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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只是这份快乐太过短暂,有时候他都怀疑是不是他编出来这么一段时光来安慰自己。
      不过一年不到,二叔水淹七军攻打樊城,请求支援,几日,便又传来二叔战败,被东吴夺了城池,败走麦城,父子二人俱损于此。
      他的二叔,是关云长啊!关云长怎么会轻易被人打败?他原是不信的。
      可是,他信不信有什么用?朝中震惊,父皇昏厥,白纸黑字的战报不会因为他不相信就不复存在。
      二叔,曾答应过他要教他使偃月刀的!二叔说等他长大了让关平来辅佐他的!二叔还说想吃锅巴来着!他来荆州前还去看过二叔,他的二叔明明那么威武,怎么会被人打败呢?
      他不相信,他的父皇更不相信。
      二叔的尸首甚至无法回家,被东吴献给了曹操,东吴为何如此卑鄙?明明他们两家是盟友啊!
      他很气愤,他很迷茫。
      然而比他更气愤的,是他的父皇。
      他的父皇自得知消息后,榻上病了许久。
      相父代为办了很隆重的葬礼,却又只能成衣冠冢。灵堂上,父皇拖着病躯跪在灵位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父皇作为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父皇本来只是跪着,直到见到关兴后,他抱着关兴哭了好久。所有人都被父皇感染到了,一个个摸起了眼泪。
      他没有,他仍笔直的跪在父皇身后,不曾落下半滴眼泪。
      然而大家也没空管他,不然一个薄情的名声肯定是少不得了。
      他也不理解众人,为什么要哭呢?二叔真的不在了么?他仍不愿意相信二叔已经去了的消息。
      这肯定是相父的什么计策,所有人都在表演罢了!是觉得他笨才不告诉他的!肯定是的!他觉得自己聪明极了,自己轻而易举就看破了相父的计策,后来三叔的死才让他明白自己有多蠢。
      二叔“诈死”的第二年,曹丕篡汉,相父劝父皇进位皇帝。进而他也跟着被封为了太子,而张小妹做了他的太子妃。
      虽然是娃娃亲,但却是所有流程都要走。
      他很喜欢张小妹,可是她原是不喜欢他的,在荆州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不希望因为父皇的旨意而耽误小妹的一生,便求父皇想撤回旨意。
      父皇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希望耽误人家。
      父皇骂他荒唐,婚姻大事应尊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又岂能因自己觉得耽误而悔婚?更何况现在如果撤回才是真的耽误人家。
      他很忧愁,便去求助黄姐姐。黄姐姐去问了张小妹,说她并不恼怒,让他不必放在心上。
      好吧,好吧。
      张小妹进了太子府,而父皇在他成婚后,便下旨伐吴。
      看吧!他就说二叔肯定是“诈死”,相父布这么大的局肯定是要取东吴找的借口,二叔怎么可能被人害了呢?
      取了东吴,二叔肯定就会完好无损的出现了!为什么相父要阻止父皇东行呢?啊!肯定是他们二人合伙演戏,来安定朝中官员的!父皇和相父向来同心,又怎么会闹不愉快呢?肯定是他们相互演给大家看的!赵叔也一起演呢!
