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梦呢》兰秋白雪

5、未完成的星轨

　　未完成的星轨

　　深冬的云衢，空气凛冽如刀锋，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林昭野推开高铁站的闸机口，呼啸的冷风瞬间卷起她大衣的下摆。身后的慕北辰立刻上前一步，宽大的身影为她挡住了风口的寒意。

　　“冷吗？”慕北辰将一次性暖宝宝贴在她的手心，“早知道就把车叫到门口了。”

　　“没事，这风透着股爽利劲儿。”林昭野搓了搓手，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北辰学长，你闻到了吗？这里的空气里都带着一种……宏大叙事的味道。”

　　慕北辰失笑：“怎么，沧溟的空气就是小家碧玉？”

　　“不是。”林昭野指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电视塔，还有街道上穿梭的、印着航天元素广告的公交车，“云衢是国家航天重镇，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里，都浸透着科技与未来的气息。这种硬核的工业浪漫，正是我这次‘星轨’系列想要捕捉的灵感。”

　　这次，林昭野带着团队参加“新锐杯”全国青年设计师大赛决赛。巧合的是，顾凌霄也正为了全国大学生航天创新大赛的终极答辩，驻扎在这座城市。两人的行程在日历上严丝合缝地重叠了三天。

　　“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我带你去云衢大学转转。”慕北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听说顾凌霄的实验室就在主楼后面，说不定能碰上。”

　　提到顾凌霄，林昭野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次来云衢，既是为事业，也是为见他。他们都是大三学生，这一年是大学生涯的分水岭，决定着未来是考研深造还是直接就业。两人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也在为彼此的梦想奋力拼搏。

　　“晚上七点，楼下大堂见。”慕北辰帮她把行李搬进房间，确认无误后才离开。

　　林昭野简单洗漱，换上剪裁利落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阔腿裤，这是她为比赛准备的战袍，低调中透着力量感。她拿起相机，准备去云衢大学踩点。

　　刚走出酒店大堂，一阵喧闹声从侧面的会议厅传来。

　　“凌霄，你这块数据模型的配色是不是太沉闷了？评委喜欢亮眼一点的东西。”

　　“苏婉，这是航天器结构优化，不是画画。数据的准确性比配色重要。”

　　林昭野的脚步猛地顿住。凌霄？苏婉？

　　她鬼使神差地拐过走廊，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了里面忙碌的景象。这显然是航天大赛的布展现场。顾凌霄站在巨大的展板前，手里拿着激光笔，眉头紧锁。在他身边，一个穿红色冲锋衣、扎高马尾的女生正拿着平板电脑指指点点。

　　那个女生就是苏婉。

　　苏婉看起来干练利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她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参数，声音清脆：“你看，如果我们把这里的钛合金替换为新型复合材料，重量能减轻15%，这在答辩环节会是一个巨大的加分项！”

　　顾凌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这需要重新做应力测试，时间来不及了。”

　　“我帮你做！”苏婉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我昨晚通宵把基础模型搭好了，就等你点头。”

　　顾凌霄看着她熬得发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谢了，苏婉。等比赛结束，请你吃饭。”

　　“吃饭多俗。”苏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要是赢了，陪我去吃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巷子里吃饺子。”

　　两人的互动自然又默契，没有丝毫暧昧，却因共同的热爱而显得格外亲近。林昭野站在门外，手指微微蜷缩。她听说过苏婉——云衢大学的风云人物，家境普通，靠全额奖学金和兼职撑起实验室的运转，在学术圈以拼命三娘著称。

　　而顾凌霄的世界。纵使有华丽的背景，但却为了纯粹的技术碰撞和梦想不顾一切的拼搏。她却似乎像个闯入者。

　　她没有进去打招呼，默默转身离开。

　　晚上七点，慕北辰准时在大堂等她。看到她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有点水土不服。”林昭野勉强笑了笑，“北辰学长，我们走吧。”

　　云衢大学的校园里，银杏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苍穹。林昭野拿着相机，却迟迟按不下快门。

　　“昭野，你在看什么？”慕北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主教学楼的方向，“那里是顾凌霄的实验室？”

　　“嗯。”林昭野低声说，“北辰学长，你觉得我懂他吗？”

　　慕北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校园里那些抱着厚厚专业书、行色匆匆的学生，轻声说：“昭野，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即使我们都从小在优渥的环境长大，设计对你我来说，是艺术，是表达。但对顾凌霄来说，航天是信仰，对苏婉来说是改变命运的阶梯。他们背负的东西，比我们重得多。”

　　林昭野的心猛地一颤。

　　“今天我路过航天学院的公告栏，看到了苏婉的履历。”慕北辰继续说道，“单亲家庭，靠助学贷款上学。她拼命拿奖，是为了给家里寄钱。她对顾凌霄好，可能仅仅是因为他们是战友。”

　　林昭野看着那些在路灯下苦读的身影，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吃醋有些幼稚。她一直担心慕家的关照会成为她和顾凌霄的隔阂，却忘了，顾凌霄的世界里，也有像苏婉这样优秀且耀眼的存在。

　　“走吧，别想太多。”慕北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去看夜市，去找属于你的‘星轨’。”

　　与此同时，航天实验室里。

　　顾凌霄盯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流体动力学模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苏婉坐在他对面，眼睛死死盯着打印机吐出的数据条。

　　“这里的风阻系数还是不对。”苏婉皱眉，“凌霄，你是不是没休息好？手抖了？”

　　顾凌霄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脑海里全是下午那个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他总觉得刚才在走廊里，有人在看他，那种熟悉的感觉……

　　“没事，重新算一遍。”顾凌霄压下心头的烦躁，重新输入参数。

　　“你是不是在想你女朋友？”苏婉突然抬头，直截了当地问，“明天就是决赛了，你要是心不在焉，我们这半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顾凌霄动作一顿，苦笑：“有这么明显？”

