间吧。或者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

      就在这时,慕北辰从侧门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右腿似乎受了伤,需要依靠拐杖才能勉强支撑,脸色也有些苍白。

      “昭野。”慕北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林昭野连忙擦干眼泪,挣扎着站起来,快步走到慕北辰身边扶住他:“北辰学长,你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慕北辰温和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听说你这边……有点事,我不放心。”

      周叙白看着慕北辰那条受伤的腿,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他站起身,拍了拍林昭野的肩膀,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昭野,其实……你们当初在国外遇到意外,不得不更改设计主题,还有北辰学长为了保护你而受伤的事……”

      林昭野的身体猛地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周叙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拼命向他摇头。

      周叙白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算了,当我没说。”

      周叙白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转移了话题:“总之,凌霄如果知道这些,他一定不会这么对你。但他不知道……谁也没告诉他。”

      林昭野低下头,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

      但周叙白的那句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千层浪。那些被她拼命压抑在心底的画面,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是半年前,在欧洲的一个深夜。

      暴雨倾盆,雷声轰鸣。她和慕北辰为了赶一个设计展的截稿日期,加班到很晚。回去的路上,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失控,狠狠撞向了路边的护栏。

      那一刻,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她只记得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还有慕北辰那一声焦急的“昭野,小心!”

      紧接着,就是剧烈的撞击。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尖锐的金属划破了她的手臂,鲜血直流。她惊恐地尖叫着,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而在那混乱与恐惧中,是慕北辰用身体死死护住了她。他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飞溅的玻璃和撞击的冲击力。

      当救援人员赶到时,慕北辰已经昏迷不醒,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衫。而她,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

      在医院的长廊里,她守着手术室的红灯,整整一夜。那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她害怕慕北辰会出事,害怕自己会永远失去这个一直默默守护她的人。

      而那个时候,她最想打电话的人,却是顾凌霄。

      她想听他的声音,想让他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想让他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慰她。

      可是,她不能。

      她知道,如果她打了那个电话,顾凌霄一定会放下一切飞过来。而那个时候,她自身难保,还要照顾昏迷的慕北辰,她没有精力去面对他,更没有勇气去解释这一切。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她咬着牙,独自承担了所有的恐惧和压力。她守在慕北辰的病床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感激。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做出了决定。她要放弃原本的“星轨”主题,重新设计一个系列。

      因为“星轨”是她和顾凌霄共同的梦想,是他们曾经许下诺言要一起完成的作品。而在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后,她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比梦想更重要。

      她要设计一个全新的主题,一个关于重生,关于守护,关于在废墟上重新飞翔的主题。

      那就是“荆棘鸟”。

      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几乎足不出户。

      她不再画那些遥不可及的星辰,而是开始研究如何用针线去表达痛苦与挣扎。她翻遍了所有的资料,寻找关于荆棘鸟的传说。

      传说中,荆棘鸟一生只唱一次歌,从离开巢穴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那根最长、最尖的荆棘。当它如愿以偿,将身体扎入荆棘时,它便开始歌唱。那歌声盖过了云雀和夜莺,是世间最美的绝唱。而伴随着那歌声,荆棘鸟也结束了它疲惫不堪的一生。

      林昭野看着那些文字,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荆棘鸟。

      她用深红色的丝线,一针一线地绣出荆棘的尖刺,每一针都像是在刺痛自己的心脏。她用暗金色的布料,剪裁出飞鸟的形状,那扭曲的线条,正是她内心挣扎的写照。

      她把慕北辰为她挡下的那些玻璃碎片,化作了设计图上尖锐的棱角;她把那个雨夜的雷声,化作了布料上暗涌的纹理。

      这件礼服,不是为了获奖,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它是她的血,她的泪,是她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也是她对慕北辰无声的感谢和愧疚。

      所以,当顾凌霄质疑她的设计,质疑她是否借用了他的东西时,她感到的不仅仅是委屈,更是一种被亵渎的愤怒。

      “荆棘鸟”是她的命,是她用痛苦换来的重生,是她绝对不能被玷污的底线。

      “好了,别哭了。”周叙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甜一下。先把你的秀做好,让所有人看看,你是如何在废墟上重生的。”

      林昭野含着那颗糖,甜味在嘴里化开,却甜不到心里。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走吧。”

      周叙白帮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昭野嘛。走,我陪你去前面。”

      三人并肩走向后台的主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转角后的阴影里。

      顾凌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周叙白那故作轻松的安慰声,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手,紧紧捂住胸口的位置,那里正剧烈地、疼痛地跳动着。

      周叙白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却隐隐约约飘了过来:“……你们当初在国外遇到意外……”

      顾凌霄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死死扣进墙壁的砖缝里。

      意外?

      什么意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在他自以为是的骄傲和冷漠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真相。而这些真相,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起来,包括林昭野,也包括周叙白。

      “叙白。”

      “啊?”周叙白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怎么了?”

      “下次再见到她……”顾凌霄闭了闭眼,将那支烟揉得粉碎,“不必告诉我了。”

      他转身走向阳光刺眼的前方。只是那背影,终究是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和深入骨髓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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