      父皇还是力排众议,决定伐吴。
      三叔自他成婚之日也回来了,要跟着父皇一起伐吴,还有一些说是从荆州逃回来的人。
      之前三叔都没来参加二叔的葬礼,看来他的猜测肯定是对的!他如是想着。而他正在和黄姐姐得意洋洋的说着他的猜想的时候,父皇整军待发的时候,三叔却出事了。
      三叔同二叔一样,身首异处。因三叔素日爱喝酒,喝完酒后又爱鞭打手下将士,此次将士趁他酒后熟睡便一刀将他…
      他的三叔,太子妃的父亲,数次征战疆场的战士,死在了出征前夕,死在了酒上。
      他依然不想相信,想骗自己这和二叔一样,肯定是假的。
      可是,三叔的棺椁被运回了成都,他再如何骗自己?而三叔的死却恰恰也向他证明了二叔真的不在了。
      他的三叔停在二叔之前的灵堂里,他却不敢过去。他想给自己再留一丝幻想,哪怕事实早已摆在面前。
      他的三叔啊!其实对三叔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嗓门很大和爱喝酒这点上。三叔和赵叔不同,赵叔总会在身后默默跟着他护着他,而三叔则会一把抓他上马然后飞奔。三叔的马总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表情,和三叔一样,黑黝黝的,但煞是好看!三叔见他喜欢,曾说等这匹马配种后给他生一个小马驹送他。
      他一直记得,如今他的小马驹还不曾得到,他的三叔却先不在了。听赵叔说,三叔最爱喝酒,在荆州的时候三叔甚少喝酒,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军营中,偶尔会带他一起去城内乱逛。
      所以他本来一直持怀疑态度的,直到后来三叔指使他去偷黄姐姐的佳酿,他才确定这件事的可信度。
      黄姐姐不但擅长做好吃的,更是酿的一手好酒。不过能尝到她手艺的人,却并不多。
      黄姐姐一直不大喜欢父皇,好像是因为父皇请相父出山的事,顺带也不大喜欢二叔三叔。
      然而他还是小孩子,有特权的!
      又是没了娘亲在身旁,赵叔有军务在身也不便时时照顾他,相父便将他交给了黄姐姐照顾一段时日。
      他也因此是为数不多能经常吃到黄姐姐所做的零食的人,另一个是赵叔。
      不过赵叔只是因为他偶尔省下那么一些分给他罢了,他有心再省些也给二叔三叔尝尝,可当他想起的时候,就发现所剩不多了,只能再全给赵叔当封口费。
      谁知相父竟出卖他,当着二叔的面问赵叔锅巴好吃不好吃,以至于他被二叔抓过去问了一早上为什么不给他留,独给赵叔。
      他的好二叔啊!您老天天在处理政务,咱俩五天也见不了一面,而赵叔天天都要去相父府上接他回家,您说这留给赵叔合理还是留给您合理呢?
      二叔不管,只说他偏心赵叔,已然不记得还有二叔这个人在了。说完便站在一边,只看着他,他顶不住压力,只好答应下次一定全给二叔留着,二叔才放他回去。
      威震华夏的二叔还有如此一面,若非亲眼所见,他肯定也不信。
      其实二叔三叔和黄姐姐的关系并不是恶劣,只是黄姐姐最不喜欢打仗,也害怕上场厮杀的人,她曾告诉他因为她怕极了,怕下一次战打完,他们再也回不来。
      所以黄姐姐就简单粗暴的切断这些联系,掩耳盗铃般欺骗自己。
      本来二叔三叔和黄姐姐也不该有所接触,可惜黄姐姐的个性向来跳脱,而相父也总在二叔三叔面前炫耀黄姐姐,使得二人虽未见其人,早已听其名。
      其实,如果是没有打仗而胜利的战争,黄姐姐会在府上掌勺单独给二叔三叔赵叔相父他们几人做一桌佳肴,顺便拿出她的佳酿,犒劳一下他们,赵叔告诉他说。
      然而后来兵不血刃的胜利很少,也就很少再尝到那特殊的庆功宴了。
      而三叔自喝过黄姐姐的佳酿后,便念念不忘,期待什么时候黄姐姐能给他喝个痛快。黄姐姐每次拿出来的不过一小坛,还要五六个人分,三叔总觉得不过瘾,然鹅黄姐姐只给相父这么一坛,相父也从不插手黄姐姐的决定,说是一坛,便只是一坛。
      三叔馋了许久,想着什么时候再有个太守什么望风投降就好了,可惜父皇去西川阻抗张鲁,荆州并无战事。
      三叔没得办法,也不知谁给出了个损主意,让他去偷黄姐姐的酒。
      这是一个将军该干出的事么?好吧,这是他三叔干出的事,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去偷军师夫人的酒。
      他有些好奇酒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喝,以至于三叔惦念了那么久。他看黄姐姐明明是一直喝树叶泡的水,有些苦,又有些甜,味道很复杂,他觉得还不如白水好喝。
      既然是三叔的请求,那他觉得应该要帮一帮,毕竟三叔没跟他要求要锅巴。
      他本来还担心三叔也要锅巴怎么办,他已经答应了二叔下次全留给他,如果三叔也要,那他就有两次吃不到了!