　　“很明显。”苏婉把一罐咖啡扔给他，“既然想，就去见见。我们这边有我在盯着，你放心去。”

　　顾凌霄看着苏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以为这就是云衢大学的同窗情谊，坦荡又真诚。

　　“等拿了冠军，请你吃大餐。”

　　“少来，我要是饿死在实验室，你拿冠军也没意思。”苏婉笑着怼了回去。

　　第二天，是两场决赛撞车的日子。

　　“新锐杯”全国青年设计师大赛的现场设在云川国际会展中心。林昭野作为压轴选手，坐在后台的休息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昭野，紧张吗？”慕北辰帮她整理着模特的服装，“刚才我路过隔壁厅，听说航天大赛也快开始了。顾凌霄应该在准备答辩吧。”

　　林昭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北辰学长，帮我把那条裙子拿来。”

　　那是一条名为“星轨”的深蓝色流体长裙，裙摆上用银线刺绣出了复杂的航天器结构图，走动时，仿佛星辰在流动。

　　“这就是你为他准备的？”慕北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很美。硬核的科技与柔软的美学，竟然能结合得这么好。”

　　“希望他能喜欢。”林昭野的手指轻轻抚过裙摆上的纹路。

　　此时，会展中心隔壁的会议中心，航天大赛的答辩厅内。

　　顾凌霄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排严苛的评委，身后的大屏幕上展示着他们团队设计的微型航天器模型。

　　“……我们采用了新型的折叠结构，在保证强度的同时，将体积压缩了30%。”顾凌霄的声音沉稳有力，逻辑严密。

　　“顾同学，”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提问，“这种折叠结构在极端温差下的稳定性，你们做过多少次测试？”

　　“我们模拟了近地轨道和深空环境，共进行了217次循环测试。”顾凌霄调出数据图表，“这是具体的应力变化曲线……”

　　坐在台下的苏婉紧紧攥着笔，手心全是汗。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只要过了这关，他们就能拿下特等奖。

　　就在这时，会议厅的大门被轻轻推开，几个穿着高定礼服、气质出众的人走了进来。原来是隔壁设计师大赛的评委和嘉宾，听说这里有硬科技项目，特意过来看看。

　　顾凌霄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瞬间定格。

　　林昭野穿着那件黑色的阔腿裤装，站在人群最后，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而在她身边，慕北辰正低声跟她解释着屏幕上的某个数据，神情专注。

　　顾凌霄的心跳猛地加速，喉咙有些发干。

　　“顾同学？请回答。”老院士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凌霄猛地回神，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抱歉，教授。关于稳定性……我们采用了双冗余设计……”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逻辑也不如刚才严密。苏婉在台下急得直跺脚，连忙站起来，拿起遥控器切换了一页备用的PPT，上面清晰地列出了所有的测试数据。

　　“教授，我来补充。”苏婉的声音清脆响亮，“我们在-100℃到200℃的环境下，分别进行了100小时的持续监测，数据在这里……”

　　她条理清晰地解释着，替顾凌霄挽回了局面。顾凌霄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答辩上。

　　终于，答辩结束。

　　“表现不错，虽然中间有点小插曲。”老院士点了点头，“下去等结果吧。”

　　顾凌霄如蒙大赦，走下台时，腿都有些发软。他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刚才林昭野站的位置，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人呢？”他抓住苏婉的胳膊，声音有些急切。

　　“早就走了。”苏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顾大工程师，你刚才差点把我们半年的努力葬送在‘一见钟情’里。那位就是林昭野吧？眼光不错，就是气场太强了，站那儿跟巡视领地似的。”

　　顾凌霄顾不上她的调侃，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我去找她。”

　　“喂！结果还没公布呢！”苏婉在后面喊道，无奈地笑了笑，“真是恋爱脑。”

　　此时，设计师大赛的T台上，灯光璀璨。

　　林昭野的“星轨”系列压轴登场。当模特穿着那条深蓝色的流体长裙走上T台，裙摆随着步伐流动，银线刺绣在灯光下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的光芒，台下响起了一片惊叹声。

　　坐在前排的评委，包括几位从时尚之都来的国际大咖，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这创意太绝了！将硬核的航天结构融入到了最柔软的丝绸里。”

　　“这种矛盾的美感，正是当下的流行趋势。”

　　慕北辰站在后台，看着台上的林昭野，眼中满是骄傲。这才是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自己就能发光的林昭野。

　　顾凌霄气喘吁吁地跑到会展中心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T台中央，林昭野挽着模特的手臂，向观众鞠躬致意。她的眼里闪烁着泪光，那是梦想成真的喜悦。而在她身后，大屏幕正回放着裙子的细节，那是他和苏婉熬了无数个通宵才攻克的结构难题。

　　她把他最热爱的东西，穿在了身上。

　　顾凌霄站在人群外围，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突然明白，她不是不懂他的世界，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走进他的世界。

　　然而，就在这时，慕北辰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订最早的航班。”慕北辰挂断电话，转头对林昭野说，“昭野，家里出事了。在欧洲的一个重要项目出了大问题，需要我们立刻过去处理，必须马上走。”

　　林昭野愣了一下：“可是……颁奖典礼……”

　　“来不及了。”慕北辰拉着她的手，“走，现在就去机场。”

　　林昭野看着手机屏幕上顾凌霄发来的未读短信，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打开微信，给顾凌霄发了一条消息：“凌霄，我有急事，必须和北辰学长立刻出国处理。等我回来，再联系。”

　　发送成功后，她关掉手机，跟着慕北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云衢大学的会议室内，顾凌霄看着手机屏幕上林昭野的回复，心里涌起一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