      虽然黄姐姐隔两三天会做一次,因为相父爱吃。
      不过偷东西是不对的!他觉得直接跟黄姐姐要比较安全,毕竟黄姐姐的机关还都是挺唬人的。
      黄姐姐听说他要喝酒,甚是惊讶,说他太小,喝酒对身体不好。他原以为要不到了,谁知黄姐姐话锋一转,说跟着这帮打仗的将士不会喝酒还是个麻烦,确实应该从小锻炼一下。
      便给了他一个小酒坛,虽三叔说是小酒坛,却也比他小不了多少。
      “也不知翼德的那坛酒有没有喝完。”黄姐姐突然出现在他身旁。
      他没有说话,仍坐在父皇给三叔留的府邸门口,三叔甚至还没有来这里住过一日。这里是他和太子妃一起选给三叔的,三叔最喜欢喝酒,旁对面就有两个酒家,离他的太子府也不过一个街道的距离。
      三叔上次回来的时候来看过,说他挺喜欢的。只是他回来后去了二叔府上,和父皇一起,这里现在不过是一座空府罢了。
      “走吧,我们去看看你三叔。”
      黄姐姐一把薅起了他,把他带到了三叔的灵堂。
      灵堂里父皇,赵叔,相父都在,张苞关兴也在。他们好像在说什么,他记不清了,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好悲伤,压抑的让他想逃回荆州,可是荆州已经不是他能回去的了。
      黄姐姐自顾带他走了进去,他看到了父皇,只有一双失望的眼神和垂老的面庞,父皇的病并没有好全,一直需要断断续续的喝药,相父劝父皇不要太过悲伤,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句空话。
      父皇将他和关兴张苞拉到了一起,说让他们要想父皇一辈一样,永结同心。他木讷的点着头,而关兴张苞在请战为父报仇。
      黄姐姐只往灵台上放了一小壶酒,便直接离开了。他想说那一小壶不够三叔喝的!太少了!要一个比三叔还大的酒坛才够!那坛酒其实还在,还埋在荆州的一颗果树下。
      他刚将酒拿回去给三叔时,三叔就己经接到军令要和相父一起去帮父皇了。三叔说等他先到了西川,他要堂堂正正再跟相父要一坛比他还大的酒坛,要装的满满一坛才够!
      这坛先存着,等他们平定天下回来的时候,再和他一起尝尝。
      三叔便把那坛酒埋在了荆州城外的一颗树下,他和那棵树,那坛酒在荆州等了三叔一年又一年,等来了父皇接他入川,等来了父皇进位皇帝,等到了他也当上了皇帝,也没等到三叔和他一起喝那坛酒。
      那坛酒,大概还在树下吧。或许三叔已经尝到了,只剩下他最后也不知黄姐姐的酒究竟是什么味道。父皇还是走了,带着关兴张苞打东吴去了。
      又只留下他,相父和赵叔在成都,只是这次没有二叔三叔。
      相父那段时日总是皱着眉头,黄姐姐倒是没什么变化,每日照常做一些好吃的给相父带着上朝。
      相父不太希望打东吴,至少不希望如此兴师动众的打东吴,因为北面还有曹操。可是如果不打,他尚且忍受不了,又何况父皇呢?
      二叔之仇未报,又添三叔之伤,谁还能阻止父皇呢?
      相父说法孝直可以,可法孝直真的可以么?他觉得如果黄姐姐想劝的话,大概是可以的。
      黄姐姐在说利害的时候总能一针见血,扎到痛处。何况黄姐姐说父皇在相父出山时,曾答应过可以由她决定一件关乎国家的事情。然而黄姐姐和父皇一样,并不打算忍受东吴的背信弃义。
      大概这也是相父和她赌气的原因吧,也让他吃到了所有黄姐姐做给相父的饭菜,只是锅巴相父自己留下了。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父皇伐吴挺顺利的,然而和二叔一样,明明捷报频传,却一夜之间被火烧了个干净,大军溃散,父皇退至白帝城。
      好吧,好吧。
      他想起父皇出征的前一晚,独自来到了他的房间,跟他说了一宿的话。他只记得父皇让他好好照看相父,让他努力学习治理国家,父皇说相父那个人从来不会考虑自己,如果以后父皇不在了,要懂得为相父分担。
      父皇一向看人很准,相父果真不会太考虑自己。他当时觉得父皇啰嗦的不行,父皇打东吴又不是打不赢,何苦像交代后事一样呢?
      可是噩耗往往总是这么突然,白帝城是这样,五丈原也是。
      那时他突然明白了黄姐姐的担忧,上战场的人,真的可能下一次就见不到了。
      他随相父去往白帝城之前,黄姐姐给了他一袋糖果,让他分给父皇一半,给相父一半。他拿着糖并没能交出去,父皇自他们到来只匆匆见了他一面,相父也因为要清点损伤,忙的不可开交。
      他只能待在馆驿,每天盯着那袋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刘永刘理来找他一起去看望父皇,他本想一起去的,可到了父皇住处他又退缩了。
      直到父皇病情愈发严重,弥留之际终于还是将他和相父赵叔一起召见。相父劝父皇保重龙体,父皇说他命不久矣,希望相父多多保重。
      而他就像个傻子站在一边。父皇说他不可辅,相父可自取之的时候,他很想说,父皇孩儿不可辅,您找别人吧!
      他不想挑起这个担子,可父皇还是将它重重的放在了他的肩上。
      父皇您自己曾说过他不能成大事的啊!
      他手里握着那袋糖,想递给父皇,可父皇略过了他,把赵叔喊到了跟前,让赵叔多多照顾他和刘永刘理。
      刘永刘理趴在父皇床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仍站在相父身后,犹豫着怎么将糖拿出来。父皇突然喊了声阿斗,相父将他拉到了父皇的眼前。
      他看着父皇已经浑浊的眼睛,陌生的脸庞,怔住了。
      父皇让他以父侍丞相,丞相变成了他的相父。
      如果丞相变成了他的相父,那他该叫黄姐姐什么呢?莫名他的脑海里冒出了这个问题,然而显然这个场面不适合想这个问题。
      他刚拜过相父,转身想将糖果递给父皇时,发现父皇正环抱着刘永刘理,慢慢拍着他们的背给他们顺气。
      他看到了父皇眼里的不舍,那是父皇对他时没有的感情。所有人都说他的父皇最喜爱的就是他,最寄予厚望的也是他,所以他应该挑起兴复汉室的责任,要实现先帝的遗愿。
      可是父皇,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思远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问过相父同样的问题。父皇还是爱他的吧,只是在他成长的路上,父皇的身影太少了,少到甚至他回忆不起一张完整的父皇的面容。
      他嫉妒刘永刘理,他们一出生就有父皇母后,而他自有记忆起,只有二叔三叔赵叔还有相父黄姐姐而已。
      他不禁想,父皇把这个重担放在他身上,是真的觉得他应该在这个位置,还是父皇早察觉这个位置太苦,不忍心刘永刘理来坐?
      他觉得这个想法太荒唐,谁会觉得当皇帝苦呢对吧?父皇还给他留下了相父在,又怎么会不爱他呢?
      只是对于刘永刘理,父皇多了一些父子亲情。
      对他刘禅,多了一些君臣之礼。
      没关系,他还有相父。
      那袋糖果终究还是还给了黄姐姐,相父也好,父皇也好,他都没有给出手。
      黄姐姐看着原封不动的糖果,重重叹了口气,直说这就是命吧,这就是他们兄弟三人的命!
      他想问黄姐姐三叔入川后的那坛酒,相父有没有兑现给他?
      正当他想开口时,耳边又响起了司马昭的声音,“安乐公?安乐公?”
      “嗯?”眼前的黄姐姐逐渐模糊,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坐在魏国宫殿,司马昭还在问他,“安乐公,颇思蜀否啊?哈哈哈”
      他也笑了笑,“此间乐,不思蜀也!”
      如果可以,他宁可这一辈子都在荆州,从未入川。
      那样至少他还有相父,还有很多人会陪在他身。
      他其实从来都不喜欢蜀地,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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